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良这个名字在中国很寻常,但是从陈秀清变身张玉良,就不寻常了。由张玉良再到潘张玉良,名字对她不是符号,是传奇。
八十年代初期看过一本人物传记《画魂:潘张玉良》,第一次知道她。传记里说,她是扬州人,住在广储门。去找过,没找到。小小的陈秀清,父母双亡。缺德的亲舅舅,以抚养为名,把她卖到芜湖一个妓院。她成了个叫张玉良的雏妓。她太小,小到没有资格接客,只能靠打杂挣一碗饭吃。

稍稍大点,老鸨诱骗她喝了一碗避孕的汤药,毁了她做妈妈的能力。命运如此糟糕的小女孩,忽然拿到一付王炸。她遇到了时任安徽芜湖新任海关监督的潘赞化。潘赞化是她的救星,一个被孙中山当面道谢过的革命党人。
相貌堂堂风流倜傥的潘赞化,同情她的不幸,为她买回自由身。看过很多赎身艰难的风尘女,能感到潘赞化的了不起。当时的潘有权有势,妓院青楼不敢不放人。
张玉良用中国传统中最深沉的方式感谢潘赞化。她姓了潘。张玉良、成了潘玉良。照片和潘玉良的自画像留存不少,她不美。潘赞化看中张玉良,聪明还是可怜的点?

张玉良成了潘赞化的人。他给了她名分,在陈独秀见证下结婚。中国古代妻妾地位悬殊,出身青楼的张玉良在潘家的地位,能想象。为了不让张玉良委屈,潘赞化根据她的意愿和兴趣,将她送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师从刘海粟学画,与徐悲鸿同窗。
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中国最早引入人体画的学校。刘海粟的人体绘画,引起巨大争议。潘玉良在潘赞化的支持下,公费赴法国,既为了学习绘画,也为了离开不舒适的环境氛围。
学成回来,原有的矛盾没有消除。一九三七年她再度赴法。这一走,与潘赞化已是永别。她在法国住了四十年,直到一九七七年去世。潘赞化,早在一九五九年便驾鹤西行。潘玉良的签名,在潘赞化去世后改为潘张玉良。

几十年的时间,这个有天赋有智慧的女人,成了国际知名的画家和雕塑家,被尊为艺术家,潘赞化去世,她没能回来送别。她将潘赞化深藏在心的一角。她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只在追求艺术的道路上,义无反顾地向前向前。
潘张玉良,一个特有的身份标识。潘赞化救了她。她姓了潘。潘赞化死了,她找回了张玉良的旧名称。作为国际知名的大画家,她记住了起点。假如没有潘赞化,她的人生会走向怎样的轨迹?如果她运气好,得遇知己,最好像她同时代的小凤仙。
不知道潘张玉良和小凤仙有没有过交集。潘玉良在巴黎临终前,嘱托好友将潘赞化送她的怀表(蔡锷所赠)和装有两人合影的项链带回潘赞化的子孙。潘赞化的孙子潘忠丘在回忆文章里,记述了祖父的革命历程、与潘玉良的感情细节等。他证实潘张玉良的遗物,已由潘家后辈接收。

潘张玉良,注定是不平凡的传奇。她把传奇的第一章,写给了潘赞化。假如没有潘赞化,那个喝了避孕药的雏妓,灯红酒绿中倚楼卖笑后,会成为杜十娘还是李香君?都不会。以她的经历,十有八九成不了头牌。
但是,她的命比杜十娘和李香君之类都要好。她遇到了潘赞化,一个怜她、惜她、懂她、爱她的男人。为了她,潘赞化愿意倾囊付出,承担她在法国的费用。为了她自由舒心,忍受几十年不见一面的寂寞。
这位参加过辛亥革命的男子,有诗集存世。浪漫是骨子里的因子。男人至死是少年。他把这份浪漫化作最深情的爱,成就了一个女子的传奇人生。

潘玉良去世后,安徽省博物馆将潘玉良在法国的 4000 余件遗作运回国内。画作中,有很多人体画,尤其是丰硕健康的女人体。有人说潘张玉良有女权情结。我不相信。我愿意将之理解为对自怜。她的很多自画像,展示了孤寂而遗世独立的立意。
幼年她叫陈秀清。后来改了三次:张玉良、潘玉良、潘张玉良。每一个名字都有一段故事,记录了一段曲折的人生经历。她最认可的潘张玉良。潘中有张,张里有潘!
潘玉良没有回到扬州。她与潘赞化合葬于安徽省安庆市宜秀区桃源村的一座小山头。生不同寝死同穴。她回归了传统不再是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