92年未婚妻嫌弃我,我申请去漠河站岗,18年后再见她当场哭了
楔子
“陈建业,赵家捎话来,让你过去一趟。”
陈建业放下手里的锉刀,机油还沾在指缝里。赵玉琴她娘病了大半年,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托人从省城捎过两回药。可带话的人是刘德厚手底下的伙计,这就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他解下围裙,把手在棉纱上蹭了蹭,大步往外走。九二年的秋天比往年冷得早,风里卷着纺织厂飘来的棉絮,迷得人眼睛发酸。他不知道,这一趟走进赵家那扇门,这辈子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第一章 退婚
陈建业走进赵家院子时,先闻到一股熬中药的苦味。晾衣绳上挂着几块洗得发白的纱布,风一吹,啪嗒啪嗒抽在门框上。
堂屋里坐了不少人。赵玉琴她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二叔三叔挤在条凳上,赵玉琴低着头站在里屋门口,手指绞着衣角。刘德厚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皮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沓沓钞票。
陈建业站在屋中央,没人给他让座。
“建业来了。”赵玉琴她爹把烟掐灭,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反复复好几回,最终闷声道,“你婶子的病,你也知道,手术要四千块钱……家里能借的都借了,凑不齐。”
陈建业点头:“我攒了六百,回头再跟工友凑凑——”
“六百。”赵玉琴她二叔哼了一声,“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凑到明年去?”
刘德厚把皮包往前推了推,清了清嗓子:“陈兄弟,我没别的意思。玉琴她娘这病耽误不起,我出六千彩礼,另外再拿两千给婶子治病。你那边要是愿意退,这桌上的钱你开个数。”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药罐子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陈建业没看刘德厚,眼睛一直盯着赵玉琴。她始终低着头,肩膀轻微地抖。他忽然想起两年前订婚那天,也是在这间屋里,赵玉琴趁人不注意往他手里塞了块手帕,里面包着一颗糖。
“玉琴。”他喊了一声。
赵玉琴抬起头,眼眶红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你说话。”陈建业声音不大,“你亲口说,你要退。”
赵玉琴她娘在里屋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赵玉琴她爹蹲在门槛上拿拳头砸自己的膝盖。
刘德厚点了根烟,火柴梗往地上一扔,翘起二郎腿。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赵玉琴身上。她咬着下唇,牙印处泛起白茬,突然伸手从脖子上拽下一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那枚银戒指——陈建业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花了他整整十八块钱。她把它放到桌面上,戒指磕在木头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我不愿意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背了千百遍的话。说完转身进了里屋,布帘子哗啦一拉,隔断了所有视线。
陈建业站在原地,感觉耳边嗡嗡响。桌上那枚戒指在昏暗的堂屋里泛着一点冷光。刘德厚站起来,从皮包里数出两沓钱推过来:“陈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
“拿走。”
陈建业把戒指捏在手心,转身出了赵家院子。身后有人追出来喊他,他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跑过纺织厂后墙,跑过铁道口,一直跑到机械厂宿舍门口才停下,扶着墙大口喘气。
手心里那枚戒指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没有回宿舍。在厂门口小卖部赊了一瓶白酒,蹲在车间后面的废铁堆旁边灌下去半瓶。入夜后风更冷了,他靠着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赵玉琴在电影院门口踮起脚给他擦汗,说“建业哥,你身上总有股铁屑味儿”。
后半夜他踉跄着回到宿舍,一脚踢翻了地上的暖水瓶。瓶胆碎开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响,隔壁的工友出来骂了两句,看他醉成那样又缩回去。他趴在床沿上吐得翻江倒海,吐完抬起脸,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合影——是他和赵玉琴在县城照相馆拍的,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拘谨地坐着,她笑得露出门牙。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照片翻扣过去。
天快亮时他爬起来,把碎暖水瓶片扫到墙角,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给车间主任写调岗申请。写到“本人自愿前往”时笔尖顿住,墨水洇开一个小点。他把纸揉成团又展开,最终写完最后一个字。
出了宿舍楼,外面飘起细密的秋雨。陈建业路过赵家巷口时停了几步,远远望见赵玉琴提着一个中药包从药铺方向走回来。她低着头走得很慢,经过他站的电线杆时没有看见他,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他看见她手腕上那道红绳印——戒指摘掉了,绳子也没了。
陈建业转过身,大踏步往厂区走。雨越下越密,把他的头发衣服打得精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注意到,赵玉琴走到巷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隔着雨幕,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什么也看不清。
巷子两边的梧桐叶被雨打落,一片一片贴在泥水里。
赵玉琴攥紧手里的药包,转身走进自家院门。门槛上蹲着她爹,烟头明灭间照亮一张愁苦的脸。里屋传来她娘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还有弟弟在灶间烧水的动静。她跨过门槛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门框上,手里的药包散开,草药撒了一地。她没吭声,蹲下去一根根捡。
那枚银戒指,此刻正静静躺在门缝内侧的青砖地上。陈建业离开前把它从手心拿出来,没带走,也没说话,只是塞进了赵家门槛的缝隙里。
赵玉琴捡完最后一根草药,指尖触到了那圈冰凉的金属。她捏着戒指蹲在门槛边,雨水混着泪水从下巴滴到手背上,一滴一滴砸在那枚银戒上,冲掉了上面沾着的泥。
里屋她娘又在喊她。
她把戒指攥紧在手心,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走进药味浓重的屋子。灶间的弟弟探出头问药煎好了没有,她点点头。火苗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手里的银戒指被攥得发烫,边缘硌进掌纹里,像烙下一道印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巷子另一头,陈建业站在雨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抹了一把脸,转身大步走向机械厂的大门。车间顶上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融进阴沉沉的天色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宿舍桌上那张合影还扣着。窗外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章 北去的火车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才停。陈建业把那张揉皱又展平的调岗申请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比平常都用力,笔尖把纸戳出几个毛边。抄完他拿在手里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工装口袋,出门往厂区走。
水泥路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机械厂门口的大铁门半开着,门卫老孙头正在扫落叶,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建业,今天来得早啊。”
陈建业点点头没多说话,穿过堆着铸铁件的露天料场,径直去了车间办公室。主任老冯刚泡上茶,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看见他进来,从老花镜上头抬了抬眼皮。
“主任,我想申请调岗。”陈建业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老冯放下缸子,拿起来看了几行,眉头就拧起来了。“漠河林场?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摘下老花镜,“北纬五十三度,冬天零下四十多度,一年有半年是雪封期。你一个县城长大的孩子,去那地方干什么?”
“我想去。”
“你技术刚上手,厂里明年要上那条新生产线,我还打算让你跟着安装。”老冯敲了敲桌面,“年轻人,别拿前途赌气。”
陈建业嘴唇动了动,没接话。老冯看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在申请表上压了一下,红戳落下去的时候又停住:“真想好了?”
“想好了。”
老冯摇摇头,把章盖严实了。“厂里这边我给你留着位置,回头你要是想回来……”话说一半,被陈建业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老冯见过,年轻人栽了跟头之后都是这个样子,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从办公室出来,陈建业去车间收拾自己的工具箱。跟了他两年的台钳、锉刀、卡尺,他一样样擦干净,摆进工具柜最上层。旁边工位的小刘凑过来问:“建业哥,你真要走?”
“嗯。”
“去多久?”
“不知道。”
小刘还想问什么,被他爹陈广志叫住了。陈广志是车间的老钳工,今天本来轮休,却不知从哪得了消息赶来了。他站在车间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父子俩在车间后面的废料堆旁站了半天。陈广志一直不说话,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最后别到了耳朵上。
“你妈那边,你自己说。”陈广志终于开口,声音闷得像从铸铁件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
“你二十八了。”
“二十二。”
陈广志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儿子周岁是二十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车票买了?”
“后天晚上的。”
陈广志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走进了车间那道昏暗的门洞里。陈建业看见他爹的肩膀在门口的光线里塌了一下,很快又挺直了。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他妈说了。李秀兰正在灶台上蒸馒头,听完手里的面团直接掉进了灶坑里。她扑出来抓住儿子的胳膊:“你疯了?去那种地方?那地方能活人吗?你舅姥爷家二小子去东北当伐木工,耳朵冻掉了一只!”
“妈,我决定了。”
“你决定什么了你就决定!”李秀兰声音发抖,“你是不是因为玉琴那事……”
“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秀兰眼圈红了,“那个赵家,我去找他们说理去!订婚两年了说退就退,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陈建业把他妈扶到凳子上坐下,蹲在她面前。“妈,真跟她没关系。我就是想出去闯闯。漠河那边来信说缺技术员,待遇比咱这高,我过去干几年,攒点钱。”
李秀兰哭了一阵,最后抹着眼泪去给他收拾行李。她把家里最厚的那件棉袄找出来,又翻出两双毡鞋垫,一边塞一边念叨:“东北冷,你从小怕冻,耳朵年年长冻疮……”
陈建业应着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帆布箱。换洗衣物,几本机械手册,《钳工工艺学》《机械制图》,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金属材料》。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合影——1991年春天在县城照相馆拍的,赵玉琴穿着碎花衬衫,他穿着借来的白衬衫,两个人站得规规矩矩,背后是天蓝色的幕布。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夹进了《机械制图》的扉页里。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李秀兰把行李送到巷口,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块钱和几个煮鸡蛋。陈广志站在门口没出来,只在窗户后面站着,身影被玻璃反光模糊了。陈建业拎着帆布箱走出巷子,走到大路上的时候,看见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赵玉琴正从药铺出来,手里提着一兜子中药,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十几步。陈建业站住了,箱子把手在掌心里硌出一道印。赵玉琴抬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往巷子里拐。她侧身的瞬间,陈建业看见她手腕上光秃秃的,那道长期戴戒指留下的浅印也没了。她瘦了很多,颧骨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没有喊她。她也没有回头。
县城的汽车站很小,一天两班过路车。陈建业买了去齐齐哈尔的票,从那儿再转火车。长途车发动的时候,他透过蒙灰的车窗看见站台边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沉沉的天。
从齐齐哈尔上火车,绿皮车厢里混着煤烟和泡面的气味。这趟车要走三天两夜,越往北窗外的颜色越单调,从灰黄变成灰白,最后只剩下雪原上一条黑乎乎的铁道线。过了哈尔滨,车厢里的人渐渐少了,到了嫩江站,上来几个兴安岭林区的工人,扛着油锯和行李卷,在过道里挤着抽烟。陈建业靠在硬座上,翻了两页书,一个字没读进去。
第三天清晨,列车员报站的声音把他惊醒。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天和地分不清界限,几排桦树像铅笔勾出来的细线插在天际线上。他收拾好行李走到车门口,列车员裹着棉大衣冲他喊:“快下快下,就停三分钟!”
脚踩上站台的那一刻,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鼻孔里吸进来的空气冷得发呛。站台上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站牌上模糊的字迹。陈建业把帆布箱放在雪地上,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沾在眉毛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火车远去时留下的两道铁轨,在雪原上闪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方向。
有人从站台那头踩着雪走过来,皮帽子压得很低,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陈建业?”那人嗓门很大,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格外响,“林场来接你的,车在那边。”
陈建业拎起箱子跟上去,左脚踏进厚雪里,陷下去半尺来深。马灯的光在前面晃悠,照出一片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那个方向除了雪还是雪,什么也看不见。
但在他胸口贴着的内兜里,《机械制图》的封面硌着皮肤,硬邦邦的一角——那张合影还在里头。
第三章 老周和林场
接站的人叫周振林,林场的人都喊他老周。老周把陈建业领到一辆解放牌卡车前,驾驶室副座已经坐了个抱孩子的女人,陈建业只能爬上车斗。车斗里铺着两层棉被,风从四周灌进来,像刀子刮脸。他蜷在棉被里,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马灯挂在车斗栏杆上晃来晃去,光晕里全是飞旋的雪粒。
卡车在冻硬的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陈建业从棉被缝里往外看,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落叶松和白桦,树干上挂着霜,枝丫被雪压得低垂。偶尔能看见林间空地上一两间木刻楞房子,烟囱冒着细烟,窗户用塑料布封着,透出暗黄的灯光。车再往里开,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最后停在几排木屋前面的空地上。
“到了。”老周从驾驶室跳下来,又喊了一声,“下车,进屋暖和。”
陈建业活动着冻僵的腿从车斗爬下来,帆布箱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他跟着老周进了靠边的一间屋子,推门进去,热气扑面,炉膛里柈子烧得噼啪响。屋子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几把油锯和工具箱。桌上搪瓷缸里泡着半缸红茶,壶嘴还在冒气。
老周指了指床:“这是你的铺。行李放下,先喝口热的。”
陈建业把箱子搁在床板上,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缓了缓,低声说了句:“谢谢周师傅。”
老周没应声,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柈子,火光映着他那张粗糙的脸,皱纹像斧子砍出来的印子。他看了陈建业一眼:“你的事,场部跟我说了。机械厂的底子,会修油锯?”
