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末,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突然组局聚会。
酒过三巡,一盆水煮白菜特意停到了我面前。
“梁信,这可是我专门给你点的。”
“你忘了?咱们上学的时候你可最爱吃这个了,天天吃都吃不腻。”
周逐坐在我对面笑着拿起了酒杯。
我盯着那盆白菜,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冬天。
我穷的每天三顿都只能吃食堂五毛一碗的水煮白菜配馒头。
“当初连白菜都不舍得吃饱,今天我特意点的特大份,梁信你可千万别客气,多吃点啊。”
桌上立刻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
“梁总您好,我是周文涛,冒昧打扰,关于城西那个项目的合作,还请多多关照。”
没记错的话周文涛好像是周逐的父亲。
我勾了勾嘴角,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周总,您说的这个事儿,我想了一下,还真是不太好办呢。”
1、
发完这条信息,我将手机屏幕朝下反扣在桌上。
“梁信,怎么还愣着啊?”
周逐的声音在对面再次响了起来。
一桌子十几个人的目光都向我看了过来。
“你可不能不给面子啊,你想想咱们上学那会儿,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天天吃,顿顿吃……”
“怎么几年不见,端起架子装起来了?”
听了他的话,桌上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
我看向桌子上那盆菜。
清汤寡水,几片白菜叶子漂在面上。
确实和十七年前食堂窗口打出来的那碗一模一样。
“就是啊,梁信,别愣着啊。”
桌子上坐着当年周逐的几个狗腿,此时也跟着附和起来。
“也就我们周哥还记得你爱吃什么,你看看,多贴心。”
“可不是嘛。咱们这些人里,就数咱们周逐最念旧情了。”
念旧情?
我听着这话,心里只想冷笑。
我跟他周逐之间,哪来的什么旧情可念?
真要说有,那也是他单方面积攒下来的嫉恨。
当年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我这个顿顿吃白菜的穷小子,偏偏在成绩上处处压他一头。
每次考试排名贴出来,他的名字永远在我下面。
我见过他放学没人的时候,气得把成绩单直接撕得粉碎。
但书本上赢不了,他就得在别处找补回来。
所以每当我端着白菜坐在食堂的时候,周逐就爱坐我旁边那桌。
故意在餐盘里打满了鸡腿和红烧肉。
“哎,你们说,咱们每天吃肉腻都要腻死了,你看人家梁信就活的健康,人家就不爱吃肉。”
然后刻意转过头冲向我:“梁信,你那白菜汤能不能分我两口?帮哥几个解解腻啊。”
伴随着他的话,他那桌立刻会爆发出刺耳夸张的哄笑声,拍桌子跺脚,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而那时的我只能低下头,盯着碗里漂着的几片寡淡的菜叶,把筷子攥得死紧。
“梁信?怎么了?多少年不吃肉,耳朵也不好使了?”
周逐的声音把我重新拉回现在。
2、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像是在等待一出好戏发生。
“怎么不动筷子啊?”
“该不会是……现在真看不上这口了吧?”
他还是老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手段还是这么幼稚。
这十几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桌子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梁总,任何条件都可以谈,只求您给个机会。”
我按熄屏幕,没有回复一个字。
毕竟,看着猎物自以为胜券在握时一击毙命才最有趣。
我轻轻勾了勾嘴角,不慌不忙拿起桌子上的汤勺。
在众目睽睽之下舀起一勺菜汤,送进嘴里。
味道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周逐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语气里带着试探。
“……味道怎么样啊?”
我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还不错。”
他愣了一秒,以为我这是彻底向他屈服了,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看看,我就说吧,梁信还是当年那个梁信,实在人!念旧!”
我看着他得意的嘴脸。
不知道过一会儿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周逐身边最出名的狗腿子张强这时候接上了话。
“那是,咱们梁信可是出了名的实在。不过说真的……”
他转向我,做作地装出一脸好奇。
“梁信,当年你省成那样,省下来的钱都干嘛用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还能干嘛?”
