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从2022年2月打到2026年11月，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看着乌东一座座被打成废墟的城镇，网上总有人抛出一个假设：要是当年亚努科维奇没被赶下台，乌克兰会不会是另一番样子？

想回答这个“如果”，还得回到故事真正的起点：2013年11月的基辅。2013年11月21日，亚努科维奇领导的政府宣布，暂停签署一项旨在拉近乌克兰与欧盟关系的联系国协定。

2013年11月24日基辅独立广场的抗议活动，央视当天报道约3000人参加，法新社估计约3万人。那时候大概没人想到，一纸协定的暂停，会成为后来十几年动荡的开端。

真正把火点着的是11月30日。那天是星期六，当局在上午对示威者动用了武力。前美国驻乌克兰大使、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史蒂文·皮弗当时做过一个对比：11月30日和12月1日这两天，乌克兰流的血比2004年橙色革命整整三周流的还多。

乌克兰人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愤怒。12月1日，街头人数进一步膨胀。很多人以为乌克兰人奔着欧洲去是被洗了脑，皮弗的解释更朴素。

当时的民调显示，超过一半的乌克兰人希望和欧洲走得更近，图的是生活水平，也图法治。一个腐败横行、裙带政治盛行的国家，老百姓想要一套更正常的制度，这就是欧洲的吸引力。

我觉得这一点要正视：当年街头的情绪不全是外人煽动出来的，国内治理烂了太久，人心早就在找出口。

那亚努科维奇为什么踩了刹车？皮弗说原因不止一个。乌克兰到底有没有满足欧盟开出的全部条件，本身就不明朗，欧盟方面说得很清楚，要签这份协定，乌克兰必须在民主领域达到一定标准。

另一个原因是来自俄罗斯的压力。再加上协定一旦落地，乌克兰要和欧洲建立自由贸易区，至少在短期内，本国工业得付出一笔调整成本，虽然长远看回报会非常可观。有意思的是，亚努科维奇本人其实是想签的。

据报道，他身边有顾问这样劝他：签了这份协定，2015年你就能以“带领乌克兰走进欧洲的人”的身份竞选连任。皮弗的判断是，他未必真弄明白落实协定要做多少事，而且竞选连任这种算盘偏长远，他这个人习惯盯着眼前。

再看另一头。俄罗斯，尤其是普京，为什么非要把乌克兰留在自己的轨道上？皮弗给了两个原因。

一个是俄乌之间悠久的历史联系。另一个是普京执政这些年，俄罗斯一直在努力重建它在后苏联空间的影响力。他并不想重建苏联，但他希望邻国，特别是乌克兰，在重大问题上顾及俄罗斯的利益。

从莫斯科的角度看，一个签了联系国协定、还认真落实的乌克兰，会远远脱离自己的势力范围。账面上看，跟欧盟走短期难受、长期能在商业和贸易上赚到不少。这份诱惑为什么还是没压过俄罗斯的分量？

皮弗认为，亚努科维奇看问题还是只看短期。他看到两个麻烦。乌克兰工业一旦进入一个欧洲同行竞争力更强的市场，难免受冲击。

俄罗斯在2013年下半年那几个月里也摆出了姿态，可能动用经济制裁，对乌克兰关上俄罗斯市场的大门。皮弗的结论是，短期考量让他做出暂停协定的决定，而这个决定让乌克兰失去了巨大的长期利益。

这话放到今天看，我觉得只说对了一半。更要命的问题不在选欧洲还是选俄罗斯，而在一个夹在大国中间的国家，被逼着去做一道只能二选一的题。

民意到底站在哪边，皮弗也承认不好说。基辅国际社会学研究所2013年11月民调显示，乌克兰全国平均支持加入欧盟的比例为39.7%；且未发现任何民调显示支持率高达58%。

街上到底有多少人，向来难有准数。但可以肯定，11月24日和12月1日的示威，是2004年橙色革命以来乌克兰规模最大的。

公众的某根弦被触动了，而且在使劲往前推。留给亚努科维奇的路越来越窄。皮弗说，他其实并不打算转身加入俄罗斯主导的关税同盟。他的决定是在通往欧洲的路上暂停，并不是掉头。

眼下最好的办法，也许是和反对派、和街头民众展开政治对话，找到某种妥协。可示威拖得越久，街上的人越多，这件事就越难办。皮弗对此并不乐观。他不确定亚努科维奇有没有坐下来谈的政治意愿，因为那需要真正的妥协，需要向政治对手伸出手去。

真要转向俄罗斯，乌克兰公众、领导层乃至商界只会更加不安。动武这条路，也被11月30日那次清场证明走不通：街头之所以聚集了这么多人，一大原因就是那次动用了武力。他的选项只会越来越少。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2014年2月，亚努科维奇离开基辅，最高拉达解除了他的职务，随后克里米亚生变，顿巴斯燃起战火，到2022年冲突全面升级。

也有人拿2010年4月21日的哈尔科夫协议替他说话：这份协议把俄罗斯黑海舰队在克里米亚的驻留期限延长到2042年，换来了俄罗斯天然气的价格折扣。可它换来的只是一时的能源优惠，并没有换来长久的安全。

2014年克里米亚局势发生剧变后，俄罗斯于4月2日通过法律，终止包括哈尔科夫协议在内的相关黑海舰队驻留协议。此前双方以舰队驻留期限换取天然气优惠的安排，也随之失去原有基础。

从皮弗那场访谈里能看得很清楚：亚努科维奇想签又不敢签，想谈又未必有那个政治意愿，动武又适得其反。他算不上什么救世主，更像是一个手里没有好牌、又把难题一路拖到无解的人。

乌克兰真正该反思的，或许不是赶走了谁，而是从那时起，整个国家被拖进了非此即彼的阵营对抗，内部的分歧被外部的较量一再放大，对话和平衡的空间越压越小。对普通乌克兰人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早日停火、恢复和平。

照顾各方合理的安全关切，通过谈判化解分歧，才是走出困局的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