“会一些,没修过林场用的。”
“明天开始跟着我巡林,顺便把工具房的几台旧锯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报。”老周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句,“这里规矩少,但有一条——出去巡林,不许单独走。林子大,迷了方向没人找得着。”
陈建业点头。老周没再说话,拎起马灯出了门,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渐渐远了。屋里只剩炉火的响动。陈建业坐到床上,把帆布箱打开,衣物下面压着那几本机械手册,还有一张用油纸包着的照片。他没急着拿出来,只是用手在油纸外面摸了摸,然后重新盖好箱子,把缸里剩的茶水一饮而尽。
第二天天不亮,老周就喊他起床。外面的气温比昨夜更低,呼出的气直接凝成白霜挂在睫毛上。老周边走边交代:林场的工作分几条线,有人上山采伐,有人管运输,有人负责设备维护。陈建业分在设备组,平时跟老周巡查看护林区的油锯和拖拉机,冬天采伐旺季还要配合山场的索道运转。
头一个星期,陈建业干的是搬木头的活。径级不大的落叶松截成四米长的原木,两人一杠往楞场抬。抬到第三趟,他的手套就磨破了,手心被树皮扎出血口子,冻得发白。他闷声不响,从兜里掏出一块旧布缠上继续抬。老周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巡林是傍晚出去。老周背着老式步话机,陈建业扛着一把短斧跟在后面。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到了背风的小山包上,老周停下来,掏出烟袋点上火,指了指天上。陈建业抬头,夜空黑得发蓝,星星密得不像话,比县城看到的多了几倍。
“北斗七星,看见没?那勺把指的方向就是正北。”老周吐出一口烟,“这里冷,但人活得实在。你只要守规矩,林子不亏待你。”
陈建业仰着头,鼻尖冻得发麻,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县城那座机械厂的车间,想起赵家堂屋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想起退婚那天刘德厚放在桌上的那沓钱。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周师傅,您在这林子里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老周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来的时候比你还年轻。”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建业坐在床沿脱鞋,发现脚后跟的冻疮又破了,袜子粘在皮肉上,撕下来牵连着一阵刺疼。他把脚泡在温水盆里,咬着牙没出声。老周推门进来,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裤扔在他床上:“我年轻时候的,你穿可能短点,总比你那条单裤强。明天出工套上。”
棉裤膝盖处打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但棉花絮得厚实。陈建业拿起来,想说句谢,老周已经转身出了门,顺手把炉子捅旺了些。
三天后,陈建业第一次单独操作油锯。老周在旁边看着,没伸手帮,只在换锯链的时候指了一下张紧螺丝的方向。机器轰鸣起来,锯末横飞,陈建业的手稳住了,切口平直,老周点了点头,破天荒说了句:“有底子。”
收工回来,陈建业去工具房清点了几把报废的锯。他把链条拆开,泡在柴油里,又用细锉修了导板。蹲在地上干到天黑,修好了两台。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催他,也没夸他。
那天夜里躺下,陈建业从箱子里取出了那张照片。照片上他和赵玉琴在县城照相馆,背景是一块手绘的布景,画着亭子和假山。赵玉琴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穿着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白衬衫,表情有些拘谨。他用手指擦了擦照片上落的灰,然后从桌上拿起半截铁钉,在床头的木墙上比了比位置,把照片端端正正钉了上去。
铁钉入墙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并排站着,笑着,背后是假的湖光山色。老周从隔壁屋里传来咳嗽声,炉膛里的火忽明忽暗,映得照片上那两张年轻的脸也跟着晃动。
陈建业躺回床上,扯过被子盖住脸。窗外的风穿过林梢,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远处吹哨子。他把手揣在枕头底下,右手的虎口还肿着,冻裂的口子已经结痂,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嵌进皮肉里的一枚硬币。
第四章 油锯和冻疮
整个十一月,林场进入采伐旺季,油锯的轰鸣从早到晚撕扯着山谷的寂静。陈建业穿着老周给的那条旧棉裤,膝盖处补丁摞补丁,但棉花厚实,抵得住从西伯利亚刮来的白毛风。
工具房的角落里堆着四台报废油锯,场部的人嫌修起来费事,一直扔着没管。陈建业早上去工具房领配件时蹲下来看了看,都是气缸积碳和油路堵塞的问题,还有一台只是链条张紧器卡死了。他找了把螺丝刀,坐在地上拆了一下午,手上划出好几道口子,但三台机器陆续在他面前发出了轰鸣声。场部管设备的李技术员路过工具房,探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小陈,你修的?”陈建业点点头,手上还在锉导板。“有底子啊。”李技术员拍拍他肩膀,“明天我去跟场长汇报,这几台你接着弄。”
那天傍晚收工,陈建业把修好的三台油锯整整齐齐摆在工具房门口。场长路过时多看了两眼,没说话,但第二天晨会上点了他的名,说新来的小陈同志解决了工具房的设备难题。老周坐在角落里抽旱烟,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烟呛的。
采伐任务一天比一天重。天不亮就出工,天擦黑才收队,中午蹲在雪地里啃冻得硬邦邦的馒头。陈建业跟着老周跑伐区,油锯坏了他修,修完接着干。连续十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手上的冻疮从虎口蔓延到指节,裂开的口子往外渗黄水,他缠上胶布继续握锯把。
那天风特别大,从北边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沙。老周带人在三号伐区作业,陈建业蹲在一棵倒木旁修链条,修着修着眼前发黑,手一松,锉刀掉在雪地上。他扶着树干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膝盖一软就栽了下去,脸埋进雪里。雪灌进领口,凉得他一激灵,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宿舍炕上,身上盖着两层棉被。老周坐在炕沿的木头墩上,面前炉子上的搪瓷缸咕嘟咕嘟冒热气,满屋子狍子汤的膻香味。陈建业动了动左脚,脚趾头又麻又疼,知道是冻疮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这会儿正慢慢缓过来。
“周师傅……”
“别说话。”老周没看他,用筷子搅了搅缸子里的汤,“医生来看过了,冻疮感染加上营养不良,你当这是铁打的营盘呢?”
陈建业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老周一只手按回去。那只手很大,指头粗短,掌心上全是老茧,摁在他肩膀上纹丝没动。
“四十多天,一天没歇。”老周的声音闷在搪瓷缸的热气里,“你图啥?场部那几句表扬?值当你拿命换?”
陈建业盯着房梁没吭声。房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蘑菇,黑黢黢地晃。
老周把汤倒进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递过来:“喝了。”
汤上浮着一层油花,狍子肉炖得烂熟,里面还放了黄芪和几颗红枣。陈建业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一哆嗦,但那股热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像从冰窟窿里被拽了上来。
那天晚上他烧起来了,迷迷糊糊的,脑子像一锅熬过头的糨糊。老周没走,坐在炉子边修他的烟袋锅子,铜头拆下来又装上,装上又拆下来。陈建业在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玉琴……别走……”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烟袋锅子举在半空。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拧烟袋锅子上的螺丝。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老周站起来往里面添了块劈柴,又坐回去。等陈建业呼吸匀了,烧退了,他才把烟袋别回腰上,给炉子封了火,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三天后陈建业能下地了。他穿上鞋的第一步是去看工具房,被老周堵在门口。
“机器比你命还值钱?”老周横了他一眼,扔过来一副旧手套,指头处缝了双层皮子,“戴上。这个冬天你跟我学看林图、辨风向。油锯修得再好,认不清林子往哪边倒,照样白搭。”
从那天起,陈建业白天跟着老周巡林,晚上在煤油灯下看老周那本翻烂了的巡林日志。老周教他看等高线图,指着一片山坡就能说出哪里是风口、哪里积雪深、哪里的树朝哪个方向倒。陈建业拿铅笔在本子上画,把老周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有些当地方言和俗语他听不懂,就反复问,老周也不烦,拿烟袋在地上画图给他看。
“看风向。”老周站在一面坡上,手举到眼前抓了一把风,“北风从后脖子来,树往南倒;东风从耳边过,树往西歪。油锯手得比树先知道往哪边躲。”
陈建业蹲在雪地里,用木棍在雪上画风向图。老周蹲在旁边,抽着烟看他画。风把雪粒子吹起来,落在他们的帽子和肩膀上。老周忽然开口:“你那个照片,我看见了。”
陈建业画图的手顿住。
“擦干净了再挂,别让灰糊了人脸。”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人走了,念想还在,这不丢人。丢人的是把念想当饭吃,把自己饿死。”
他背着锯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上四号伐区,早点起。你那三台锯,李技术员说要给你报个技改奖。”
陈建业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白桦林后面,风把雪吹得打着旋儿。他低头继续画那张风向图,手指冻得发僵,但脑子里清亮了一些。远处传来油锯的轰鸣,一棵大松树倒下时发出悠长的断裂声,顺着风传过来,闷闷的,像大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回宿舍,陈建业往炉子里添了煤,坐在炕沿上把照片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端端正正钉回去。然后他从木箱里翻出母亲的信,信上说赵家老太太做了手术,情况还算稳当。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去,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在巡林日志的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只留下一个日期。
窗外的风还是那样呜呜地吹,但听起来不那么像哨子了。
第五章 北京来的信
信是三月中旬到的。
漠河的春天来得晚,背阴坡的雪还硬邦邦的,向阳坡上已经能听见滴水的声响。陈建业那天从四号伐区下来,棉裤膝盖以下全是泥和雪混在一起的冰碴子。邮递员骑着马爬犁停在林场场部门口,从帆布兜里掏出一封信,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一眼认出母亲的笔迹。信封上贴着两张邮票,寄出日期是二月末,在路上走了半个多月。场部的人让他签收时他手在抖,沾着黑乎乎的锯末油,按了好几下才把名字写清楚。
回了宿舍他没急着拆。把炉子捅旺,烧了一壶水,洗了手,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脸。等身上不那么僵了,才坐在炕沿上拆信。
母亲的信不长。先说家里都好,父亲上个月咳得厉害,去厂卫生所开了药,吃了管用。又说隔壁张婶给介绍了一个姑娘,在粮站上班,让他抽空回去看看。写到第三段,李秀兰的笔迹明显放慢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赵家老太太动了手术,在县医院住了二十多天,说是把子宫里的瘤子切了。借了不少钱,刘家出的。玉琴那孩子,腊月里跟刘德厚领证了,没办酒,说等老太太身体好些再补。建业,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这事已经这样了,人家有人家的难处。你在那边好好干,别钻牛角尖。
信纸末尾还添了一行小字,是父亲陈广志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只写了六个字:天冷,多加衣裳。
陈建业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按原样放回信封。他没有哭,也没有把信揉成一团。整个人坐在炕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对面那面墙。墙上贴着那张1991年的合影,赵玉琴穿浅色外套,他穿中山装,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照相馆的布景是一块画着假山的布,颜色已经褪得发灰。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信放进木箱最底层。箱子里还有从家里带来的高中毕业证、几本机械手册、一叠旧报纸。他把信压在最下面,盖好箱盖,然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老周那天傍晚来敲门,喊他去食堂吃饭。见他没应声,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炕上,炉子火快熄了。老周没问信的事,只是把炉子重新填上柴,又从他箱子里把那张巡林日志翻出来,放在他面前。
“明天上七号沟,那边雪化得早,该动手清道了。今天的图还没画完。”
陈建业点了一下头,拿起铅笔。老周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半盒烟扔给他,转身走了。那半盒烟陈建业放到第二天也没拆,一直搁在窗台上。
第二天,他照常出工。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左腿还没落下跛的病根,只是走久了膝盖发酸。梁建军那时候刚来林场不到半年,跟在他后面扛着油锯,抱怨天冷锯条都冻弯了。陈建业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锯接过来自己扛。
“师傅,你脸色不好。”小梁在后面说。
“走你的。”
晚上回来的时候,陈建业没去食堂。他坐在宿舍里,从枕头底下摸出攒了三个月的钱。来漠河后他的工资分两块,每月四十二块五,除了买邮票、信封和肥皂,几乎没花过。攒到现在,手头一共一百一十二块钱。
他把钱摊在炕上数了一遍,又从里面拿了十二块放回枕头底下。剩下的恰好一百。
第二天是三月十六号,林场休息半天。陈建业跟老周说去镇上一趟,老周在修一台链锯,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晚上有风。”
漠河镇上的邮局在一条土街的尽头,三间砖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皮牌子。陈建业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拿了一张汇款单,趴在旁边的方桌上填。
收款人姓名:赵玉琴。收款人地址:黑龙江省××县××街赵家胡同12号——那是赵玉琴娘家的地址,她出嫁前住的地方,也是赵老太太手术后在县城养病的地方。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了又停,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在描红。
汇款金额:一百元整。
附言栏里只有两个字:祝安。
汇款人姓名那一栏他空着,地址留了林场的收发室编号,没写自己的名字。
填完后他把单子递进柜台,里面的人扫了一眼,给他一张薄薄的存根。陈建业把存根叠成四折,揣进内衣口袋,出了邮局。
街上没人,远处是白茫茫的林子和压着雪的山脊。风从黑龙江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冰面开裂的湿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棉袄袖子里,往回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没有马上进屋。在门口把鞋上的泥刮掉,然后从手工箱里翻出那本《林业机械原理与维修》,这是老周从老家带来的旧书,封面快掉了。他把存根夹在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正好是他最近在看的传动部分。书页合上,存根就被遮得严严实实。
此后几天他照常上工,照常在煤油灯下画图、看日志。老周叫他去巡林时他走在前面,老周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小梁有时候跟在老周后面,年轻人话多,问东问西。陈建业偶尔应一句,多数时候沉默。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老周来他宿舍借煤油。陈建业正趴着写巡林记录,老周自己去他箱子里找。那本机械书就放在箱子边上,老周提起来翻了两下,一张纸片从书页里掉出来。
老周弯腰捡起来,借着煤油灯光看了一眼。存根很小,字迹却清楚。他没说话,把纸片递给陈建业。
陈建业接过来,重新夹回书里。两个人谁都没开口。老周拎着煤油瓶子走到门口,后背对着他。
“欠人的?”