我淡淡地说。
“家里穷,省钱吃饭,买书,交学费。还能有什么。”
周逐的笑容更深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靠回椅背,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梁信,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跟老同学还不说实话?”
“你当初不是省吃俭用攒了三十多块钱给秦曼买了一盒巧克力吗?”
桌子上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时候的三十块钱可不少啊,得吃多少天煮白菜才能省出来啊……”
周逐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可惜啊,咱们梁信的一片真心,人家秦曼没收……”
“秦曼哪可能收啊……”
张强看了一眼眼色立刻接话。
“周哥,秦曼那时候眼里哪有别人?全班都知道她喜欢的是你!梁信买三十块钱的巧克力那属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哈哈哈哈哈……”
周逐满意地晃着酒杯。
“梁信,你省吃俭用两个月换不来的东西,我什么都不用做,人家姑娘自己就送上门了,你说,这世道是不是挺讽刺的?”
他说到这跟着张强他们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可真起劲,仿佛戳穿了我天大的秘密。
可惜,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误会。
笑了好一会周逐才停下,眼神里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梁信,你也别怪我说话直。”
“成绩再好有什么用呢?分比我高点就以为自己比我强了?你懂不懂,有人天生就该吃鸡腿,有人天生只能吃白菜……”
他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
“不过我倒是挺佩服你的。你就那么舍得,拿出来三十块钱买盒巧克力?”
3、
“要我说,有那钱,你不如给自己加个鸡腿。起码能解解馋,对不对?”
“我……”
我正要开口,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有点堵车。”
秦曼的声音柔美,跟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
她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掠过我的时候,稍微停顿。
“来的正好,秦曼,你看这是谁。”
周逐隔空用手指点了点我。
“梁信!咱们班的大学霸,想当年追你追得可紧了,大冬天在你宿舍楼下站岗,还省吃俭用给你买巧克力呢,还记得不?”
桌上立刻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和起哄。
秦曼捂着嘴笑了起来,轻轻推了周逐一把。
“周逐!你讨厌!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翻出来说!”
她嗔怪地瞪了周逐一眼。
“梁信,好久不见呀。别听他瞎说,他这张嘴呀,就没个把门的。”
“其实那时候大家条件都一般,你喜欢我也挺勇敢的。毕竟喜欢一个人本身又没错,对吧?”
这话听着像是打圆场,可细品却是话里有话。
“确实很久不见。”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冷漠地抬眼。
“但是有些误会我想我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秦曼嘴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当年那盒巧克力不过是竞赛一等奖的奖品,我没花一分钱。”
“送给秦曼,也只是因为考前借了她的笔记,想表达谢意。仅此而已。”
“我自始至终,没有对秦曼产生过任何超过同学的情感。”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逐,又落到秦曼脸上。
“如果因为那盒巧克力,造成了什么误解,我可以道歉。”
“但如果以后还有人拿这件事造谣生事,我不介意追究到底。”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周逐和秦曼两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红一阵白。
周逐捏着酒杯的手指都绷紧了。
“一等奖的奖品?行啊梁信,这么多年没见,编故事的本事倒是见长,我看你是人没追到破防了吧?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是不是真的,查一下当年竞赛的获奖名单和奖品记录就知道了。”
我淡淡道。
“不是什么秘密。”
周逐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黑了。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秦曼反应极快,适时地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
她笑着摆摆手,目光转向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梁信,刚才还没来得及问,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这问题一出,桌上其他人的注意力果然被重新勾了回来。
周逐也松了口气,挺了挺胸。
他还以为这个问题能重新帮他扳回一城。
我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我现在……在做点投资。”
“投资?”
周逐嗤笑一声,刚刚的憋屈转化为了加倍的嘲讽。
“梁信,不是我说你,这俩字儿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4、
“是投资了个煎饼摊,还是入股了楼下小卖部啊?跟老同学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出来,让大家伙儿也听听,开开眼!”
