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贞元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小年。
李砚出事了。
那天他奉命去城外押运一批军需物资,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溃散的叛军余孽。对方有十几个人,他身边只有五个兵。
打了一场。
兵没死,他中了箭。
两支。
一支在右肩,一支在左肋。
右肩那支是流矢,力道不大,箭头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左肋那支是重箭,射穿了他的皮甲,箭头扎进了肉里,离内脏只差一寸。
他被抬回长安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随军的郎中把箭头挖出来,缝了伤口,灌了药。
“命是保住了。”郎中说,“但得好好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动武。”
李砚昏迷了三天三夜。
昏迷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胡话。
说的什么,旁边的人听不清,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
“云……云……”
老周以为他在喊“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孩子,想家了。”
没有人知道,他喊的不是“娘”。
是“云锦”。
第四天,李砚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饭,是摸胸口。
怀里空空荡荡的。
纸条不见了。
他猛地坐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纸条呢?”他问。
老周被他吓了一跳:“什么纸条?”
“我怀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字……”
老周想了想,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这个?”
李砚一把抢过来。
纸条上的字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泡得面目全非,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等你。”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闭上眼睛。
“云锦,”他在心里说,“我还活着。”
“纸条没了,但我还在。”
“等我回去。”
贞元十三年,正月初一,长安。
新年。
宫里张灯结彩,到处是红灯笼、红对联、红福字。
皇帝在含元殿大宴群臣,云锦随侍在侧。
宴席上,她听到了一个消息。
李砚受了伤。
不是从皇帝嘴里听到的,是从两个武将的闲聊中听到的。
“……李砚那小子,命真大,两支箭都没射死他……”
“……听说昏迷了三天,郎中都说悬……”
“……现在醒了,但得养三个月……”
云锦端着酒壶的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给皇帝斟了一杯酒,退到一旁。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宴席散了。
她回到承香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在教坊司的两年半里,她学会了哭不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然后她走到桌前,提起笔,给李砚写了一封信。
不是纸条。
是信。
很长的一封信。
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写了很多遍,最后只留下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首诗。
是她自己作的。
“闻君在边塞,霜刃未曾试。今日箭疮深,犹记当时事。长安有故人,日日望归骑。莫道关山远,同心自相至。”
她把信折好,藏进袖子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信送出去。
吴少诚的人在每个月十五会来取情报,但她不敢通过那条线送。那是用来传递军事情报的,不是用来送情书的。
她只能等。
等一个可靠的人,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可是机会一直没有来。
信在她的袖子里,一天一天地折着,折痕越来越深,纸张越来越软,像一颗被她捂热了的心。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放灯。
太液池上漂着几百盏河灯,红的、黄的、粉的,像一朵朵开在水面上的花。
云锦站在池边,手里也拿着一盏灯。
灯是莲花形的,纸做的,里面放着一小截蜡烛。
她蹲下来,把灯放进水里,轻轻一推。
灯晃晃悠悠地漂了出去,混进了千百盏灯里,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不是“愿得一人心”。
不是“白首不相离”。
是——“活着。”
“活着回来。”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灯慢慢地漂远,漂到太液池的中心,漂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把披风裹紧了一些,转身往回走。
走到假山后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假山后面,空空荡荡的。
没有人。
她站了一会儿,低下头,走了。
身后,月光洒在假山上,把石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贞元十三年,二月。
李砚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他每天在驿馆的院子里活动筋骨,举石锁、扎马步、练刀法。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举刀的时候会疼,但他咬着牙练。
老周劝他:“你急什么?郎中说了,得养三个月。”
“我等不了三个月。”李砚说。
“等不了也得等。你要是把伤口崩开了,再养三个月都不一定好。”
李砚没听。
他继续练。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等。
每多等一天,云锦在宫里的日子就多难熬一天。
每多等一天,他离“够资格站到她面前”的距离就多一天。
他等不起。
二月中的一天,李砚在院子里练刀的时候,一个宦官来找他。
是上次帮他送香囊的陈宦官。
“李将军,”陈宦官笑眯眯地说,“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李砚放下刀:“什么话?”
陈宦官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承香殿的沈姑娘,让我问你——‘石见,你的伤好些了吗?’”
李砚愣了一下。
石见。
那是他的字吗?不是。
“砚”字拆开,是“石”和“见”。
石见。
她给他取的名字。
他从来不知道,她给他取了名字。
石见。
他默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你帮我带句话给她。”他说。
“将军请讲。”
“‘月’——‘月’。”
陈宦官愣了一下:“就一个字?”
“一个字就够了。”
陈宦官摇了摇头,走了。
李砚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刀,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一群无所事事的绵羊。
他忽然笑了。
“石见。”他念了一遍。
“月。”他念了一遍。
两个名字,一个是他,一个是她。
隔着宫墙,隔着千军万马,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等级。
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知道的角落里,他们是石见和月。
不是校尉和贡女。
不是侍卫和皇帝的女人。
只是两个名字。
两个被对方叫了、就有了温度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锋上映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有笑。
不是那种苦的、涩的、硬挤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云锦,”他说,“你再等等。”
“我很快就能去见你了。”
他握紧刀,继续练。
一刀,一刀,一刀。
每一刀,都像是在劈开一条路。
一条通向她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宫里的承香殿,云锦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颗石子。
石子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山,像水,像云,像风。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石见。”她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到了西边。
天快亮了。
她把石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活着。”
“活着回来。”
“我等你。”
三个字,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说到后来,她分不清自己是在说给李砚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我等你”这三个字,从来就不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告诉自己——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你等。
哪怕等不到。
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