“嗯。”
老周把门推开,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炉子上的火苗晃了晃。
“那明年还汇?”
“明年再说。”
老周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陈建业坐在炕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远了。炉子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他伸手把那张存根从书里抽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祝安”两个字是他用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水。
第二年春天,他又去了一趟邮局。收款人没变,金额涨到一百五,附言还是“祝安”。再往后第三年,他调了岗,工资涨了点,汇的是两百。汇完钱从邮局出来,门口的柳树刚冒芽,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放下了,又有什么东西被更深地埋了进去。
这些存根一张一张夹在那本机械书里,从三十七页开始,越来越厚。老周再没问过。
到了1999年,陈建业最后一次填汇款单时,收款人地址换成了赵家胡同12号,收件人写的是赵老太太的名字。那年冬天他收到母亲的信,信上提了一句:赵家老太太前些天走了,没遭什么罪,走得很安详。
他把信读完,折好,放进木箱最底层,和六年前的上一封信放在一起。那本机械书里的存根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最前面几张的纸边都磨毛了。他没有去翻,只是把书合上,用一根橡皮筋箍住,塞进箱子最深的角落。
窗外漠河的风照旧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谁的名字。
第六章 白桦林中的表白
那年夏天来得晚,五月了,白桦林里的雪还没化干净。陈建业蹲在机库门口摆弄一台油锯的化油器,手上全是黑糊糊的机油。孙巧云从食堂那边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在机库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建业哥,你明天有空没?”
“看情况,场部说那台绞盘机得修。”
“明天星期天。”孙巧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蘑菇该出了,白桦林那边一片一片的。我一个人不敢去,太深了,听说有熊瞎子。”
陈建业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她一眼。孙巧云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厨房里热气蒸的还是别的。她去年从山东投亲过来的,在林场食堂帮厨,手脚勤快,场里人都说这姑娘爽利。
“叫上小梁一起去。”陈建业说。
“小梁明天跟车去镇上拉粮。”孙巧云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你就说去不去吧。”
陈建业拿棉纱擦手,擦了很长时间。末了他说:“行,明早六点半,在食堂门口等。”
第二天早上他背着背篓到食堂门口时,孙巧云已经等着了,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红头绳绑着。林场早晨冷,她外面又套了件毛衣,手里提着两个馒头,递给他一个。
“先垫垫,进去一趟得走挺远。”
两人沿着运材道往北走,走了大概半个钟头,道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白桦。树干笔直雪白,叶子还没完全长开,稀稀疏疏的,阳光从间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明一块暗一块的光斑。
“就这片。”孙巧云拐进林子,低头找了一会儿,叫起来,“这儿有!一窝一窝的。”
陈建业跟进去。蘑菇确实多,榛蘑一丛一丛的,顶着小伞盖,藏在落叶和苔藓底下。他蹲下来开始采,孙巧云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听见蘑菇掰离根茎的脆响。
采了半背篓,孙巧云直起腰,拿袖子擦汗。
“建业哥,你到林场几年了?”
“五年。”
“五年。”孙巧云重复了一遍,“我记得我刚来那会儿,食堂王婶就说,那个小陈师傅啊,人好,手艺也好,就是不说话。”
陈建业没接话,把一朵大榛蘑放进篓子。
孙巧云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看着他的脸,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建业哥,我看上你了。”
林子里的风停了一瞬。陈建业手里那朵蘑菇掉在地上,他没去捡。他看着孙巧云,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孙巧云不等他开口,接着说:“我知道你寡言少语,我也不图你说什么好听的。这五年我看在眼里,你干活踏实,对人实诚,对老周师父孝顺,对小梁像亲兄弟一样。我就图这个。”
陈建业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手指。很长很长时间,长到孙巧云脸上的红晕开始褪去,开始发白。
“巧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还低,“你是个好姑娘。”
孙巧云咬住下嘴唇。
“我心里有人。”陈建业说,“走了五年了,还没走掉。”
孙巧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躲,还是蹲在那里看着他。
“我试过。”陈建业又说,像是自言自语,“来了这里之后我想着,日子久了就好了。该忘的忘,该放下的放下。可是没有。”
“她……在老家?”
“嗯。”
“你们……”
“没成。”陈建业打断她,自己接过去说了下去,“都过去了。但我心里那个位置,还是她那会儿的样子。我拿这个位置没办法,它也拿我没办法。”
孙巧云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抖了几下。陈建业也站起来,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孙巧云转回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声。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你是个实在人。”她说,声音还有点抖,“换了别人,这个岁数没结婚的,早顺杆爬了。你不骗我,不糊弄我,我心里反倒踏实。”
陈建业说:“对不住。”
“有什么对不住的。”孙巧云弯腰把背篓背上,“走吧,蘑菇够吃了。回去我搁食堂给你做一顿,小梁那份也留出来。”
两人往回走。出了林子,太阳升高了,运材道上的碎石被晒得发白。孙巧云走在前面几步,背影挺得直直的。走到食堂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圈还是红的,但笑了一下。
“建业哥,以后有衣裳要补的,拿食堂来找我。你别多想,跟那个没关系。”
陈建业点点头。她进去了,门帘晃了几下。
晚上老周来他宿舍喝茶,煤油灯刚点起来,火苗一跳一跳的。老周盘腿坐在炕上,喝着茶,半天没说话。陈建业知道他已经听说了,林场就这么大,没有瞒得住的事。
“那丫头不错。”老周放下茶缸。
“嗯。”
“你回了?”
“回了。”
老周点着自己的烟袋,抽了两口,烟在灯下细细地升上去。
“你留在这里,”老周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边缘卷着,但还牢牢贴着,“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陈建业转头去看那张照片。1991年,县照相馆,背景是一块画着天安门的布景。赵玉琴穿着红色的毛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穿着机械厂的工作服,站得笔直,像根木头。
“我不知道。”他说。
老周也没再问,抽完烟就下炕走了。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就对了。知道了就不叫熬了。”
门关上,陈建业吹熄灯,躺在炕上。窗外是漠河七月的风,不冷了,隔着窗纸听像有人在叹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张合影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哪儿,边缘卷曲的那一角,正好碰到第三十七条木缝。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孙巧云蹲在白桦林里红着眼眶的样子,然后是赵玉琴站在赵家门口说“你走吧”时的样子。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他谁也没留住。外面林场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第七章 事故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的漠河,冷得能把人的呼吸冻成渣。
那场事故出在运材道第三个拐弯处,当地人叫它鬼见愁,坡陡,路上全是压实的冰,车轱辘上去就打滑。头天夜里下了一场薄雪,把冰盖住了,更邪乎。
早晨出工的时候,老周还特意在班前会上提了一嘴:“三号坡道结冰,运材车慢点开,人在坡上别瞎溜达。”陈建业正蹲在机库门口给油锯换链条,听见这话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老周已经退休倒计时的人了,话比前几年多了不少。
上午十点多,陈建业在机库里边翻零件边听外面动静。运材车发动机的声儿变了,先粗后细,接着是木头滚落的闷响,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那嗓子变了调,不像是平常搬木头的吆喝。
陈建业手里的扳手一扔,蹿出门,左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没绊倒。坡道上那辆老解放的车头歪在路边,挂车上的原木松了捆绳,几根滚了下来,搅在一块儿。小梁趴在最底下那根原木旁边,下半身让一根大头木压住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看见陈建业跑过来,张嘴叫了一声“师父”,声音跟在冰水里泡过似的。
“别动!”陈建业吼他。
旁边几个工人已经围上来了,有人拿撬棍,有人伸手要抬。陈建业扫了一眼那根原木的位置,木头一头卡在车架边梁上,另一头压着小梁的右腿,稍微动一下整个堆垛就可能全塌。他喊:“都别动,拿千斤顶来!”
有人往机库跑。陈建业蹲到小梁身边,把自己棉大衣脱了垫在他脑袋底下。小梁的棉裤洇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冰化了还是血。
“哥,我腿没感觉了。”小梁声音发颤。
“别说话,省点力气。”陈建业伸手摸那根原木的纹路,看它的受力点。这活儿他干了六年,木头往哪边滚他比看自己手掌还准。千斤顶来了,他把底座卡在冰面上,摇杆往上顶。原木纹丝不动地吃了一下力,车架子发出咯吱一声。
“再来一个!”陈建业喊。
第二个千斤顶卡上去,木头终于抬起来一条缝。小梁“啊”了一声,把自己从底下一抽,整个人滚了出来。陈建业松了摇杆去拉他,这时候上头那根松了捆绳的二号木被千斤顶的劲儿一顶,往下滑了半寸,接着整根滚下来,闷沉沉地砸在陈建业的左腿上。
他没喊。好像有根烧红的铁条从膝盖穿到脚脖子,眼前一下白了,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全是木头落地的轰隆声和人在喊。他往旁边倒下去,手还攥着小梁的胳膊,攥得死死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林场卫生所了。白墙上掉了两块墙皮,顶上挂着一盏没开的日光灯,窗子冻了一层霜花,外面天已经黑了。
老周坐在床边,烟没点,在手里捏着。
“小梁呢?”陈建业问。
“腿保住了,在隔壁躺着。冻伤加挤压伤,得养。”老周把手里的烟掐了,“你左膝盖骨裂,韧带伤。卫生所拍不了片子,场里明天派车送你到县医院。”
陈建业试着动了一下左腿。从膝盖往下全缠着纱布,稍微一动,疼得像有人往里扎钉子。
“不去县里。”他说。
老周看他一眼,没接话。
第二天陈建业到底没去县医院,疼得厉害就打止疼针,卫生所的大夫说这个位置韧带伤了就得慢慢养,急不得。第三天小梁拄着拐过来了,一条右腿包得比陈建业的还厚,一瘸一拐跳到床边,把铝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搁。
“我妈炖的骨头汤,师父你喝。”
陈建业靠在被垛上,看着他那一头汗,说:“你自己腿这样还端东西,回头又摔了。”
“摔不了。”小梁在床边坐下,低头闷了半天,忽然说,“师父,那天你要是不拉我,那根木头下来砸的是我脑袋。”
陈建业没说话。那根木头的滚落路线他其实想起来也后怕,砸腿上和砸头上,差的就那么几十公分。
“我认你当哥。”小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说这些没用。”陈建业把汤喝了半碗,味道挺好,小梁妈的手艺在他们食堂是出了名的,“你把腿养好,该出工出工,别老往这儿跑。”
小梁天天来。刚开始是拄拐送饭,后来拐扔了,一天三顿顿顿不落。食堂做啥他端啥,有时候还从家带咸菜。林场的人都说这俩比亲兄弟还亲。
养到第十二天,陈建业能下地了。腿不能弯,直着往前拖,走几步就得歇歇。卫生所大夫说膝盖里的韧带伤了,骨头倒是长得差不多,但这个腿以后怕是要留点毛病。陈建业问什么毛病,大夫想了想说,走路会有点跛,天冷可能会疼,别的没啥。
陈建业当天晚上就拄着根木棍回了宿舍。老周在门口站着等他,看他一步一拖地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接过他手里的棍子,把他扶到炕上。
“写信回家了吗?”老周问。
“写了。”
“怎么说的?”