他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带动着其他人也发出刻意附和的笑声。
“是啊梁信,别不好意思嘛。”
秦曼挽着周逐的胳膊。
“周逐现在路子广,资源多,认识不少老板。你要是真在做什么小生意,遇到难处了,说出来,说不定他真能帮你牵牵线搭搭桥呢。”
周逐好像重新找回了优越感,站起身来走了半圈拍拍我的肩膀。
“是啊,梁信,既然秦曼都这么说了,要不这样,你给我打个下手,我保证让你饿不死。”
见我不为所动,他不屑地弯了弯唇角。
“我告诉你,就我现在跟的项目,让你打下手都是瞧得起你。”
他俯身靠近我,声音里带着炫耀。
“城西那个改造项目,听说过吧?”
桌上立刻有人捧场。
“周哥,是那个传说中的大工程?听说投了好几十个亿呢!”
张强眼睛发亮。
“周哥,这项目你也参与了?”
周逐靠在椅背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不算参与,就是跟着我爸学了点皮毛,投了点小钱。不过最近进展不错,要是顺利的话……”
“翻个两三倍没问题。”
他看向我,挑了挑眉。
“怎么样?跟着我,叫声周哥,周哥从手指缝里漏点油水,也够你改善改善生活了,赏你口汤喝……”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我,脸上写满了看好戏。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城西项目,我也在关注。”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逐爆发出夸张的大笑。
“梁信,你是不是对‘关注’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看新闻也算关注?”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秦曼也在一旁跟着笑。
“梁信,那种项目不是咱们普通人能碰的。周逐是因为家里有关系,才能参与进去一点点。你……你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好。”
周逐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眼神变得戏谑。
“梁信,我知道你好面子。但有些牛,真不能乱吹。”
“你知道那项目的总负责人是谁吗?你知道投资方都是什么级别的公司吗?你知道……”
“我知道。”
我打断他。
我可太知道了。
周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我看着他的眼睛,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如果你再这么得瑟下去,这个项目,你一分钱也赚不到。”
周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我,像是没听清我说的话。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项目,我让你做不成,你就做不成。”
“噗——”
周逐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梁信,你是不是喝多了?”
他笑得浑身发抖,夸张地指着那盆白菜。
“快问问服务员,这汤里是不是掺酒了?梁信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桌上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
5、
周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梁信,你是不是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凭你那点小聪明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他走到我身边,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是周文涛!在城西那块地,他说一句话,多少人得点头哈腰!你算老几在我面前说大话?”
我看着他得意的脸,慢慢勾起了嘴角,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我算老几?”
“你不如回家问问你爸我算老几?”
周逐的表情凝固了几秒,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我敢用这种语气直接顶回去。
包厢里气氛诡异,我平静地看着周逐。
“我说真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
周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行啊,梁信,几年不见,胆儿肥了,学会装腔作势了是吧?”
他环视一圈桌上神色各异的众人。
“那不如咱们打个赌?”
我抬眼看他:“赌什么?”
“就赌……这盆白菜。”
他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如果你这个电话真能让我在城西项目上赚不到钱,我周逐,今天当着所有老同学的面,把这盆白菜连汤带水全吃了!”
他看了看那盆水煮白菜。
“但如果你只是虚张声势,电话打了也没用……”
周逐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梁信,也得跪在我面前把这盆白菜一片不剩地吃完。”
他扬起下巴。
“怎么样,敢赌吗?”
包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周哥,玩这么大啊?”
“梁信,要不算了吧……”
“周逐,别这样,都是老同学……”
周逐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眼睛死死盯着我。
“梁信,你敢不敢?”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慢慢放下手机,平静地看着周逐。
“你确定?”
“我确定!”周逐拍着胸脯,“我周逐说话算话!在场的都是见证!”
我点点头:“好。”
既然你非要往枪口上撞,那我只好成全你。
众目睽睽之下,我拿起手机,拨通周文涛的电话,按下免提。
嘟……嘟……嘟……
意外的是,电话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包厢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