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北京一男子养了一只蝈蝈,100 天后蝈蝈死了,他发现自己也快不行

《第一百天,它不叫了》一、它死的那天,我听见了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我得先说清楚一件事。
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我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北京爷们儿,姓裘,叫裘茂森。别人叫我老裘,熟一点的叫我茂森哥。我今年四十一,没媳妇,没孩子,住南城老巷子后头那排低矮平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唯独墙根那棵老椿树,年年春天还肯冒芽。
事情是从一只蝈蝈开始的。
别笑。
真的,别笑。
我以前也不信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虫子嘛,夏天的玩意儿,叫两声,冻死了拉倒。可那只蝈蝈不一样。它来我家那天,是十月初,天刚凉透,胡同口老崔头拎着个破布兜拦住我,兜里俩葫芦,一绿一黄。
老崔头七十多了,头发白得干净,手指头却巧,编蝈蝈笼子、旋葫芦口盖,一把刻刀使得比年轻人打字还利索。他是我爸当年在副食店的老同事,论辈分我得叫崔叔。
他递给我那个绿葫芦:“茂森,这只你拿着。它叫‘铁脖子’,叫起来不闹,沉。”
我没当回事:“又哪儿逮的?”
“不是逮的。”老崔头把葫芦塞我手里,“暖房份出来的冬虫,能熬过冬。你一个人住,屋里太静,给你添点活气。”
我笑了笑,没推。
回家我把葫芦搁窗台。夜里暖气刚试水,屋里嗡嗡响。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葫芦里“唧——唧——”两声,低,哑,像谁在墙那头叹气。
就那两声,我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停尸房了。
对,我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对了。
但我没跟 anybody 说。
------
二、我身体里先坏掉的,不是零件,是劲儿
说下我自个儿。
我原先在一家做老房翻修的队伍里干活,瓦工出身,后来能看图纸,混成个小工长。说好听点是手艺人的头儿,说难听点,就是天天蹲工地、陪笑脸、扛责任、背锅。
前年冬天开始,我总觉得累。
不是干一天活那种累,是睡一宿觉起来,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爬梯子腿软,搬两块砖手心冒汗。我以为是岁数到了,三十五往上的人,谁还没点毛病。
后来开始胸闷。
不是疼,是闷。像有人攥着拳头顶住你胸骨后头,不使劲,但一直顶着。
有回在朝阳门那边改水电,我蹲着接管件,猛地眼前一黑。不是晕,是“咔嚓”一下,世界像被拔了插头。同事小彭把我扶住,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低血糖。
小彭真名彭烨,九八年生的,比我小十七八岁,嘴贫,心不坏。他塞给我块蛋黄派:“裘哥你别哪天栽沟里,我可背不动你。”
我没去大医院。社区诊所开了点“益气”的药,我吃了两顿嫌困,停了。
不是我胆大,是我怕。
怕一查,查出个名目来,我就真成了“病人”。我这人,从小最怕被人当弱者看。
我爸死得早。四十六,脑出血,送医院没救回来。我妈拉扯我到十八,累出类风湿,手变形,后来去了通州我表姐家住。我表姐叫段红,比我大九岁,我妈是我亲妈,她妈是我爸亲姐,所以她算我表姐,我不叫她姐都不行。
我妈走前拉着我说:“茂森,别跟你爸似的不拿命当回事。”
我没应声。
那时候我正跟前妻闹离婚,房子归她,我滚出来租平房。没两年,我妈也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怕死了,我只怕“麻烦别人”。
所以蝈蝈来那天,我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只是自己不肯认。
------
三、铁脖子
葫芦里的蝈蝈,我后来真叫它铁脖子。
为啥?因为它那声儿,跟别的蝈蝈不一样。不尖不躁,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顶。老崔头说,这种虫,须长、翅厚、肚子收得紧,是“憋着劲”的种。
我天天给它喂。
胡萝卜芯,刮最嫩的那条;苹果削一小片,不沾糖不沾盐;偶尔给条面包虫,它不抢,慢悠悠叼住,像老头子喝豆腐脑,不急。
天冷了,我把葫芦裹在旧毛线套里,放枕头边。它夜里叫几声,我就能睡着。
有一回我半夜咳醒,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砖。我摸黑把葫芦盖拧开一条缝,它没叫。我心想完了,冻着了?
我把手心焐热,贴着葫芦底。过了好一会儿,它“唧”了一声。
很轻。
像在说:我在,你别慌。
我真就稳住那口气了。
那阵子我干活没以前猛了,队里活儿我退了一半,只接些看现场、对尺寸的轻活。头儿不高兴,话里带刺:“老裘,你这是提前养老啊?”