“说今年不回去了,场里忙。”
老周点着烟袋,抽了一口,烟雾在十五瓦的灯泡底下慢慢散开。他没再追问,坐了一阵就下炕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建业的左腿,那个眼神不好形容,像是看一棵被风吹歪了还能长的树。
陈建业躺在炕上,面朝墙。那张泛黄的合影还贴在那儿,边角卷曲的地方正好碰到第三十七条木缝。他伸手够不着,就看着。漠河的冬夜长得没有边,窗户上的霜花在月亮底下泛着青白的光。他想起老周以前说过,守林子就是守心。如今这条腿也留在这里了。
左膝盖的疼是一阵一阵的,夜里更明显,像有人拿棉花裹着锤子一下一下往里敲。陈建业把棉被往上拉了拉,没关灯,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窗外,运材道上又响起了车辆发动机的声音,轰轰地往山下开。
第八章 大专文凭
左腿的跛疾恢复了大半年才利索。说是利索,其实也就是能干活能走路,阴天下雪疼得厉害的时候,陈建业就多缠一层绑腿。场里人都知道他那条腿是怎么伤的,没人当面提,小梁倒是隔三差五来给他送膏药,说是他娘从老家寄来的,管不管用不知道,贴上热乎乎的。
陈建业贴上就干活,一天假也没请过。
1999年秋天,小梁拿着一份报纸冲进机库,脚上还沾着泥。“哥,你看这个!”他把报纸摊在油锯零件上,手指头戳着一个豆腐块大的方框,“成人高考,林业机械专业,哈尔滨那边的学校,函授。考上不用去,每年去两次集中上课就行,平时自学,三年拿大专文凭。”
陈建业扫了一眼,继续拆化油器。“考这个干啥。”
“你技术这么好,修油锯修绞盘机哪个不会?就差个文凭。有了它以后场里评职称、调工资都用得上。”小梁把报纸叠起来揣他兜里,“哥你别老光干活不看路。”
陈建业把报纸拿出来看了一眼报名条件:高中毕业或同等学力,年龄不限。他高中是读完了的,当年成绩还不差。那天晚上回宿舍,他从木箱底翻出高中课本,书页被虫蛀了几个洞,但字还能看。他坐在炕上翻到半夜,最后把书合上,看着墙上那张合影,黑乎乎的看不太清人脸了。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场部文书要了张报名表。
老周知道这事以后,隔了三天没跟陈建业说话。
陈建业还以为师父不高兴,第四天老周把他叫到自己屋里,从炕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绘图工具:一把不锈钢比例尺,两把圆规,一盒削好的铅笔,还有个黄铜的三角板,边角磨得发亮。
“我年轻时候在齐齐哈尔林校读过两年,后来家里出事,没读下去。”老周把布包往陈建业怀里一塞,“东西给你,别糟蹋了。”
陈建业捧着那布包,觉得分量比一袋面粉还重。
“师父……”
“别废话。”老周磕了磕烟袋,“书读好了,油锯你也得给我修。”
从那天起,陈建业的作息变了。白天照常出工,修设备、巡林道、帮小梁他们装运木材。天擦黑回宿舍,洗把脸,点上一盏煤油灯——场里熄灯早,电灯泡十五瓦的,看书费眼,煤油灯反倒亮些——把课本摊在炕桌上,一页一页往下啃。《林业机械学》里头那些液压传动、内燃机原理,好些东西他在车间摸了十来年,早烂熟于心,但书上写的跟手底下做的不完全是一回事,他就拿支铅笔在边角上画图,把自个儿能理解的口诀写在旁边。
最难的是高等数学。什么微积分导数,他看天书一样。有一回实在憋得慌,把书往桌上一扣,起身去外头雪地里站了半支烟的工夫。漠河的二月,天黑得早也黑得透,满天的星像碎了满地的冰碴子。陈建业站了一会儿,想起老周说的“守林子就是守心”,转身回屋,把书翻开,从头再来一遍。
小梁隔几天就来送吃的。食堂晚上没饭了,小梁从家带两个熟土豆或者一饭盒疙瘩汤,往桌上一搁,自己坐旁边不说话,翻他那本《机械基础》看。有意思的是,小梁也报了名。俩人点一盏煤油灯,各啃各的书,有时候一道题算不明白争到半夜,小梁嗓门大,隔壁宿舍的工人来敲窗户,俩人才消停。
考完试那天是2000年4月底。陈建业从考场出来,小梁在考点门口等着,第一句话是“哥你那个腿没事吧”,第二句话是“走,我请你吃饭”。俩人在县城小馆子要了盘饺子,吃到一半小梁说:“考不上我明年再考。”陈建业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能考上。”
通知书是六月下旬到的。场部文书从山下带上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哈尔滨那所学校的红戳子。陈建业在机库外面拆开一看:录取。林业机械专业,函授大专,学制三年。小梁也在录取名单里,俩人被分在同一个班。
那天晚上食堂加了个菜——酸菜炖粉条里头搁了几片五花肉,说是场长特批的,给两个考上学的年轻人庆贺。老周破天荒倒了杯白酒,举杯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好好念。”陈建业把酒喝了,辣得嗓子冒烟。
第二天他去场部给家里打电话。电话是打到机械厂传达室的,等了十几分钟,那边才喊来陈广志。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些沙哑,背景里是厂区惯常的嘈杂。
“爸,我考上大专了。林业机械专业,函授,三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陈建业以为线路出了问题,正要喂一声,陈广志开口了:“通知书收到了?”
“收到了。我一会儿去邮局复印一份寄回家。”
又是沉默。陈建业攥着话筒,指节发白。然后他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儿子,我为你骄傲。”
陈建业站在场部办公室的角落里,背对着文书,面朝墙上那幅泛黄的林区地图,半天没出声。电话那头陈广志也没再说话。父子俩就这么隔着两千多公里、隔着一根不咋清楚的电话线,谁也没挂。
最后是陈广志先开口:“行了,电话费贵,挂了吧。”
“嗯。”陈建业应了一声,“爸,你和妈注意身体。”
“知道。”
挂了电话,陈建业在墙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推门出去。六月的漠河,白桦叶子刚长齐,满山满岭的绿,风里带着松脂的味儿。他走到机库门口,小梁正在里头拆一台坏了的绞盘机,抬头喊他:“哥,你来看看这个轴承是不是装反了。”
陈建业跛着腿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反了,掉个个儿。”他伸手把轴承拆下来,翻了个面,咔嗒一声按回去。动作干净利落,跟腿上那点毛病一点关系没有。
小梁嘿嘿笑了。“哥,咱那个函授,第一回集中上课是九月份吧?”
“嗯。”
“你去过哈尔滨没有?”
“没有。”
“那咱一块儿去。”小梁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我请你吃红肠。”
陈建业没应声,低头拧紧螺丝。他左膝盖今天又有点疼,大概是昨晚上坐久了,但手上的活儿一点没慢。机库外头的白桦林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落在油渍斑斑的水泥地上,亮晃晃的。
炕桌抽屉里,老周送的黄铜三角板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旁边放着那本翻烂了的《林业机械学》。煤油灯还搁在桌角,灯罩熏黑了一小半,灯芯是该换新的了。
第九章 师父下山
**第9章《师父下山》**
二〇〇三年八月底,漠河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晨陈建业正在机库校准一台链锯的化油器,听见场部办公室老赵在门口喊:“周振林退休批下来了,月底走!”陈建业手一顿,化油器里的弹簧片弹出来,掉在水泥地上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他直起腰,左腿膝盖响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不自觉地扶了下工作台。
老周六十二了,比他预想的还晚退了两年。林场缺人,老周自己也一直没提。
陈建业把手上的活儿收拾干净,出门往老周宿舍走。老宿舍第三排第二间,门半掩着,老周正蹲在地上捆行李。一床褥子,一个柳条箱,几件换洗衣服,东西少得让人心酸。
“师父,日子定了?”
“二十八号的车。”老周没抬头,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厚厚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四个角磨得发白。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巡林日志·1987—2003”,字迹歪歪扭扭。老周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铜的,四五把,用铁丝穿着。
“日志你拿着,哪些林班什么路况上面都记了。钥匙是机库、工具房、油料棚的,场部那份是备用的。”老周把东西往陈建业手里一塞,站起来揉了揉腰,“组长你跟场长说一声,让梁建军那小子给你搭把手,他脑子活。”
陈建业攥着那本日志,感觉比铁疙瘩还沉。老周平时话不多,这本日志是他在林场十七年的全部家底。
“师父,你回去以后住哪儿?”
“老家讷河,我侄子那边有间空房。”老周拉开柳条箱,从箱底掏出个铁皮盒子,打开来是几颗干透了的松子,“去年秋天收的,你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这边松子跟别处不一样,出油多。”
陈建业接过来,嘴里发紧,不知道说什么。
当天下午场部开了个短会。场长宣布设备维护组组长由陈建业接任,老周这些年带出来的人没得挑。散会以后小梁凑过来低声说:“哥,那采伐旺季三个月,三台油锯都是你修好的,大伙儿心里有数。”陈建业瞪了他一眼:“少说这些。”
晚上他在老周屋里帮忙收拾。两个人喝着搪瓷缸里的热水,煤油灯把老周脸上的褶子照得一道一道的。老周抽了根烟,忽然问:“小陈,你每年寄钱那家,收到过回信没?”
陈建业摇头。汇款单附言只能写几十个字,“祝安”两个字足够了。赵家的情况他其实不太清楚,汇款是汇到赵玉琴娘家隔壁一个代收点,他每次都是匿名,只填“黑龙江漠河”的地址。对方收没收到他都无从知晓。
老周把烟按灭在罐头盒做的烟灰缸里,叹了口气:“有时候人做了事,不一定等回音。你在林场这十一年,该学会这个理了。”他顿了顿,又说,“守林子就是守心。你比我会读书,高中底子比我强,现在又念着大专。但有一句我留给你——什么学问都别丢了本分。林子不会说话,但它知道谁在守它。”
陈建业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老周,那些汇款单其实早就变成了一种习惯,每年秋天发工资的前后,去邮局填一张单子,像给过去点一盏灯。收没收到都不打紧,做了就行。
二十八号早上,陈建业和小梁赶着林场的破吉普送老周去漠河火车站。路不平,吉普颠得人骨头都散架了。老周坐在副驾驶上,裹着那件穿了快二十年的军大衣,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
“这林子以后靠你们了。”老周说,“我巡了十七年,哪条沟哪条梁闭着眼都知道。往后采伐指标要压,上面说要搞什么天然林保护,你们念过书的比我懂。”
陈建业握着方向盘,路面的雪已经压实了,打滑。他开得很慢。
到了车站,小梁把柳条箱搬上绿皮火车的行李架。老周上车前站住,回头看了陈建业一眼,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左腿上。“那腿,”老周声音低下来,“阴天下雨别硬扛,该歇就歇。你这组长当上了,以后不是光修机器的事,人也要管。梁建军那小子毛糙,你多盯着点。”
“知道。”
汽笛响了。老周拍拍陈建业的肩膀,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老周又隔着玻璃窗冲他比了个手势,是他平时指挥抬木头时的手势,三根手指并拢往下一压——意思是“稳着点”。
火车开动了。陈建业站在月台上,看着那节绿皮车厢在雪地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小梁在旁边搓着手说:“哥,周叔走了,这林场好像空了一截。”
陈建业没接话。他兜里揣着那串钥匙和那本日志,冰凉的铜片贴着手心,慢慢焐热了。
回程的路上小梁开车,陈建业坐在副驾驶翻那本日志。翻到一九九八年那页,看见老周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陈腿伤,让他歇着不听。这孩子倔,随我。”他愣住了。翻了翻前后的页码,一九九三年那页写着“小陈汇款,代收点那个老孙头说,赵家老太太又住院了,他汇的钱不知道够不够”;一九九七年那页写着“食堂小孙姑娘找小陈,没成。这孩子心里有事”。
陈建业把日志合上,放在大腿上。窗外的白桦林一茬一茬往后退,雪落在树杈上,积了薄薄一层。老周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有当面问过他。
回到林场已经是下午。陈建业去机库转了一圈,小梁把采伐队新送来的三台油锯摆好了,等着开箱保养。他弯腰拿起工具,膝盖又响了一声,比早上疼得厉害些。他扶着工作台站稳,拿起扳手,开始拆第一台机器。
傍晚的时候场部通讯员送过来一摞邮件,有一封挂号信搁在最上面。寄件地址是县机械厂职工宿舍,母亲的字迹,信封鼓鼓囊囊的。陈建业撕开,里面是两双棉袜和一张便条:“你爸今年冬天犯了两回气喘,不碍事,你忙你的。你寄的那些钱,赵家老太太前几年走了你知道吧。玉琴那闺女,听人说在菜市场摆摊,日子还过得去。”
陈建业把便条折好,塞进工作服口袋里。他坐在机库门口的台阶上,天色已经暗透了,风机房的灯还亮着。小梁从食堂打饭回来,看他坐着不动,喊了声:“哥,油锯明天再弄吧,先吃饭。”
陈建业站起来,左腿撑了一下才有劲。他看了看机库墙上新挂上去的“设备维护组”木牌,老周的名字从值班表上摘掉了,换成了他的。他拍了拍兜里那本巡林日志,转身跟小梁往食堂走。
晚上他铺开信纸,给家里写信报平安,说老周下山了,自己接了组长。写到一半,笔停了停。他换了一张纸,又写了一封短信,只有几行字:“妈,帮我打听一下赵家老太太是哪年走的,葬在哪儿。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写完把信封好,压在枕头底下。煤油灯该添油了,火苗矮矮的,照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一九九一年的赵玉琴梳着两根辫子,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陈建业看了一眼,吹熄了灯。窗外,漠河的秋天正往深处走,再过些日子,雪就要封住所有的路。
第十章 赵玉琴的十年
赵玉琴把一摞秋装从三轮车上搬下来,码在摊位的铁架子上。菜市场早市刚散,空气里还混着烂菜叶和鱼腥味。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手背蹭掉额角的汗。
隔壁卖调料的老赵媳妇探过头来:“玉琴,你家老刘昨晚又没回来?”
