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九年冬天,公元248年。
曹爽派心腹李胜去探望司马懿。名义上是辞行,实则是探病。
李胜到了司马府。他看见两个婢女搀着司马懿出来,衣服穿不上,袍子掉在地上。婢女端来粥,司马懿端不稳碗,粥洒得满身,前胸全是粥汤。他指着嘴说渴,婢女又喂,还是喝不进去。李胜说:“听说明公旧病复发,没想到尊体竟是这样!”
司马懿气喘吁吁,有气无力地说:“我年老病重,死在旦夕。你去并州,并州靠近胡人,要好自为之……恐怕以后见不到了,我把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托付给你。”
李胜说:“我去的是荆州,不是并州。”
司马懿说:“你刚到并州?”
李胜又说了一遍:“是荆州。”
司马懿说:“我年老意荒,听不太明白。你到了任上,好好建功立业。”
李胜出来后,对曹爽说:“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
曹爽放心了。
一个快死的人,能在一天之内扳倒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吗?
一、曹爽的算盘,算漏了一步
嘉平元年正月初六,公元249年2月5日。
魏帝曹芳出城,去高平陵祭扫魏明帝曹叡。曹爽兄弟及其亲信全部随行。洛阳城一夜之间空了。
司马懿从病床上爬起来,穿上铠甲,召集暗中培养的三千死士,占领武库,封锁城门,控制皇宫。他以皇太后的名义下令,罢免曹爽兄弟的兵权,以侯爵身份回家闲住。曹爽在城外接到司马懿的奏章,犹豫了一夜。大司农桓范从洛阳跑出来,劝他带着皇帝去许昌,发诏书调天下兵马讨伐司马懿。
曹爽把刀扔在地上,说了一句让后世骂了一千多年的话:“我不失为富家翁。”
他派人告诉司马懿:我认罪。
司马懿指着洛水发誓:只要曹爽交出兵权,绝不杀他,保全他的性名和爵位。
曹爽信了。
五天后,曹爽兄弟被押回洛阳,随即被以谋反罪逮捕,诛灭三族。司马懿在洛水边的誓言,就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曹爽的账本上,算的是兵。司马懿的账本上,算的是人。曹爽以为自己握着兵权,就握着天下。他不知道,兵是听人的。而人,听的是谁?
二、那一场演了四十年的戏
其实早在四十年前,司马懿就开始演了。
建安六年,公元201年。曹操征召他入仕,他装风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曹操派刺客在夜里试探,刀架在脖子上。如果换作旁人,早就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而司马懿躺在那里,坚卧不动,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控制得天衣无缝。刺客回去报告:真的瘫了。
曹操不信。可他又不得不信。
七年后,曹操再次征召。司马懿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老老实实去上班。
曹操对他始终不放心。司马懿有狼顾之相,脑袋能一百八十度转,像狼一样回头看人。曹操对曹丕说:“司马懿非人臣也,久后必预汝家事。”
司马懿从此更加“小心”。他勤于职守,废寝忘食,“勤于吏职,夜以忘寝”,在内政事务上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曹彰被任命为越骑将军时,司马懿为曹操献上了关键计策,劝谏不要迁都以弱示敌,建议联合孙权威慑关羽,最终让曹操采纳了他的谋略。
他在魏国三代君主手下活了四十一年,步步为营。
一个人能连续几个月装病,连汤都喝不进去,你觉得这需要多大的毅力?
三、那个让敌人束手无策的“缩头乌龟”
司马懿真正把“示弱”用到出神入化,是在五丈原对诸葛亮。
建兴十二年,公元234年。蜀汉丞相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司马懿率军抵御。蜀军远道而来,粮草不济,速战速决才是上策。司马懿坚守不战,一耗就是几个月。
诸葛亮派人给他送去一套女人的衣服,帽子,头巾,还有脂粉。意思是:你像女人一样胆小就不配做大将军,干脆换上这身女人的行头回家种地算了。
魏军将士愤怒了,纷纷请战。司马懿穿上那套女人的衣服,在军帐里走了两步,问部下:“好看吗?”
然后他问使者:“诸葛公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
使者说:“吃得少,睡得少,二十板子以上的事都自己管。”
送走来使,司马懿对手下说:“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几个月后,诸葛亮病逝五丈原。
司马懿不战而胜。他靠的不是刀,是忍。
四、他什么都算,唯独没算命
司马懿算准了曹爽会犯错。可他没算准自己会活多久。
他七十一岁那年,高平陵之变。七十岁之前,他一直在忍,在等。忍到对手犯错,等到对手麻痹。他以为他赢了。可他终究没算过命。
他死的那年,七十三岁。他死后,儿子司马师、司马昭继续掌权。孙子司马炎逼魏元帝禅让,建立西晋。司马懿被追尊为宣皇帝。
如果一个人忍了一辈子,最后赢了,你觉得这笔账划得来吗?
司马懿演了一辈子。他演给曹操看,演给曹丕看,演给曹叡看,演给曹爽看。他用四十年的“弱”,换了最后一刻的“强”。
他不是不怕,是比谁都清楚,在那个位置上,怕,也得忍着。不怕,也得装着。他把“示弱”这笔账算到了骨头里,最后赢了天下,却没算过自己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