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常年在山西各处寻访古建筑,见过辽代粗朴稳固的木构大殿,摸过元代留存下来斑驳厚重的泥塑佛像,也驻足欣赏过遍布墙面层次丰富的历代壁画,走遍晋北晋中大片古建聚集地后,心里总会隐隐有个执念,一定要亲自去到临汾洪洞的广胜寺,好好看一看伫立在这里近六百年的飞虹琉璃塔。书本上的图片、同行访古人反复提起的夸赞、短视频里一闪而过的塔身特写,都没办法真正勾勒出它真实的质感,只有车轮驶入山间,一步步靠近寺院,抬头望见层层叠叠缀满琉璃的塔身那一刻,才能真切明白,为何它会被称作明代砖石琉璃建筑难以逾越的顶峰。


山西从来不缺传世古塔,晋地山川河谷之间,辽塔硬朗敦实,唐塔简洁大气,宋塔线条舒缓柔和,各有各自的时代风骨,可飞虹塔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路线。它没有依靠木材搭建精巧复杂的斗拱体系,也没有单纯用青石堆砌厚重坚固的塔身,匠人把明代顶尖的琉璃烧制技艺彻底融进古塔营造之中,整座塔体外层全覆盖黄绿搭配的彩釉琉璃构件,每一块琉璃砖、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尊浮雕造像,都是单独烧制后严丝合缝拼接上去,工匠要把控烧制温度、釉色配比、构件尺寸,还要提前预判高温烧制后的收缩形变,稍有一点偏差,整块琉璃就无法贴合塔身,放在当下工业化批量生产的时代,想要复刻整套塔身琉璃构件,依旧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更别说六百多年前全手工操作的制作难度。


沿着寺院两侧低矮的老建筑缝隙慢慢往前走,刻意避开开阔平坦的正面广场,从古殿屋檐的空隙里抬头仰望,是观赏飞虹塔最好的角度。层层塔檐顺着塔身弧度缓缓向上收拢,宽窄恰到好处的檐角向外舒展,黄绿交织的琉璃在自然光下泛着温润又沉稳的光泽,不会过分艳丽刺眼,岁月侵蚀留下的细微色差,反而让釉色层次变得更加动人。塔身每一层都布满手工雕琢的浮雕,端坐的佛像神态平和,盘旋缠绕的盘龙鳞片清晰分明,筋骨线条遒劲有力,护持塔身的力士身姿紧绷肌肉饱满,每一处雕刻都不是简单的图案堆砌,工匠把宗教寓意、时代审美、结构实用性全部融合在一起,浮雕凸起的高度经过精密计算,既不会因为太过单薄失去立体感,也不会太过厚重增加塔身承重负担,一代代匠人默默摸索出来的经验,就这样稳稳扎根在塔身之上。


常年栖息在这里的燕子习惯绕着塔身盘旋飞舞,它们穿梭在层层塔檐之间,掠过琉璃佛像身旁,偶尔停在檐角老旧的铜铃边缘,风掠过山谷穿过寺院的时候,悬挂百年的铜铃就会发出低沉绵长的声响,细碎的铃声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包裹住整座古塔。没有刻意营造的景区氛围,没有喧闹的商贩叫卖,也没有过度翻新破坏原本的建筑肌理,风声、铃响、燕鸣搭配着琉璃塔身沉稳的色彩,站在原地静静停留几分钟,很难不陷入沉思,我们总习惯用巅峰、顶级、第一这类标签定义古建筑,可飞虹塔打动人心的地方,从来不止工艺层面的高超水准。


明代社会稳定繁荣,手工业发展达到空前高度,琉璃烧制技术迎来黄金时期,各地都在修建琉璃装饰的庙宇牌楼,可绝大多数建筑只用少量琉璃点缀屋檐屋脊,很少有人敢把整座高塔通体铺满琉璃。烧制大批量规格统一的琉璃构件成本极高,运输途中极易磕碰碎裂,拼接安装还要精准匹配塔身结构,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整座塔的修建都会陷入停滞,当时修建飞虹塔的主持工匠与出资方,必然抱着十足的决心与底气,才敢用如此大胆的方式打造这座佛塔。六百多年时光里,晋南地区经历过风雨侵蚀、地质轻微晃动,甚至人为不经意的破坏,琉璃釉色只是出现自然的深浅变化,构件拼接依旧稳固,浮雕细节大多清晰可辨,足以证明当初选材、烧制、搭建整套工序的严谨程度。


很多游客随手拍下几张照片就匆匆离开,觉得不过是一座色彩好看的琉璃塔,很难静下心细看塔身细微之处的差别。同一层不同位置的琉璃釉色会因为光照角度产生不一样的质感,向阳面的黄绿釉色明亮温润,背阴处则沉淀出厚重古朴的色调,盘龙浮雕转角处长期被风吹日晒,釉面有细微磨损,却恰好勾勒出龙身更立体的轮廓,力士衣角的纹路因为常年雨水冲刷,线条柔和了不少,反而让僵硬的石刻造型多了几分烟火气息。日常拍照不用额外叠加滤镜,自然天光落在琉璃表面,蓝天作为背景衬托,塔身本身就是一幅层次饱满的古建画作,镜头能记录外形色彩,却没办法留存风声铃响,也没办法传递指尖触碰微凉琉璃釉面时,跨越时空和古代匠人对视的特殊感受。


常年走访山西古建的人常会讨论一个问题,明代古建筑的价值到底体现在哪里,有人看重木构形制的传承演变,有人在意彩塑壁画的艺术风格,飞虹塔却给出了另一种答案,手工业技术、建筑营造、宗教文化三者完美融合,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古塔形制。它没有照搬前朝古塔的固定样式,结合晋南本地地质环境调整塔身承重结构,把最顶尖的琉璃工艺最大化运用,既满足佛教塔刹的宗教功能,又成为明代手工业水平最直观的实物见证。山西散落各处的古建筑之所以总能带来惊喜,就是因为每一处遗存都带着独属于时代与地域的特质,不会千篇一律复刻前人的建造思路,工匠愿意大胆尝试新技术,愿意耗费巨大成本打磨细节,才留下这么多无法被轻易替代的古建瑰宝。


离开广胜寺的时候回头望,山间绿树掩映下的琉璃塔身依旧醒目,燕子还在绕塔盘旋,檐角铜铃偶尔随风响动。跑遍山西众多古建点位,见过太多被岁月磨损、被不当修缮破坏的老建筑,飞虹塔完好保留明代原本的形制与工艺,安静伫立在山谷之间,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幸事。很多时候奔赴千里寻访古建,不只是欣赏建筑外形的美感,更是去读懂背后一代代工匠不肯敷衍的态度,读懂一个时代手工业发展的高度,读懂古人对待信仰与技艺足够郑重的心意,这也是山西古建,一次次让人奔赴,又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核心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