“陪客户吃饭,喝多了就在店里歇了。”赵玉琴低头整理衣架,把一件男式夹克的领口翻正,“常有的事。”
“你心可真大。”老赵媳妇撇撇嘴,声音压低了,“我男人昨天在光明路那边看见他了,跟几个搞装修的在一块儿,边上还坐着个女的,烫头发的。”
赵玉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夹克的拉链头卡在衣架钩上,她用力一扯,拉链齿崩开了一个。她把衣服往摊子上一扔,脸上没什么表情:“做生意嘛,什么人不见。”
老赵媳妇还想说什么,看她脸色,讪讪地缩回去了。
赵玉琴蹲下来重新整理那件坏了的夹克,手指头粗粗拉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搬货蹭的黑灰。三十五岁了,她想,手比四十岁的人还糙。纺织厂下岗那年她二十七,刘德厚说你别找活了,在家带孩子。她没听,开始摆摊。起早贪黑,进货扛包,都是自己一个人。刘德厚看不上她这摊子生意,嫌丢人,说建材铺子一年挣的够她卖十年衣服。可她就是不想伸手跟他要钱。那滋味不好受。
中午收摊回家做饭。刘小东今年上高一,中午回来吃。她做了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米饭在锅里闷着。小东背着书包进门,她把饭菜端上桌。
“妈,我爸呢?”
“店里忙。”
小东低头扒饭,吃了几口,说:“妈,学校要交资料费,八十。”
“嗯,晚上给你。”
“妈,”小东犹豫了一下,“我爸昨天给了我一百,说是这个月的零花。”
赵玉琴筷子停在半空,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儿子碗里:“给你就拿着,别乱花。”
小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儿子像她,眉眼清秀,性格却闷,什么事都搁在心里。十六岁了,个子蹿得比她还高,可跟她说话越来越少。她知道为什么。去年冬天刘德厚喝了酒在客厅摔东西,儿子冲出来挡在她前面,被刘德厚一巴掌扇在脸上。从那以后小东就没主动跟刘德厚说过话。她心疼,可又不知道怎么办。
吃完饭小东回屋写作业,赵玉琴收拾碗筷。厨房窗户外面是邻居家的院墙,墙上爬着枯藤,风一吹沙沙响。她洗碗洗到一半,听见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手上的洗洁精泡沫滴在水池里。
“妈——”小东喊她,“我找校服外套,你柜子底下那个旧皮箱里是什么?”
赵玉琴手一抖,碗差点滑进水池。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进里屋。小东已经把皮箱拖出来了,是那个墨绿色的人造革箱子,锁扣坏了,用一根红塑料绳绑着。赵玉琴蹲下去,把箱子往床底下推:“旧衣裳,没什么。”
“我都打开了。”小东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蓝底白花的棉布,裹得四四方方。他好奇地要拆。
“别动!”赵玉琴声音尖了一下。小东愣住了。她很少这么大声说话。赵玉琴自己也没想到,顿了顿,伸手把布包拿过来,攥在手心里。布包软塌塌的,隔着棉布能摸到里面一个硬硬的圆环。
“妈,那是什么?”
“没什么。写你的作业去。”
小东看了她一眼,拎着校服外套出去了。
赵玉琴坐在床沿上,手心里那个布包攥了半晌,最后还是解开了。银戒指躺在掌心里,戒面磨得锃亮,内侧刻的字已经模糊了,但她不用看都知道,是两个小写的字母:j y。陈建业。用第一个月学徒工资十八块钱买的,在县城百货大楼二楼首饰柜台。那时候银饰柜台还卖红绒布盒子,售货员用镊子夹着戒指往她无名指上套,有点紧。陈建业在旁边搓着手笑,说等以后挣钱了给你换金的。
那时候两个人都在笑。照相馆就在百货大楼隔壁,他们照了那张合影,她记得自己穿了一件粉色的确良衬衫,辫子是他帮忙编的,编得歪歪扭扭。
后来母亲病了。住进县医院那天,医生说要马上手术,押金四千。她爸死得早,家里就她和她妈,还有半亩菜地。四千块钱,她一个月工资九十二块。刘德厚是跟着他表叔来医院送建材的,在走廊里看见她哭,当晚就托媒人上门。六千彩礼,现金,用红纸包着,放在她家堂屋的八仙桌上。
她记得自己跪在母亲床前说不行,妈,我跟建业说好了,年底就办事。母亲闭着眼不看她,手抓着床单,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连着三天,母亲不吃不喝,第四天她撑不住了。她把陈建业约到村口的桥头上,说变心了。陈建业不信,非要问个明白。她咬着牙重复了一遍。他站在桥栏杆旁边,肩膀塌下去,半天没动。
“戒指还你。”她把银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
他接过去,捏在手心看了很久。最后塞回她手里,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掌心,把戒指摁进去,又合上她的手指。
“你留着吧。”
转身就走了。那天晚上她坐在灶房里,一直坐到后半夜,听见大门响,出去看,门槛底下的缝里塞着那个红绒布盒子,里面的戒指还在。他是连夜走回来的,来回四十里地,就为了把盒子还给她。她把盒子捡起来,手指头冻得僵僵的,心里想哭,又不敢出声。
这一存就是十八年。
赵玉琴把戒指重新包进棉布里。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碗还泡在水池里,水凉透了。她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巷子口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弟,是我。你上回说在机械厂见过建业的妈?”
电话那头她弟弟嗯了一声。
“你帮我打听打听建业的事。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小卖部门口,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对面有个老人在扫落叶,一下一下,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很慢。她想起陈建业走的那年秋天,也是满地黄叶子。机械厂的车间在县城西头,她上班的纺织厂在东头,两个人隔着一条穿城河。退婚之后她再没往西边走过。
一个星期后弟弟回了话。在城西一个小饭馆里,他们隔着桌子,她弟弟喝啤酒,她喝白水。
“姐,我托了机械厂我同学打听的。陈建业,还在黑龙江那个林场,没回来过。他家里也不知道具体干啥,就说修机器。他爸身体不好,他妈说的。”弟弟顿了顿,“姐,他好像一直没结婚。”
赵玉琴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淌在桌面上。她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停住了。
“他家里没给他介绍?”
“介绍了,他不看。机械厂的老人都说,那小子心气高着呢。当年赌气去那么远的地方,谁也劝不回来。”
赵玉琴没再说话。她弟弟看了她一眼,岔开话题说起他儿子上学的事。她应着,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胸口掏出去一块。
那年秋天她回了趟娘家。老房子没人住,院墙倒了半边,堂屋里还挂着母亲的遗像。她把遗像擦了擦,点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母亲是九九年走的,走之前清醒了一阵子,拉着她的手说,琴啊,妈对不住你。她说不怪你妈,都过去了。可到底过没过去,她自己心里清楚。
“妈,”她跪在遗像前面,声音很低很低,“你当初要我嫁给他,我不怨你。可是你说,我是不是害了两个人。你保住了,可我跟建业……”
香灰落下来,细细的,无声无息。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伸到墙外面,叶子落了一地。她记得有一年夏天,陈建业爬到树上给她摘槐花,裤腿刮破了一块。她把槐花拌了面蒸着吃,他吃了一整屉,撑得直打嗝。这些事好像隔了一辈子,又好像昨天才发生。
从娘家回来,赵玉琴把那个蓝布包换了个地方。她没放回皮箱里,而是塞进了自己枕头套的内层。每天晚上睡觉,头挨着枕头,能感觉到那个小圆环硌着后脑勺。不疼,就是在那儿,实实在在的。
菜市场的日子照旧过。入冬之前她把摊子挪到了市场最里面,租金便宜些,人流量也少一点。刘德厚最近接了个大单,在城南新开的楼盘供建材,天天应酬,回家越来越晚。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小东成绩不错,老师说能考上重点高中。她盘算着年后把摊位扩大一点,进些中老年女装,利润薄但走量大。
傍晚收摊的时候,老赵媳妇又凑过来,递给她半把豆角:“老家捎来的,吃不了。”
赵玉琴接了,说了声谢。
“玉琴,”老赵媳妇压低声音,“前街新开了个做羽绒服的厂子,招兼职缝纫工,晚上干三个小时,计件。你去不去?”
“去。”赵玉琴把豆角塞进包里,拉上拉链,“什么时候报名?”
