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有粉丝问我,孩子不爱读书怎么办?我问他,孩子读书时是不是喜欢用手指着书上的字,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她说对,老师你怎么知道?其实也不难猜,绝大多数野生读书菜鸟都是这么读书的,如果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他们一辈子都学不会正确读书方式。
单独依赖手指默念,会把他们挡在了读书大门之外,因为这种方法太累,消化率又极其低下,显然是个赔本买卖。任何领域都有门槛,这个门槛叫基本功。
这些基本功往往是反直觉的,一个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人,几乎不可能自己摸索出来。
就像打羽毛球,那些街头扑蝶型选手,个顶个都是苍蝇拍握法,而正确的握拍是菜刀式,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展腕发力,只有展腕发力,高远球才打得远。展腕发力这种发力方式,除了羽毛球,你在其他运动里根本用不到,更别说日常了。
但你日常拿苍蝇拍拍过苍蝇,所以自然而然把羽毛球当作苍蝇,拍子当作苍蝇拍,用了习惯但完全错误的握拍方式,以至于打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个没入门的菜鸟。
读书跟羽毛球一样,从脑科学的角度看,阅读不是一种天生的能力,大脑并没有专门为阅读进化出独立的脑区。毕竟阅读只有几千年历史,而人类大脑的进化经历了数百万年,区区几千年根本不可能进化出新的功能。因此,阅读必须借用大脑中原本用于其他功能的神经回路,其中最关键的是视觉系统和语言系统之间的连接。
当我们看到文字时,视觉皮层首先处理字形信息,然后这些信息被传递到左侧颞顶联合区,这个区域负责将视觉符号与语音对应起来。接着,信息进入韦尼克区,这里是语言理解的核心区域。最后,布洛卡区参与语言的产生和加工。整个过程涉及多个脑区的协同工作,不论对孩子还是成年人,这本来是一项极其复杂的任务。
一旦发现困难,就会下意识想办法代偿,第一个想到的办法就是手口并用,用手指指着字默念,实际上是在强化这个神经通路。手指的运动提供了触觉和动觉反馈,这种反馈通过体感皮层传递到大脑。视觉、听觉想象和动觉信号同时激活,形成了多感官通道的输入。
这种多通道输入比单纯的视觉输入更能激活神经元,从而加深记忆痕迹。研究发现,当手指移动时,大脑的运动皮层会被激活,这种激活会扩散到相邻的脑区,包括语言相关区域。此外,手指指着字默念又是一种注意力管理策略。
人类的注意力资源是有限的,工作记忆的容量只有4到6个组块,当面对密集的文字时,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手指提供了一个外部的注意锚点,帮助眼睛保持在正确的位置。
眼跳和注视是阅读的基本动作,每次注视持续约二百到三百毫秒,然后眼睛快速跳到下一个位置。这个过程中,眼睛很容易跳过行或重复看同一行,手指的引导减少了这种错误。
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灵长类动物依赖手部探索环境,手眼协调是生存的关键技能,将手部动作与视觉输入结合是一种古老的学习方式。
儿童通过触摸和指认来学习物体名称,这种手指引导的阅读方式可能是这种早期学习模式的延续。即使在成年人中,手指仍然提供了一种物理的确认感,减少了视觉疲劳和不确定性。默念则涉及大脑中的听觉想象,即使没有发出声音,布洛卡区仍然会被激活。这种内部的语音模拟,帮助我们将文字转化为有意义的语言。对于不熟悉的材料,默念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语音是语言最自然的载体。大脑处理语音的速度大约是每秒四到五个字,这构成了默念速度的上限。
当阅读速度超过这个限度时,默念就会变得不完整,理解也可能下降。人类语言的出现远早于文字。语言的历史至少有几十万年,而文字只有几千年。大脑的语言系统是为口语设计的,听觉和发音是语言进化的核心,阅读默认状态下要适应这个已有的系统。手指指着字默念,实际上是在模拟口语的节奏和模式,这是一种进化上的妥协。
大脑借用听觉和发音回路来处理视觉符号,这种方式虽然不够高效,但非常可靠,让人类能够在没有专门阅读脑区的情况下掌握复杂的文字系统。这种阅读方式其实并非一无是处。
第一,它提高了准确性,手指防止了跳行和回视。回视是指眼睛回到已经读过的地方,这种习惯会显著降低阅读速度,手指引导减少了不必要的回视。
第二,它增强了理解,特别是对于困难的材料,默念允许大脑有更多时间处理信息。
第三,它适合所有年龄段的读者,儿童刚开始阅读时,手指和出声朗读是必要步骤,用以建立字形到语音的映射。
第四,当注意力被手指引导时,大脑不需要花费额外资源来控制眼动。
第五,它提供了节奏感,均匀的手指移动创造了稳定的阅读节奏,这有助于保持专注。然而,劣势同样突出。
最大的劣势是速度限制,默念将阅读速度锁定在每分钟150到250字之间。这个速度远低于视觉系统的处理能力,视觉系统可以每秒处理几十个字,默念拖慢了整个过程。它还会导致过度关注单个字词而忽略整体意义,当注意力集中在每个字的发音上时,对段落和篇章的理解可能受损。