我没解释。
人到了一定岁数就明白,解释是奢侈品。你身体垮了,别人只当你矫情。
可我心里有数。
我数着日子。
蝈蝈是十月初三进的门。我拿粉笔在窗框底下划了一道。每天一道。
它不是宠物,是个“活日历”。
它叫,日子就还没完。
------
四、胡同里的人,和那点藏不住的事
我们那片儿叫槐树巷,名字好听,其实就三排老房,外加一个堆满破自行车的过道。住户杂,啥人都有。
东屋住着马婶,六十出头,脾气爆,信佛也信偏方,谁家炖肉她都闻得见。她总敲我窗:“茂森,你那虫子别叫太晚,扰我经声。”
对面是租户,小两口,男的跑外卖,女的带个三岁闺女。闺女叫朵朵,圆眼,爱蹲我窗台看蝈蝈。她妈不让她碰,说脏。我就把葫芦盖留条缝,让朵朵听声儿。
朵朵她爸叫桓超,河北人,瘦,黑,左腿有点瘸,说是以前送餐摔的。他不大说话,见我就点个头。他媳妇叫祁月,眉眼软,但眼圈常青,像是总在忍着什么。
有天傍晚,祁月蹲门口洗尿布,突然哭。没声,就是泪往下掉,拿袖子堵着嘴。
我端碗热汤面过去,没多问:“给孩子搭一口。”
她抬头看我,半天说:“叔,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难。”
我没接“不难”那种废话。我说:“难也得一口一口吃。”
她笑了下,笑得比哭难看。
再后来我才知道,桓超在外头欠了点钱,不是赌,是帮人担保,被人坑了。催收的天天打电话,他不敢开机。祁月挺着肚子怀二胎,还得带朵朵。
我没多管,也没少管。
我隔三差五把工地剩的纸箱、泡沫板给他们垫墙根漏风的地方。桓超不好意思,非要给我钱。我瞪他:“你叫我叔,叔给侄女堵风,还要钱?”
他愣了下。他比我小十三四岁,按年纪叫我哥合适,但他闺女认我当“蝈蝈爷爷”,他就跟着朵朵叫叔。
这称呼不乱:我爸要是活着,跟他爸平辈;他管我叫叔,不亏。
------
五、我开始漏了
十一月中旬,我咳血了。
就一口。早上刷牙,嗓子眼一热,吐出来,白沫里带条红丝。
我冲掉,照常出门。
可身体骗不了人。
我走不动远路了。上趟厕所得扶墙。手指头早上僵,像戴了层看不见的胶皮手套。脸开始浮,眼皮肿,鞋也紧了。
有天小彭来送工具,盯着我:“裘哥,你脸咋跟发面馒头似的?”
我说:“最近吃胖了。”
他笑:“你平时啃馒头都数粒儿的,能胖?”
我没笑。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想: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可我一想到医院,脑子里就冒出我爸瘫在抢救室的样子。管子、机器、陌生人翻你眼皮,家属在门外哭。我不想。
我宁可死在自家床上,听着铁脖子叫。
但人这东西,越怕死,越会盯住“活着的证据”。
我盯那只蝈蝈。
它也开始变了。
叫声没以前稳了。有时候一天不叫,我晃葫芦,它才懒洋洋蹭一下。须子没断,可翅根有点发暗。
老崔头来看过一回,捏着葫芦听了半天,只说一句:“火太燥,屋干。给它喷点水,别老捂你怀里,你身上热气太重,它受不住。”
我点头。
可我没全听。
我冷。我把它捂怀里,是它暖我,不是我暖它。
------
六、窗框上的粉笔道,到一百了
我数日子。
十月初三。
十一月初三,三十天。
十二月初三,六十天。
我身体一天比一天沉。腿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夜里平躺就憋,只能半靠着床头睡。铁脖子在我枕头边,叫一声,我数一声。
有天夜里我做梦,梦见我妈站在厨房揉面,说:“茂森,面和软了,蒸不出馍。”
我说:“那就烙饼。”
她说:“你别硬撑,饼糊了能重烙,人糊了没得重来。”
醒来我眼眶湿了。
那天是十二月十三号。
我扒拉手指头算:十月初三到这天,正好一百天。
窗框底下,一百道粉笔印。歪歪扭扭,像谁替我记的账。
中午我给铁脖子换了片胡萝卜。它没动。
下午它爬到葫芦口,须子抖了抖,叫了三声。
第一声,像叹气。
第二声,像喘。
第三声,没上来,卡在半道,哑了。
然后它腿一蹬,翻了个身,不动了。
我拿指尖碰它须子,没反应。
我把它倒在掌心。小小一团,绿得发暗,翅膀还支棱着,可身子已经凉了。