老赵媳妇笑了:“就知道你是个能吃苦的。”
赵玉琴没接话。她不是能吃苦,她是没别的路。从前是妈生病,后来是儿子,再后来,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可能就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些有的没的,一想,心里就不踏实。
晚上她坐在灯下给小东缝校服上掉的扣子。针在布上穿过,拉出长长的线。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黑龙江北部有大到暴雪,嫩江流域零下二十几度。她停下手,针尖扎在指头上,沁出一粒血珠。她含住手指,耳朵里听着广播里地名一个一个报过去,大兴安岭,漠河,塔河,加格达奇。漠河。他在那儿。
她低头继续缝扣子,线走得比刚才慢了些,一针一针,扎得格外仔细。缝完把衣服叠好放在小东床头,关了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套里,指尖碰到那个小小的布包。窗外刮着北风,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响。她睁着眼睛,听风一阵一阵地过去,脑子里是那张发黄的相片,桥头上的风,还有他转身走远的背影。十八年了,她第一次敢这么清楚地想这些。
第十一章 父亲病重
腊月刚过,漠河的冷到了骨头缝里。陈建业从机库出来,棉帽檐上挂着一层白霜,他摘下手套用手心捂了捂耳朵,那两只耳朵冻得发木,像从别人身上借来的。梁建军正蹲在雪地里拆一台绞盘机的链条,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见他走过来,抬起头说:“师傅,三号机的液压管又渗油了,我寻思明天换一套。”
陈建业弯腰看了看链条的磨损程度,说了句“行,下午我去库里翻翻备件”,再没别的话。他跛着左腿往宿舍走,雪地踩出一深一浅两行脚印。十八年了,这条路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他也从那个被人退婚连夜跑出来的学徒工,变成了林场里谁见了都叫一声“陈师傅”的人。
宿舍门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炉子昨晚压了煤,这会儿火已经快灭了,铁皮炉壁摸上去只有一点温乎气。他蹲下添了几块桦木柈子,划了根火柴引着,火苗顺着木纹爬上去,噼啪响了几声。桌上搪瓷缸里还有半缸凉透的水,他端起来灌了两口,冷得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墙上那张照片还贴着,边角卷得像干枯的树叶,一九九一年的照相馆布景,两个人挨着站在假桥栏杆前面,赵玉琴穿着红花棉袄,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自己倒是一本正经板着脸。这照片他有时候看,有时候不看,今天没看。
电话是第二天中午到的。林场只有场部办公室有一部对外电话,平时谁家有急事,都是打到那儿再由人捎话。陈建业正在食堂端着一碗白菜炖粉条,梁建军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师傅,场部那边说有你的电话,你妈打来的。”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腿脚比平时快了几分,跛得也更明显。路上积雪被踩实了,滑得很,他扶着路边的木栅栏紧走了几步。进了办公室拿起听筒,那边是母亲李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建业啊,你爸住院了,大夫说是肺心病,喘不上气,昨天夜里差点没缓过来。”
陈建业攥着听筒,指节发白:“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后晌送去的,县医院。他不让告诉你,怕你大老远跑回来,我寻思了这两天,还是得跟你说一声。”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病房里的人听见。
“我回去。”他说。
“建业,你要是实在走不开……”
“我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跟雪地里的石头一样硬,“妈,你别急,我这就去请假。”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几秒钟。漠河的日头偏西,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晃得人眼花。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扎进肺里,跟针扎似的。然后他转身去了场长办公室。
场长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中年人,听了情况没多问,只说“你先回去收拾,这边的事不用惦记”。陈建业点了点头,临出门又折回来:“我那个组的事,让梁建军先顶着,他跟我干了八年,机库那摊没问题。”场长说知道了。
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从床底下拽出那个帆布旅行包,拉链卡了一下,使劲扯开,里面一股樟脑味。他没几件像样的衣服,塞了两件换洗的,又去桌斗里翻出父亲的病历本——这些年他每年寄钱回去,母亲有时候会把父亲的检查单子捎过来,他按年份攒着,也不知攒来做什么。病例本旁边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上个月刚发的工资,他数了数,又添了几张,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塞进内衣口袋。
出门前他站在桌前,目光扫过那面墙。照片今天还是没摘。他打开抽屉,取出老周留下的那本巡林日志。本子皮都磨白了,老周的字歪歪扭扭,每一页记着日期和当天的巡查路线,偶尔在页脚画个小圈,代表“无事”还是“有事”,只有他自己懂。陈建业翻到最新一页,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归期不定,组里事托付小梁。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这是老周教他的规矩——人走,账清,林场的事不能断在谁手里。
梁建军来送他。两个人站在林场大门口的路灯底下,雪粒子从灯圈里簌簌落下来,像碎玻璃渣子。梁建军闷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食堂孙姐让我捎给你的,说是路上吃。她自己蒸的馒头,搁了点糖。”
陈建业接过来揣进包里,拍了拍梁建军的肩膀:“机库那台绞盘,拆的时候先松链条,别使蛮劲儿。液压管我放在第三排货架上了,你自己去翻。”
“知道了师傅。”
“有事打电话到厂里,我妈那边能转告。”
“知道了。”
梁建军还要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半晌从兜里摸出两包烟塞进他侧兜:“路上抽。”
陈建业没推辞,拎起包往车站方向走。走出十几步,梁建军在后面喊:“师傅!”
他回头。
“陈叔肯定没事的。你早去早回。”
陈建业扬了扬手,没回头。跛着腿走进风雪里,棉鞋陷进雪地又拔出来,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在雪面上一起一伏。
从漠河到县城,火车要坐两天两夜,中途还得倒一趟。车厢里暖气烧得不足,他裹紧棉袄靠在硬座靠背上,车窗结了厚厚的霜,只能用手掌按上去化出一小块透明,看出去。外面是大兴安岭林区,白雪覆盖的落叶松和樟子松一片一片往后退,偶尔掠过几间木刻楞小屋,烟囱里冒着炊烟。过了嫩江,树渐渐矮了,雪也薄了,窗外开始出现连片的农田,收割后的玉米茬子戳在灰褐色的地里,像一地没擦干净的胡茬。再往南,连地里都看不见多少雪了,只剩下硬邦邦的土疙瘩和远处村庄上空灰蒙蒙的炊烟。
陈建业把脸从车窗上移开,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留了一小片雾。他摸了摸胸口内兜,里头除了钱,还有钱包。钱包夹层里就是那张旧合影,他抽出来看了看。照片上赵玉琴的脸被体温捂得有点发软,边角更卷了。他看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一趟回去不是为她,是看他爸。可火车越是往南走,他脑子里那个穿红花棉袄的影子就越清楚,像水面下慢慢浮起来的木头,按都按不住。
他把照片塞回夹层,拉上钱包拉链,转头看窗外。天擦黑了,远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他闭上眼,棉袄领子竖起来裹住半边脸。火车哐当哐当晃着,他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县城里,赵玉琴的菜摊还在不在老地方。他只知道父亲的肺心病不能拖,而他离开漠河之前夹在巡林日志里的那张便条,梁建军明天一早就能看见。
第十二章 菜市场
陈建业在医院陪了父亲一整夜。陈广志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瘦得颧骨支棱出来,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夜里他醒过两次,一次是要水喝,一次是迷迷糊糊喊了声“建业”。陈建业凑过去应了一声,老人又不说话了,只是干枯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攥了一会儿又松开,翻个身继续睡。
天亮的时候母亲来换他。李秀兰提着个铝饭盒,里头是小米粥和两个煮鸡蛋。她看见儿子眼里的红血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劝他回家休息的话,只把饭盒塞进他手里:“你爸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抽空去趟菜市场,买点排骨回来。你爸爱喝排骨汤,医院食堂的饭他咽不下去。”
“好。”
“菜市场靠东头那家肉铺,老张家的,别买错了。”
“知道了妈。”
陈建业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风不大但冷得扎骨头,是南方冬天那种往衣服缝里渗的湿冷,跟漠河的干冷完全不同。他裹紧棉袄沿着街走,路灯还没灭,黄黄地照在柏油路面上。县城比他记忆里多了些楼,三四层高的贴着白瓷砖,底下是卷帘门的门面。路边原来那排老榆树还在,枝干光秃秃的,树下停着三轮车和自行车。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正收摊,炸油条的锅已经凉了,筐里剩几根蔫了的。
他走得不快。左腿在冷天里更僵,每走一步都像有根筋扯着,是1998年那场事故留下的老毛病。他习惯了,不瘸得厉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手里捏着母亲给的一个尼龙网兜,晃晃悠悠的。
菜市场是一大片铁皮顶棚搭起来的,里面常年弥漫着生肉、烂菜叶和干货混在一起的味道。陈建业从东门进去,先找到了老张家的肉铺。排骨还剩几根,他挑了两斤,让摊主剁好装进网兜。老张媳妇一边找钱一边跟他搭话:“是老陈家的老大吧?好几年没见你了。”
“嗯,刚回来。”
“你爸还好吧?听说住院了。”
“老毛病,养着。”
他没多聊,拎着排骨往市场深处走。经过蔬菜区的时候,看见一堆堆的白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有个中年女人正蹲在地上捆菠菜。再往里是服装摊——县城市场就这样,什么都卖,规划得不明不白。十几根钢管搭的架子,上面挂满花花绿绿的棉袄、毛衣、裤子。摊位前立着块硬纸板,用黑笔写着“清仓甩卖”。
陈建业本来只是扫了一眼,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架子后面有个人正弯腰整理一摞叠好的衣服,灰绿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露出的后颈白白的。她手指上套着一个什么东西——银色的,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陈建业整个人定住了。
那枚戒指。他太熟悉了。当年他在县城百货大楼的柜台前站了快半个钟头,才挑中那枚最细最素的银戒指,六块钱,花掉他第一个月学徒工资的将近三分之一。现在它被缠了布条、改成了顶针,套在赵玉琴右手食指上。银色磨得锃亮,边缘圆润,显然是常年戴着。
赵玉琴直起身,把手里的衣服往架子上一搭,转过身来。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赵玉琴手里还攥着一件没挂完的毛衣,胳膊僵在半空。她嘴微微张着,脸色在灯光下发白。然后那毛衣从她手里滑下去,紧接着,旁边架子上一个塑料衣架也啪地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她脚边。她没去捡。
“你……”她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又轻又颤,“你回来了。”
陈建业攥着网兜的手紧了紧。排骨在兜里硌着他的腿,隔着塑料袋凉丝丝的。他听见自己说:“我爸住院。”
这句话说出来就后悔了。太干,太硬,像从嗓子眼直接挤出来的。他想再说点什么,比如“我妈让我来买排骨”,比如“你在这儿摆摊多久了”,比如“那枚戒指”。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玉琴低下头,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她蹲下去把衣架捡起来,又去捡那件掉在地上的毛衣,动作很急,像要把自己藏进这些动作里。毛衣捡起来拍了两下,其实根本没沾上灰。
周围全是声音。隔壁摊卖童鞋的正在跟一个老太太讲价,声音又尖又高:“三十五最低了!再低我亏本!”斜对面卖锅碗瓢盆的地方有人在挑铁锅,拿勺子哐哐地敲。肉铺那边剁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响。但这些声音好像都离得很远。
赵玉琴站起来,把毛衣叠好放在一旁。她没再看陈建业的眼,目光落在他胸口偏下的位置,那里棉袄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领子。
“你爸……严重吗?”她问。
“肺心病。”陈建业说,“这趟先稳定下来。”
“哦。”
又没话了。
陈建业发现她的手在抖。那只戴着银顶针的手,食指和中指捏着衣架的铁丝,指尖发白。他想起来,以前她紧张的时候就喜欢攥住什么东西,手指头一根一根往里收,攥得特别紧。
“陈建业——”他听见她喊他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就这三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她。
赵玉琴也抬起头来看他。她的脸比十八年前瘦了,颧骨线条更分明,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她好像也瘦了很多,棉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
就在这时,市场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亮,带着点不耐烦:“玉琴!人呢?过来帮我把那箱货搬一下!”
赵玉琴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她扭头朝声音来处应了一声:“就过来。”
陈建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市场西头入口那儿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根烟。是刘德厚。他也看见了陈建业,先是一愣,然后眯起眼打量。隔着大半个市场,两个人远远对视了一下。刘德厚的脸沉下来,烟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朝这边走了一步又停住,冲赵玉琴又喊了一声:“磨蹭什么呢!”
“来了。”赵玉琴应着,弯腰把地上最后一件衣服捡起来搭在架子上。她没再看陈建业,只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快走吧。”
陈建业站在原地。网兜里的排骨硌着他的手,他低头看见赵玉琴刚才站过的地方,一只塑料凳子旁边,掉着一张小纸片,是撕下来的挂历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东头仓库,下午三点,对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这个。赵玉琴已经走到刘德厚那边去了,刘德厚接过她手里什么东西,又说了一句什么,赵玉琴低着头没回嘴。
陈建业攥紧网兜,转身往市场东门走。左腿在过道里拖出轻微的、不规律的步子声。他没有回头。
但走到东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一下。铁皮顶棚缝隙漏进来的天光灰白,照在跟前的水泥地上。他想起赵玉琴刚才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只银顶针,想起她说“你回来了”的时候嗓子里的抖。十八年前她退婚那天,在赵家堂屋里,她也是这个声音。
他没停留太久。父亲还在医院,母亲还等着排骨。他走出菜市场,冷风灌进领口,他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医院方向走去。身后市场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搬货声,还有刘德厚含混的抱怨。他没听清内容,也不打算听清。
只是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不是赶集日。赵玉琴那个摊位,以前她跟他说过,只在赶集日和老历的逢五排十才摆。今天什么日子都不是。
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第十三章 那枚戒指
陈建业在医院陪了父亲一宿。陈广志睡着的时候喉咙里像拉风箱,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天亮以后母亲来换他,让他回去睡一觉,他嘴上应着,出了医院大门却拐上了县城的老街。
他在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十块钱一晚,屋里一股煤烟味。躺下却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渗水留下的黄渍,脑子里全是菜市场那一幕。赵玉琴弯腰理货的样子,手指上那枚银顶针,还有她低声说的那句“你快走吧”。十八年没见,第一面就说了三个字。
下午两点多他出了旅馆。县城不大,从旅馆走到东关河边不到二十分钟。河是穿城而过的老河,冬天水面窄了一半,岸边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甩来甩去。河堤上没什么人,远远看见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身影站在石栏边上,手里攥着个布包。
赵玉琴先看见他。她没招手,也没动,就那么站着。陈建业走过去,左腿在水泥台阶上拖了一下,声音很轻,但两个人都听见了。赵玉琴的目光在他腿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冷不冷?”陈建业站定,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步远。
“不冷。”赵玉琴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摸出那个银顶针,托在掌心里递过来,“这个……你看看。”
陈建业没接。那是他当年用第一个月学徒工资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花了一块八毛钱,银的,戒面光素没花纹。现在被磨得锃亮,顶针那面凹进去一小块,是长期顶针眼磨出来的。赵玉琴的手指上有常年戴顶针留下的印子,白的,横在指节中间。
“我改的。”赵玉琴声音很平,“戴手上干活不方便,改成顶针,缝衣服用。你……你别多想。”
陈建业看着那枚变了形的戒指,喉咙里堵了一下。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赵玉琴把顶针收回去,攥在手里,低头看着河面。冰碴子在岸边结了一层,水从中间淌过去,声音细碎。
“那年的事,”赵玉琴开口了,嗓子发紧,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我得跟你说清楚。”
陈建业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
“我妈那会儿查出来是胆上的毛病,要手术。手术费加住院,得四千。我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爸那点工资,我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凑不出来。”赵玉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不下去,“刘德厚他爸跟我爸是老同事,托人上门提亲,说愿意出六千彩礼。”
陈建业没说话。风从河面吹上来,把他手里的烟吹得晃了一下。
“我妈开始不肯,说我已经许了人家。后来医院催款单来了,我妈三天没吃饭,第四天把我叫到床跟前,她说……”赵玉琴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她说玉琴啊,妈不能看着你嫁过去就背一屁股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往耳朵里流,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没办法。”赵玉琴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哭出来,她这些年大概练出来了,能把眼泪憋回去,“我去找过你。那天晚上我在机械厂门口站到十一点,想进去跟你说实话,让你拿主意。可我走到传达室门口又回来了。四千块,你家拿不出来。你爸那会儿身体也不好。我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要到处借钱,借一屁股债,然后咱俩结婚背债过日子。我妈躺在床上等钱做手术,你让我怎么办?”
