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人。
那年我三十五岁,官居骁骑校尉。
三十五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爹是太尉,我爷爷是宦官——当然,是养祖父,亲爷爷姓夏侯。因为这个出身,士族看不起我,宦官不把我当自己人。我在中间晃荡了十几年,始终是个边缘人。
但边缘人有边缘人的活法。
比如,我可以去董卓那儿混个脸熟。
董卓进京之后,我主动往他跟前凑。他爱听什么我说什么,他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时间长了,他觉得我这人挺识相,时不时赏我个笑脸。
有人背地里骂我:曹阿瞒,你也配姓曹?你祖上要是知道你这么没骨头,能从棺材里爬出来。
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笑脸底下藏着刀。
那天王允请客,说是什么生日。
我去了。坐在角落里,喝着酒,看着满屋子的人。
酒过三巡,王允开始哭。
哭董卓欺主弄权,哭社稷旦夕难保,哭高祖皇帝创业艰难,哭他们这些忠臣无能为力。
然后满屋子的人都跟着哭。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笑。
这帮人,白天上朝对董卓点头哈腰,晚上躲在这里哭。哭有什么用?哭能把董卓哭死?

想着想着,我笑出声来。
王允瞪着我,一脸愤怒。
我站起来,说了那句话:“操虽不才,愿即断董卓头,悬之都门,以谢天下。”
这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一把,赌大了。
但我必须赌。
在洛阳混了三年,我算是看明白了:董卓不倒,汉室没救;汉室没救,我曹操这辈子就是个边缘人,永远被人看不起。
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王允借给我一把刀。七宝刀,挺好看,挺锋利。
第二天,我揣着刀,去了相府。
门口的人认识我,直接放行。我问:“丞相何在?”答:“在小阁中。”
我走进去。
董卓坐在床上,吕布站在旁边。
董卓看见我,问:“孟德来何迟?”
我说:“马羸行迟耳。”
他点点头,对吕布说:“吾有西凉进来好马,奉先可亲去拣一骑赐与孟德。”
吕布领命,转身出去了。
我心里一动。
吕布走了,只剩董卓一个人。这机会——
但他太胖了。坐在那儿像座肉山,两只手随便一伸就能把我拎起来。我掂量了一下:硬上,八成打不过。
正想着,董卓躺下了。他胖,坐不住,转了个身,脸朝里,背朝我。
那把刀就在我怀里,凉的。
我慢慢伸手,握住刀柄。

一步。
两步。
走到他背后,刀抽出来——
然后我看见镜子。
董卓床头的衣镜,正对着我。镜子里,一个男人站在董卓背后,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嵌着七宝,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董卓的眼睛,在镜子里睁着。
他看见我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但奇怪的是,那一瞬间我特别冷静。
我没有跑,没有慌,没有把刀捅进去——来不及了,他翻身就能按住我。
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单膝跪下去,双手举刀,低头说:“操有宝刀一口,献上恩相。”
董卓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接过刀。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点点头:“好刀。”
然后吕布牵着马进来了。董卓让人带我去看马,我谢过,出了门。
出了门,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我牵着马,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孟德!”
我回头,是吕布。
他笑着说:“丞相让你骑一圈试试。”
我说好,翻身上马,跑了一圈。
跑完回来,把马还给他,说:“好马。”
然后我走了。
走出相府那条街,拐进巷子,我开始跑。
没命地跑。
跑到天黑,跑出洛阳城,跑到一个叫成皋的地方。
那时候我才敢停下来,找个地方坐下,喘口气。
我杀董卓了吗?
没有。
我是英雄吗?
不是。
我就是一个赌徒,赌输了,跑路。
那天晚上我躺在破庙里,想着那把刀,想着镜子里的眼睛,想着董卓翻来覆去看刀时的表情。
他信了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我曹操的命,是自己捡回来的。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
我路过中牟县,被一个叫陈宫的县令抓了。
他问我:“董卓待你不薄,何故自取其祸?”
我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这话说得挺漂亮,其实心里想的是:不薄个屁,老子差点被他砍了。
陈宫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公乃天下忠义之士也!吾愿弃官从公而逃。”
我愣住了。
这人,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