还有前面提到的,它增加了负荷,同时协调手指移动、默念和理解需要多个心理过程的同步,这是相当累人的活儿。也不适合快速浏览或信息筛选,在现代社会,大量信息需要快速处理,默念成为障碍。长期依赖手指默念,还会导致阅读僵化,读着累不说,还读不懂,久而久之孩子自然提不起兴趣,家长也备受打击,找个借口就说孩子不是那块料。
但实际上,没人天生就是那块料,只不过有些孩子家长掌握了另一种读书方法,他们模仿家长,也就学会了读书。这种方法就叫视觉阅读。
视觉阅读的训练,核心不是把默念完全消灭,而是让大脑建立一条从文字直接通往意义的通道,不再强制每个字都先经过语音转换。想要做到这一步,需要一个成熟的视觉词形区,专门识别文字的形状和部件。
初学者读字时,这个区域激活很弱,信息必须绕道到颞上回,把字形转成读音,再到角回合成意义,这条绕道路线是默念的神经基础。训练视觉阅读,就是反复刺激视觉词形区,让它直接连通颞叶和额叶的意义网络。每次注视时,视觉词形区提取字形结构,如果意义能被直接提取,语音回路的参与就会减弱。这种直接通路的形成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大量识字,让字形和意义在神经层面反复绑定;二是控制眼动,让每次注视覆盖更多字词。
眼动由脑干和额叶眼动区控制,注视点之间的跳跃叫眼跳。初学者眼跳幅度小,每次只看一两个字,大脑没有机会练习大范围抓取。所以,训练的第一步是扩大眼跳幅度。可以用笔在书页上匀速划过,眼睛跟着笔尖移动,但强制自己每次注视停在一个短语的开头,而不是每个字。笔尖的速度要略快于默念速度,迫使语音回路跟不上,大脑只能转向视觉整体识别。
一开始理解率会下降,这是正常的,因为视觉词形区还不熟练,直接通路尚未建立。坚持练习后,这个区域会逐渐承担更多工作,默念会自然减少。改变习惯是个痛苦的过程,要做好充分的心理预期。就像羽毛球从苍蝇拍握法改成菜刀握法,刚开始你连球都打不到,如果没做好死磕的准备,你会一触即溃,试了几次就又退回错误道路了。
但有了对困难的充分预期,其实用不了几天,很快就能适应新的方式,从此便能跨过门槛,水平突飞猛进。
当然,训练需要遵循大脑的可塑性规律。而可塑性依赖两点,一是重复,二是渐进难度。一开始,选择难度低于当前水平的材料,确保大部分词都认识,这样视觉词形区能快速识别,不会因为生词过多而被迫退回默念。
每天固定时间练习,每次15到20分钟就行,短时持续练习比偶尔长时间练习更有效。练习时,可以用卡片或纸条遮住已经读过的内容,防止眼睛回视。回视是视觉阅读的最大障碍,它会打断节奏,让默念重新占据主导。强制自己不回视,即使某句没读懂,也要继续往下看。
不要怕错过了看不懂,大脑有预测和补偿机制,后文往往会澄清前面的模糊点。如果实在无法理解,也不用回视,你不需要一遍把整本书读透,而且你也不可能一遍读透,毕竟作者几十年的阅历,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吸收?对于任何一本好书,都要做好至少读10遍的准备,而且每半年还要重读。在这个预期下,逼着自己不要回视,习惯之后就可以大大降低回视次数。
同时,给自己定个30分钟闹钟,强迫自己在这个时间内必须读完一章。闹钟响了就合上书,然后自己复述,或者给家长讲解自己读到了什么。这种压力会迫使大脑放弃默念,转向快速抓取关键词。关键词通常携带主要意义,如名词和动词。忽略虚词,如的、了、是,能加快速度。这不是跳过,而是让视觉系统快速滑过低信息量的字。
如前所述,人类视觉系统原本用于识别物体和面孔,不是文字,大脑没有专门区域处理文字,只能借用物体识别回路。视觉词形区负责识别形状,阅读训练把这个区域改造成专门处理文字。视觉阅读的训练,本质上是强化这个借用过程。手指引导的默念是更古老的方式,它借用语言回路,这条回路有几十万年历史。视觉阅读是较新的适应,需要刻意练习才能稳定。
训练时,要意识到默念是一种习惯,不是必须,当看到字直接想到意思时,默念就变得多余。这种直接提取类似于认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不需要分析眼睛鼻子嘴巴。
不过,要达到这种程度,需要数万字的阅读积累。可一旦形成,阅读速度可以翻倍,理解深度反而增加,因为工作记忆被释放出来,用于思考内容,而不是念字。训练过程中,理解率会波动,初期速度上去,理解下降,这是直接通路未建立的信号。
不要放弃,继续练习,理解会慢慢回升。如果理解率长期不升,说明材料太难或速度太快,需要调慢。视觉阅读不是一味求快,而是找到速度与理解的最佳平衡点,这个平衡点因人而异,也因材料而异。对于叙事文本,视觉阅读容易见效,对于抽象论述,默念可能仍有帮助。
千万不要因为了解了视觉阅读,就彻底摒弃手指默念,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现在强调视觉阅读,只是为了帮你突破认知,并不是说,这是唯一正确的方式。最好的阅读方式是,需要深度分析时,允许自己默念;需要快速获取信息时,关闭默念,用视觉扫描。
这种切换能力本身就是高级阅读技能。
训练的最终目的不是消灭默念,而是摆脱对它的依赖,让它成为可选工具,而不是默认模式。【新墨者】墨子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