陈建业看着她。十八年了,他第一次听她说这些。1992年那个秋天,他被叫到赵家堂屋,赵玉琴坐在她母亲床边,脸白得像纸。她母亲躺在床上,赵玉琴的舅舅在旁边说的退婚,说玉琴变心了,说不耽误建业了。赵玉琴从头到尾没抬头,只在最后说了一句“你走吧”。他当时以为是绝情,现在才明白那句话她用了多大力气。
“我没脸告诉你。”赵玉琴说,“我要是告诉你真话,你肯定不同意退。你这人……我知道你这人。所以我妈说,就说我变心,让你恨我,恨了才能断干净。”
陈建业把手里的烟捏断了,碎烟丝撒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些黄褐色的烟丝,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你妈后来好了没有?”
“好了。”赵玉琴说,嘴角牵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手术做了,养了八年。1999年秋天走的,走的时候没受罪。医生说是好了的,就是年纪大了,别的毛病上来了。”
陈建业点点头。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也捏碎了,两只手互相拍了拍,烟丝末子从指缝里落下去。
“那就好。”他说,声音低哑,“钱没白花。”
赵玉琴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什么钱?”
陈建业没接话。他把手插回兜里,摸到兜底的钥匙串,无意识地攥了攥。他不能说。那会儿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林场邮局,填一张汇款单,地址写赵家,附言写“祝安”,汇款人那栏空着。不多,有时一百,有时两百,后来涨到三百。一直寄到1999年冬天,汇款被退回来了,邮局的人说收件人地址查无此人。他就没再寄了,但他知道,那钱是给赵母买药的。
“没什么,我是说……当初的彩礼钱。”陈建业含糊过去。他不敢看赵玉琴的眼睛,把目光挪到河面上。一只麻雀从柳枝上飞下来,在冰碴子边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赵玉琴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她太了解陈建业了,他不想说的话,撬也撬不开。她慢慢把顶针重新套回手指上,攥了攥拳。
“你这些年,”赵玉琴换了个话头,“在那边……成家了没有?”
“没有。”
赵玉琴愣了一下。河风吹过来,她把棉袄领子拢了拢。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在河边。远处县城方向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谁家放鞭炮,声音七拐八绕地飘过来。
“你呢,”陈建业开口,“日子过得怎么样?”
赵玉琴想了想。“还行。”她说,但声音里的犹豫藏不住,“刘德厚这人……脾气大,但顾家。儿子十六了,念高一,成绩好,像他舅。”
“像你。”陈建业说。
赵玉琴嘴角动了动,这次是真笑了一下,很淡,一闪就没了。她低头看手上的顶针,那枚磨亮的银戒指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白。
“今天不是赶集日。”陈建业忽然说。
赵玉琴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平复了。“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把摊子摆在那边,万一你路过呢。”
陈建业喉结滚了一下。他没再问什么。天快黑了,河岸上路灯还没亮,两个人站在灰蒙蒙的暮色里,中间隔着那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往前挪。
“我得回去了。”赵玉琴把布包重新系好,“刘德厚今天去邻县拉货,晚上回来。儿子放学得有人做饭。”
陈建业点点头。
赵玉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她没回头,背对着他说:“你那会儿……走的时候,给我留的那句话,我记了十八年。你说‘你留着吧’。”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留着了。”
说完她迈步上了台阶,深蓝色棉袄的背影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拐过河堤柳树就不见了。陈建业一个人站在原地,风把他捏碎的烟丝从地上吹起来,打着旋儿落进河水里,顺流往下漂。
他在河边又站了很久。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玉琴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在漠河这些年怎么过的,没有问他腿怎么了,没有问他为什么一直没回来。好像她早就知道答案,又好像她不敢问。那个“钱”字被她咬了一下又咽回去,但她肯定记住了。陈建业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往医院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左腿拖得也更明显了。他得想好怎么解释,万一她问起来——可她哪来的汇款单呢?人都没了,东西早该烧了。
第十四章 汇款单
赵玉琴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刘德厚去邻县拉货没回,儿子刘小东在学校上晚自习,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没开大灯,只拧亮厨房一盏小灯泡,把从菜市场带回来的半棵白菜搁在案板上,却不想动刀。
布包还挎在身上。她坐到堂屋的旧沙发上,把布包解下来,那枚银戒指的顶针从侧兜里滑出来,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往东厢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走。
她母亲去世十年了,遗物一直堆在东厢墙角,用几块旧床单盖着。赵玉琴蹲下去,一件一件往外翻,旧棉袄、老式木梳、纳了一半的鞋底,全都没动过。最底下是一只铁皮饼干盒,锈得边角发黑,她认得,那是母亲从前装零碎的盒子。盒子很轻,她以为里面是空的,揭开盖子时却听见纸片摩擦的细响。十几张汇款单,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硬得发脆,一碰就断成两截。
赵玉琴拿起最上面一张。邮政汇款单,字迹是陌生的手写体,工整但不够漂亮,像练过几年字的半大孩子。收款人写的是“赵杨氏”,她母亲的本名。汇款金额二十元。汇款地址:黑龙江省漠河县某某林场。汇款人一栏空白。日期: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七日。附言栏里只有两个字:祝安。她翻第二张。五十元。一九九三年八月。附言:祝安。第三张。三十元。一九九四年一月。祝安。第四张、第五张——她数不清了,手指开始发抖,把橡皮筋断口的那一头攥在手心里,纸边割着指腹的肉。最后一张的日期是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她母亲是那年腊月走的。
“祝安祝安祝安祝安——”
她把单子摊在膝盖上一张张排开,一共十九张。从九三年到九九年,每年两三张,从没断过。汇款人那栏全是空白,但地址写得清楚,一手一笔,像是生怕被人认错地方。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几个月总是念叨“好人啊好人”,她问是谁,母亲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只含糊地重复“好人”。那时候她以为是说街坊邻居帮衬,没往深里想。
赵玉琴蹲在杂物堆里,膝盖跪着冰凉的水泥地,饼干盒歪在脚边。她想起来了,九三年开春她母亲确实做过手术,钱凑得紧,她婆家那边借了刘德厚两千,又跟厂里同事东拼西凑,才勉强交上住院费。术后恢复那阵子家里天天吃白菜帮子,油都舍不得多放。可母亲从来没提过收到过外地汇款。一次都没提过。
她用手指头蹭那几行字。墨水有些洇了,特别是九三年的头几张,纸面发皱,像是沾过水——或者是汗?漠河那么远,那人写字的时候是什么天气?屋里冷还是热?她不知道。她对那个地方的了解,只停留在天气预报里“零下四十度”那五个字上。
赵玉琴把汇款单一张张叠好,重新塞回饼干盒,抱着盒子站起来时眼前发黑,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她没顾上关灯,没顾上换鞋,抓起自行车钥匙就出了门。那条路她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从家骑到医院,但今夜每一脚蹬下去都觉得齿轮咬得不顺,链条咯咯响,像在催她,又像在拦她。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只亮着半排日光灯管,另一半坏掉了没换。赵玉琴跑上楼时喘得说不出话,护士站的小护士抬头看她一眼,刚要问,她已经看见了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坐着的人。
陈建业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条椅上,背靠着墙,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只搪瓷杯。走廊里暖气烧得不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领口露出里面灰毛衣的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明显怔住了。
赵玉琴在他面前站定。她怀里抱着那个铁皮饼干盒,因为跑得太急,盒子盖歪了,几张汇款单的边角从缝隙里支棱出来。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只有眼泪先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饼干盒的铁皮盖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陈建业站起来。他把搪瓷杯放在椅子上,没问她怎么了,也没问盒子里是什么。他看了一眼那些单子露出的边,然后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垂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病房里隐约的仪器声和赵玉琴压抑着的抽气声。
最后他弯腰把搪瓷杯拿起来,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间,不一会儿端着半杯热水回来。他把杯子递到她面前,语气平常得不像十八年没见的老熟人。“先喝口水。”
赵玉琴没接杯子。她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寄的?”
陈建业没说话。他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
“我问你话呢——”赵玉琴提高了声音,走廊尽头的小护士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了。她压低嗓子,把饼干盒掀开,那些汇款单散了一地,白的黄的铺在灰扑扑的地砖上。“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七。二十块。祝安。”她又拿起一张。“九四年一月,三十块。祝安。九七年,五十块。九八年,五十块。九九年的——你妈走那年——你寄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十一月,三十块。你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妈快不行了?”
陈建业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慢慢蹲下去,把散落的单子一张张捡起来,按日期排好,递还给她。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明显顿了一下,右手撑了下膝盖才站稳。
“你妈那时候需要钱。”他说,声音很低。“我就是顺手。”
赵玉琴抱着那沓单子,手指收紧,指节发白。“顺手。”她重复了一遍,眼泪又涌出来。“你顺手了七年。人都不在了你还在寄。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她腊月才走的,你十一月还在寄!你连她走了都不知道,你就这么寄了七年!”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病房里陈广志翻了个身,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陈建业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墙皮。他望着天花板上那半截不亮的灯管,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你妈第一次手术,我走之前知道的。你退婚那天我没多问,后来到了漠河,头一年攒下点钱,想着寄一点是一点。我怕写名字你们不收,就空着。”
“你哪来的钱?”赵玉琴问他,声音还在抖。“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自己够不够吃?”
