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信
主编你好。
我弟今年过年回来第二天就开始闹,说房子写他名字的事不能再拖了,我爸当时正在厨房切萝卜,刀都没放下来,我妈坐在客厅里头那个旧沙发上——沙发扶手上的布早就磨破了她拿胶带粘的,粘了好几层——我妈就坐在那一声不吭。我弟三十二了没结婚,他说丈母娘要看房本,我不知道他哪来的丈母娘,上次带回来那个姑娘还是前年的事了,后来也没了动静。
其实我不是他们亲生的。这事我十七岁就知道了,邻居张婶有天晒被子的时候跟我说的,她说的时候还在拍被子上的灰,拍一下说一句,说你是你妈从福利院抱回来的。我当时蹲在地上系鞋带,鞋带断了一根我就拿剩下那截系了个死结。回家也没问,一直没问。我爸妈也没提过。
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我没细算过,反正每个月打,我妈腰不好那次住院是我请假回去陪的,我弟说他工作走不开。他在省城做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好像是卖什么设备的,又好像换过,反正每次问他就说还行还行。我结婚的时候家里给了两万块钱,我弟那时候还跟我借了五千说要交房租,后来也没……算了。
他过年那天闹的时候我其实想说的,想把收养证明拿出来,我早就从我妈柜子里那个铁盒子里看到过,就压在一沓发黄的粮票底下。但是我爸那个切萝卜的声音一直在响,咚咚咚咚的,我就没张嘴。后来初五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巷口,她说你别跟你弟计较他还小,我说他三十二了妈。她没接话,把一袋子炸的丸子塞给我,袋子系得特别紧,我在火车上拆了半天。
我现在就是想问,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个证明摆出来,跟他们说清楚我不是亲生的,房子和我没关系,让他们自己去分,我也不用再每个月打钱了。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挺混蛋的,但是我真的累了,我弟每次一回来那个家就跟变了个味似的,我爸切菜都切得更快了。
回信
你这封信我看了两遍,不是因为写得多好,是因为你把自己感动得够呛但是逻辑上全是糊的,我得把你这团浆糊一筷子一筷子挑开来看看里头到底裹了什么馅。
你说你想拿收养证明出来,目的是什么?你自己写的是"跟他们说清楚我不是亲生的房子和我没关系让他们自己去分",但你后头又跟了一句"我也不用再每个月打钱了"——你看,你自己都藏不住,你真正想甩掉的不是那套房子,是那笔每个月往外掏的钱和你弟那张一回来就伸手的脸。房子你本来也没觉得能分到你头上对不对?你从十七岁就知道自己是抱来的,你心里那本账早就记上了,你就是一直在演一个"亲生女儿"的角色,演了十好几年,现在你弟把台子掀了你觉得既然戏都快散了那我干脆把底裤亮出来大家都别演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亮出来之后会怎样?我跟你说会怎样——你妈会哭,你爸会把萝卜切得更快,咚咚咚咚跟砸案板似的,你弟会愣大概三秒钟然后第一反应是"那房子更该写我名字了"。你以为你掏出那张纸是甩了一个炸弹,其实你就是递给你弟一把刀,他正愁没理由把你踢出去呢你自己把门推开了。你弟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是从你描述里头我就能闻出味来,借了五千不还的人、说还行还行的人、拿丈母娘当借口要房本的人,这种人你给他一个"你本来就不是这家的"的理由,他能把这句话用到你爸妈咽气那天。
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装修电钻响了一上午了,吵得我脑仁疼。
我再说回你妈。你妈在巷口跟你说"别跟你弟计较他还小",这句话你听着窝火对不对?三十二了还小,小什么小,小到胡子都长全了还跟姐姐抢房子,这确实混蛋。但你妈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你弟小,她想的是你比你弟扛得住。她分得清你俩谁能扛谁不能扛,她就是欺负你能扛。这跟你是不是亲生的没有一毛钱关系,你就是亲生的她也这么说,天底下偏心眼的妈多了去了,亲生的照样偏,你以为领养的才偏啊?你把自己的委屈全归到那张收养证明上头了,好像只要你是亲生的你弟就不会闹了你妈就不偏了你爸就不闷头切菜了——不会的,一模一样的剧情,换个亲生的女儿照样演。
你那个鞋带的事我倒是记住了,断了一根你拿剩下那截系了个死结。你这人就是这样,东西坏了你不换你就死撑着用,鞋带是这样,这个家也是这样,每个月打钱是这样,你弟借五千不还你说"算了"也是这样。你一辈子都在系死结,系到最后那个结谁也解不开包括你自己,然后你现在想一剪刀剪断——我告诉你,你剪不断。你要是那种狠人你十七岁就掀桌了,你不是,你蹲在地上系了个死结然后回家该干嘛干嘛,这就是你。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掏那个铁盒子。你听好了我就说这一回——你别拿收养证明去谈房子的事,你拿它去干什么呢?你拿它去给自己松绑。不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摊牌,是你自己心里头把那个结松开。你不是欠他们的,你从来就不欠,你每个月打的钱你请假陪床的那些天你结婚才拿了两万还被你弟顺走五千——你这些年干的事够了,绑匪都该放人了。
刚才杯子碰洒了,水流了半桌子我拿袖子擦的,算了不说这个。
钱的事你自己定,我没法替你定,但我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停了每个月那笔钱,你妈会打电话来,你爸不会打但是你妈会把电话递给你爸让他嗯两声,你弟会说你白眼狼。你受得了就停,受不了就减,每个月少打一半,你弟问起来你就说工资降了,别解释别多说别掏证明别演苦情戏。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老想搞一个大的,搞一个摊牌的场面,好像把话说开了一切就解决了——不会解决的,说开了只会更烂,你弟会更理直气壮你妈会更心虚你爸会把那个萝卜切成末。
你那个铁盒子里的纸就让它压在粮票底下,那是你妈放的,她放在那说明她这辈子没打算翻出来,你也别替她翻。你不是要跟这个家断,你是要跟你自己心里那个"我是领养的所以我得加倍对他们好不然他们会不要我"的那个念头断。你弟要房子让他要去,房本上写谁的名字关你屁事,你又不住那儿,你在你自己的城市里有你自己的日子过,你操心那套房子干什么?你操心的根本不是房子你操心的是你爸妈心里到底有没有你的位置——有的,那袋丸子系那么紧就是有的,但有归有,有也不耽误她偏心你弟,这两件事是同时成立的你得认。
你弟那个人就是个无底洞你往里扔多少都听不见响,别扔了。你妈那个人就是个嘴上说不出公道话但是手上会给你塞丸子的人,就这样了,别指望她站出来替你说话她这辈子都不会。你爸那个人就是切菜,永远在切菜,切完萝卜切土豆切完土豆切葱花,他不说话但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说。
你就过你的日子,钱少打点,电话少接点,过年回不回随你自己,别再动那个铁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