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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边城月(下)

贞元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小年。李砚出事了。那天他奉命去城外押运一批军需物资,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溃散的叛军余孽。对方有十

贞元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小年。

李砚出事了。

那天他奉命去城外押运一批军需物资,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溃散的叛军余孽。对方有十几个人,他身边只有五个兵。

打了一场。

兵没死,他中了箭。

两支。

一支在右肩,一支在左肋。

右肩那支是流矢,力道不大,箭头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左肋那支是重箭,射穿了他的皮甲,箭头扎进了肉里,离内脏只差一寸。

他被抬回长安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随军的郎中把箭头挖出来,缝了伤口,灌了药。

“命是保住了。”郎中说,“但得好好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动武。”

李砚昏迷了三天三夜。

昏迷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胡话。

说的什么,旁边的人听不清,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

“云……云……”

老周以为他在喊“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孩子,想家了。”

没有人知道,他喊的不是“娘”。

是“云锦”。

第四天,李砚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饭,是摸胸口。

怀里空空荡荡的。

纸条不见了。

他猛地坐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纸条呢?”他问。

老周被他吓了一跳:“什么纸条?”

“我怀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字……”

老周想了想,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这个?”

李砚一把抢过来。

纸条上的字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泡得面目全非,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等你。”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闭上眼睛。

“云锦,”他在心里说,“我还活着。”

“纸条没了,但我还在。”

“等我回去。”

贞元十三年,正月初一,长安。

新年。

宫里张灯结彩,到处是红灯笼、红对联、红福字。

皇帝在含元殿大宴群臣,云锦随侍在侧。

宴席上,她听到了一个消息。

李砚受了伤。

不是从皇帝嘴里听到的,是从两个武将的闲聊中听到的。

“……李砚那小子,命真大,两支箭都没射死他……”

“……听说昏迷了三天,郎中都说悬……”

“……现在醒了,但得养三个月……”

云锦端着酒壶的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给皇帝斟了一杯酒,退到一旁。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宴席散了。

她回到承香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在教坊司的两年半里,她学会了哭不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然后她走到桌前,提起笔,给李砚写了一封信。

不是纸条。

是信。

很长的一封信。

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写了很多遍,最后只留下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首诗。

是她自己作的。

“闻君在边塞,霜刃未曾试。今日箭疮深,犹记当时事。长安有故人,日日望归骑。莫道关山远,同心自相至。”

她把信折好,藏进袖子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信送出去。

吴少诚的人在每个月十五会来取情报,但她不敢通过那条线送。那是用来传递军事情报的,不是用来送情书的。

她只能等。

等一个可靠的人,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可是机会一直没有来。

信在她的袖子里,一天一天地折着,折痕越来越深,纸张越来越软,像一颗被她捂热了的心。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放灯。

太液池上漂着几百盏河灯,红的、黄的、粉的,像一朵朵开在水面上的花。

云锦站在池边,手里也拿着一盏灯。

灯是莲花形的,纸做的,里面放着一小截蜡烛。

她蹲下来,把灯放进水里,轻轻一推。

灯晃晃悠悠地漂了出去,混进了千百盏灯里,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不是“愿得一人心”。

不是“白首不相离”。

是——“活着。”

“活着回来。”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灯慢慢地漂远,漂到太液池的中心,漂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把披风裹紧了一些,转身往回走。

走到假山后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假山后面,空空荡荡的。

没有人。

她站了一会儿,低下头,走了。

身后,月光洒在假山上,把石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贞元十三年,二月。

李砚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他每天在驿馆的院子里活动筋骨,举石锁、扎马步、练刀法。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举刀的时候会疼,但他咬着牙练。

老周劝他:“你急什么?郎中说了,得养三个月。”

“我等不了三个月。”李砚说。

“等不了也得等。你要是把伤口崩开了,再养三个月都不一定好。”

李砚没听。

他继续练。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等。

每多等一天,云锦在宫里的日子就多难熬一天。

每多等一天,他离“够资格站到她面前”的距离就多一天。

他等不起。

二月中的一天,李砚在院子里练刀的时候,一个宦官来找他。

是上次帮他送香囊的陈宦官。

“李将军,”陈宦官笑眯眯地说,“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李砚放下刀:“什么话?”

陈宦官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承香殿的沈姑娘,让我问你——‘石见,你的伤好些了吗?’”

李砚愣了一下。

石见。

那是他的字吗?不是。

“砚”字拆开,是“石”和“见”。

石见。

她给他取的名字。

他从来不知道,她给他取了名字。

石见。

他默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你帮我带句话给她。”他说。

“将军请讲。”

“‘月’——‘月’。”

陈宦官愣了一下:“就一个字?”

“一个字就够了。”

陈宦官摇了摇头,走了。

李砚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刀,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一群无所事事的绵羊。

他忽然笑了。

“石见。”他念了一遍。

“月。”他念了一遍。

两个名字,一个是他,一个是她。

隔着宫墙,隔着千军万马,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等级。

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知道的角落里,他们是石见和月。

不是校尉和贡女。

不是侍卫和皇帝的女人。

只是两个名字。

两个被对方叫了、就有了温度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锋上映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有笑。

不是那种苦的、涩的、硬挤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云锦,”他说,“你再等等。”

“我很快就能去见你了。”

他握紧刀,继续练。

一刀,一刀,一刀。

每一刀,都像是在劈开一条路。

一条通向她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宫里的承香殿,云锦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颗石子。

石子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山,像水,像云,像风。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石见。”她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到了西边。

天快亮了。

她把石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活着。”

“活着回来。”

“我等你。”

三个字,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说到后来,她分不清自己是在说给李砚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我等你”这三个字,从来就不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告诉自己——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你等。

哪怕等不到。

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