陈建业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后来调了技术员,工资涨了,就多寄点。你妈没给我回过信,我不知道她收没收到,就一直寄,反正数目不大。”
赵玉琴蹲下去,把脸埋在汇款单里。纸张又干又脆,带着铁皮盒子的锈味。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真切,好像是“你怎么不告诉我”,又好像是“我要是知道”。
陈建业站了一会儿,重新端起那杯热水,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杯子轻轻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里。热水温吞吞的,透过搪瓷壁传过来。
“都过去了。”他说。
赵玉琴攥着杯子和汇款单,哭得抬不起头。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又暗了。
第十五章 各走的路
陈广志出院那天是个阴天,风从医院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陈建业办完手续回到病房,看见父亲已经自己穿好了棉袄,正坐在床沿上系鞋带,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
“我来。”陈建业蹲下去,三两下把鞋带系紧。
陈广志没推辞,低头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忽然说:“你妈昨晚跟我说,赵家那闺女在菜市场摆摊。”
陈建业手上一顿,随即站起来,去收拾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和毛巾。“嗯,碰见了。”
“碰见就碰见。”陈广志扶着床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次回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别跟当年似的,闷着头就走。”
陈建业把东西装进一个旧帆布包里,没接话。父亲从来话少,能说到这份上已经是破例。
出院那天晚上,陈建业在家里吃过饭,陈母一直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他吃了两碗米饭,放下筷子说要去趟县城买回程的车票。陈母拉着他的手不肯松,陈广志在旁边咳了一声,她才放开。
陈建业走到巷口,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门槛上。他挥了挥手,转身拐上土路。路灯还没修到这边,脚下坑坑洼洼的,走了几十米才到柏油路。他站在路边等车,左腿站久了隐隐发酸,就靠在电线杆上。
第二天上午,他在火车站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买到一张后天下午去哈尔滨的硬座票。从哈尔滨还得转一趟车才能到漠河,路上要三天多。他把车票叠好放进贴身口袋,转身出了售票大厅。
出了车站广场,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往菜市场方向走了。远远看见赵玉琴的摊位,今天人不多,她正坐在一个塑料凳上叠衣服。陈建业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过去,转身回了家。
当天下午,赵玉琴托菜市场隔壁摊的刘婶带了句话,约他明天上午在县城老桥头碰面。
第二天上午,陈建业到桥头的时候,赵玉琴已经在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走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河边往北走,河水不大,河床里露着大片卵石。走了一段路,赵玉琴先开口:“我跟刘德厚说了,明年开春在菜市场租个正式摊位,一年租金三千六,我自己出。”
“卖服装?”
“嗯。我现在这个位置是临时的,一到刮风下雨就出不了摊。租了正式摊位,能挂货,生意会好一些。”她停了一下,“他不太愿意,说丢人。我没管他愿不愿意。”
陈建业听着,没有评价刘德厚,只问:“本钱够吗?”
“攒了一点。这两年摆摊偷偷存的,他不知道。”赵玉琴把帆布袋换了个手拎着,“小东今年十六了,明年中考。我要是能稳定下来,供他上高中、上大学,我心里就有底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跟老同学交代自己这些年的账目。陈建业听出来了,她不是在诉苦,是在告诉他——她要靠自己了。
“挺好。”陈建业说。
两人走到一片枯黄的杨树林边上,赵玉琴停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枚银戒指。戒指被磨得锃亮,圈口有些变形,看得出常年被握在手里。
“这个你拿回去。”她递过来。
陈建业看着那枚戒指,没接。
“拿着。”赵玉琴又往前递了递。
“你留着吧。”陈建业把手插进口袋里,“当年买给你的。退婚的时候你就该自己留着。”
“那时候不要的。”赵玉琴说,“后来……后来是另一回事。”
“那你现在留着。”陈建业说,“磨成这样,你戴了多久?”
赵玉琴没回答,低头把布包包好,重新放回帆布袋里。她的手指在袋口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拉紧袋绳。
“我后天下午的车。”陈建业说。
“我知道。刘婶说你买票了。”
两人沉默着往桥头走。路过一家小卖部,陈建业进去买了两瓶水,递一瓶给赵玉琴。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你那腿,”赵玉琴看着他的左腿,“走路看得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九八年。林场运材车滑了,木头压的。”
“疼吗?”
“变天了会酸。平时不碍事。”
赵玉琴没再追问。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捏在手里。“漠河那边冬天很冷吧?”
“零下四十度是常事。出门得裹严实,眉毛上都结霜。”
“那你还回去。”
陈建业想了想,说:“习惯了。林场那边还有事,小梁一个人盯着设备,我不放心。”
赵玉琴点点头,没有再劝。她从帆布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我写了个地址,是我租摊位那地方的,明年春天以后你往这个地址写信就行。不用写别的,报个平安。”
陈建业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菜市场摊位号和“赵玉琴收”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又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我的地址,林场宿舍第三排第二间。你寄信别写单位,就写这个地址,邮递员认识。”
赵玉琴接过去,也没看,直接塞进了帆布袋。
两人走到桥头,正好有一辆三轮车过来。赵玉琴上了车,坐在车斗里回头看陈建业。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了抬手。
“走吧,”她说,“后天我去车站送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
“我去。”
三轮车蹬远了。陈建业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两天后,县城火车站。绿皮车停在站台上,检票口的人不多。陈建业拎着帆布包往车厢门走,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赵玉琴从站台那头跑过来,穿着那天那件蓝布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跑到跟前,把袋子往他手里塞。
“路上吃的。煮鸡蛋和馒头,还有一包咸菜。”
“你留着给小东。”
“小东学校有食堂。”赵玉琴把袋子往他怀里一推,退后一步。
陈建业把塑料袋的袋口系好,放进帆布包侧面。他看了看列车,又看了看赵玉琴,说:“那我走了。”
“嗯。”赵玉琴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陈建业跨上车门踏板,回头看了她一眼。站台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站着没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伸手递给她。赵玉琴低头一看,是那枚银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她帆布袋里拿走了。她愣住了,下意识去翻自己的袋子,果然,那个小布包不见了。
“你什么时候……”
“刚才上车前。”陈建业把戒指放在她手心里,然后把她握戒指的那只手合上。“你戴着好看。”
说完他转身进了车厢,快步往里走。隔着车窗,他看见赵玉琴还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戒指,一动不动。
火车汽笛响了,车身晃了一下,慢慢往前滑。赵玉琴跟着车窗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她举起手,朝车窗方向挥了两下。陈建业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她。他没有挥手,只是点了点头。
站台一点点往后移。赵玉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点,融进灰蒙蒙的站台背景里。陈建业靠在硬座上,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他把纸条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翻开扉页,上面是1991年秋天记的一行字:买银戒指一枚,十五块。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窗外,县城边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倒去,田野空旷,远处是天际线灰白色的光。他闭上眼睛,左腿搭在右腿上,手搁在膝盖上,感觉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北走。
包里那袋煮鸡蛋还透着温热。
第十六章 北纬五十三度
火车过了加格达奇,车厢里的人少了大半。陈建业把帆布包往行李架上一推,靠着硬座闭上了眼睛。梦里还是县城站台的风,赵玉琴的蓝外套在灰蒙蒙的背景里越来越小。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松林连绵,积雪压弯了枝丫,一直铺到天边。
漠河站到了。
他拎着包下车,冷空气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鼻腔里灌进松脂和冻土的气味。他吸了一口,肺里凉透了,人也醒透了。出站口那盏昏黄的灯泡下,梁建军跺着脚朝他挥手,棉帽子上的霜落了一地。
“哥,这边!”梁建军跑过来接他的包,一把拎过去背在肩上,又打量他的脸色,“家里咋样?”
“稳住了。出院了。”
“那就好。”梁建军点点头,没有多问。走过来几步又回头说:“新到的采伐机趴窝了,第三台,德国那批。场部的人折腾了两天没弄好,就等你回来。”
陈建业没吭声,脚下加快了步子。左腿在冻硬的雪地上跛得比平时更明显,一深一浅的脚印落在车辙旁边。梁建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场部机库里亮着大灯,三台采伐机停成一排,最里头那台的引擎盖敞着,旁边散着工具和拆下来的零件。几个人蹲在跟前翻图纸,见陈建业进来都站起身。
“建业哥。”
“回来了陈师傅。”
陈建业把棉帽摘下来扔在工具箱上,蹲下身往引擎里看。手指沿着管路摸了一圈,在液压泵接口处停住,指腹上沾了一层细油泥。他掏出随身带的手电,照了照密封垫的位置,又回头让梁建军去宿舍取他那个木箱里的备件。
“液压泵垫片裂了,这机器昨天是不是动过液压臂?”
“周师傅试了一下,想抬起来看看底盘。”
“以后别硬抬,这批机器跟老的不一样。”陈建业站起身,左手撑着膝盖,左腿僵了一瞬。他扶了一下机身站稳,声音平稳,“明天换垫片,再调一下溢流阀。今晚把油路清了。”
几个人应着动手,梁建军把备件取来时,陈建业已经用棉纱把手擦干净。他没有急着走,站在机库门口,望着远处林场宿舍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第三排第二间没亮,黑着。
他往回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推开门,屋里一股冷气。离开这些天,铁炉子灭了,桌上的搪瓷缸里结了薄冰。他生了火,把窗台上那盆冻蔫的绿植搬开,腾出桌面,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一包咸菜还塞在最底下,塑料袋上沾着馒头碎的渣。
他把它搁在桌角。
火渐渐旺起来,屋里有了热气。他翻看桌上这些天积压的信件和场部通知,忽然发现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字迹细细的,有些拘谨,寄件人一栏写着“赵玉琴”,地址是县城东关菜市场。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又翻回正面。信口没封,只是折了进去。他抽出来,里面两张纸,一张是信,一张是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照的是菜市场一个摊位。蓝布棚子,铁架子,上面挂了一排衣服,颜色杂,看得出是仔细挑过的货。赵玉琴站在摊子后面,穿着那件蓝外套,头发扎得利索,脸上没怎么笑,但是站得很直。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开张那天卖了三件。
陈建业把照片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信。
“建业:我租下摊位了,东头靠墙第三个。刘德厚不知道,我用自己的钱进的货。开张头一天卖了三件,挣了二十七块。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小东放学来摊上帮我挂衣服,他说妈你现在像个老板。我跟他说别贫嘴,好好念书。你回漠河了吗,那边冷,你要注意腿。上次在车站我没有说,你左腿走路还是不太对,是那年伐木伤的吗。你不用回信,有空写两个字报个平安就行。祝你一切都好。玉琴。”
信纸折了两道,边角压得很平。陈建业读完,又把照片拿起来对了一遍。她的字比当年退婚时托人带来的那封短信,齐整了不少。
他把信纸和照片一起夹进笔记本。翻开扉页,那行“买银戒指一枚,十五块”还在。他盯着看了几秒,合上本子,放进木箱的最上层,压在老周留下的巡林日志上面。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陈建业站起来走到窗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他伸手抹开一块,看见远处机库方向还亮着灯,梁建军他们应该还在清油路。
他走到墙角的木柜前,翻出一条旧棉裤。厚墩墩的,屁股上打了两块补丁,膝盖磨得发亮。这是老周退休那年留给他的。“漠河的夜你得穿这个,不穿老了腿疼。”老周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正抽旱烟,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陈建业把棉裤套上,系好裤带,蹬上棉靴。又从墙上摘下老周留下的那盏马灯,罩子擦亮,灯芯剪平整,点着了。黄晕的光照开一米来远的雪,他推门走进院子,反手带上。
雪比刚才大了些,但没有风,天地安静得只剩脚踩进雪里的声音。他跛着腿穿过机库前的空地,绕过水箱房,一直往林场边缘的巡林道走。马灯的光在雪地上晃出一个黄圈,其余的地方是青灰色的,越远越黑。
走到坡上回头看,整个林场的灯火都在脚下,稀稀落落的几十盏,融在墨蓝色的夜里。再往远方看,林海苍茫,一片接一片的树冠伏在雪下面,像睡着了一样。他抬头,星河横过天顶,密得挤挤挨挨,亮得发冷。跟1992年冬天他头一回跟着老周巡夜那天,一模一样。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一句话不说,老周也不说。走到坡上,老周指着头顶说:“这里冷,但人活得实在。”那时候他听不太懂。后来他懂了。
马灯的火焰在风里晃了晃,他把灯提到身前护着,继续往坡下走。左腿踩进一个雪坑里,他扶住旁边的白桦树站稳,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了他一肩。他拍掉雪,直起身。
远处的林班号隐约可见,是二十三。1992年冬天他跟着老周第一次上这个坡,那时候他二十二,心里憋着一团火,觉得全世界的冷都用上了也压不下去。现在他四十了,那团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脚底下这条踩实的路。
他巡完一圈回到宿舍,炉子还红着,屋里暖了不少。他脱了棉靴和棉裤,把马灯放在桌上,吹灭。笔记本还在木箱里,信和照片夹在里面。
他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坐在床沿上。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又慢慢冻成冰花。他没有急着睡,把搪瓷缸里的冰倒掉,泡了点粗茶,喝了两口。桌角那包咸菜还在,塑料袋上凝了一层细水珠。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信纸和钢笔。给他母亲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报平安,写完折好放进信封。又抽出一张纸,想了想,只写了一行字。
“信和照片都收到了。摊位挺好。”
他签了名字,没写日期,把纸折了两道,塞进一个空白信封里,用小刀裁了一张纸条当封条,糊住。明天让下山采购的车带到邮局,地址他记得清楚。
茶喝完了,他躺下来,把棉被往上拉了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细响,像有人在远地方唱歌。他闭上眼睛。北纬五十三度,冬天的夜长得没有尽头,但天亮的时候总是很亮。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