一百天。
老话讲,蝈蝈是百日虫。养得再金贵,也熬不过一百多天。
它没食言。
它陪我熬到了第一百天。
我攥着它,坐床边,听见自己心跳“咚”一下,漏一拍,再“咚”一下。
像有人在我胸口学它叫。
那一刻我懂了——
不是它死了我才快不行。
是我本来就不行了,它一直替我把那口气,叫出来了。
------
七、我去医院了,但不是因为怕
我没哭。
我把铁脖子轻轻放回葫芦里,盖好盖,拿块旧绒布包上,塞进褥子底下。
然后我坐了好久。
天黑透,胡同里有人喊“朵朵回来吃饭”,马婶念经,风把破窗户纸吹得哗啦响。
我摸手机,翻通讯录。
第一个想打的,是表姐段红。可她儿子刚结婚,儿媳妇怀了娃,我不能让她看见我这样。
第二个是小彭。可他还是个孩子,不该替我扛。
第三个,老崔头。
电话通了,那边嗡嗡的,像在暖房。
“崔叔,铁脖子没了。”
老头沉默几秒:“知道。你也比它先漏了气儿吧?”
我喉头一滚:“嗯。”
“别逞。”他说,“虫死在百天,是命。人不一样,人是能拽自己一把的。”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跟自己掰扯。
我以前觉得,不去看病,是硬气。
可硬气个屁。
你连只虫子都留不住,还装什么孤胆英雄。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走到社区卫生站。没叫谁陪。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温,戴口罩,眼神稳。她量血压,听心肺,按我腿,看了眼化验单,没吓我,也没哄我。
“你这不是累的。”她语气平,“肾不太好,憋水,加上贫血、心功能也受累。得去大医院查。别拖了。”
我问:“要紧不?”
她抬眼:“现在去,来得及收拾。再拖,收拾不回来了。”
我点点头。
出门天阴着,要下雪不下。
我站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
心里那根绷了快一年的弦,忽然松了。
不是认输。
是终于肯承认:我妈那句话,我听见了。
------
八、医院里没有奇迹,但有真相
大医院我选了离南城近的那家,不提名字,免得招嫌。
挂号、抽血、B超、心电、肾穿没立刻做,先住院观察。
我行李简单:一个帆布包,两件厚衫,葫芦塞包里。
护士问我带啥宝贝。我说:“死虫子。”
她以为我开玩笑。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
慢性肾病拖到肾功能不全,水肿压迫,连带心脏负担重;之前咳血是黏膜毛细血管破,不是肺烂了,但再晚一步,尿毒症并发症能要命。
主治大夫说话直:“你这身子,像一辆早该保养的车,硬开,零件一个接一个报警。现在刹车还没完全失灵,但你再踩油门,就撞。”
我笑了下:“我早没油门了,就剩脚底下那点惯性。”
同病房俩人。
一个老头,七十多,糖尿病烂脚,儿子天天来,愁得抽烟;一个小伙子,痛风,疼得嗷嗷叫,妈在走廊抹泪。
我谁也不麻烦。
输液那几天,我半夜醒,手摸被窝边葫芦。铁脖子早硬了,可我总觉得,里头还有点温热。
有回小彭来看我,拎袋橘子,站床边憋半天:“裘哥,你咋不早说。”
我说:“早说了,你不得天天劝我?我烦。”
他眼圈红了:“那万一你真完了,我上哪儿劝去?”
我盯着他:“别哭。你裘哥没完。”
他又说:“工地上那帮人问了,都说等你好了,回去看活儿。”
我摇头:“看活儿不一定了。但人得回去。”
表姐段红后来也来了,拎着一锅小米粥,进门看我一脸肿,嘴一撇就骂:“裘茂森你属倔驴的?妈临走咋说的你忘了?”
我低声:“没忘。我这不是来了么。”
她拿毛巾擦桌角,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再嘴硬。
------
九、桓超家的火,和一朵没开的花
住院第三周,我手机没电,借护士充电器。
开机一堆消息。
桓超发的:叔你咋不回话,祁月半夜发烧,我送她急诊,二胎有点不稳,我不敢跟我爹妈说。
最后一条:叔,我是不是快把日子过塌了。
我盯着屏幕,手凉。
我想起祁月蹲门口那行没掉完的泪。
我拔了针,跟护士说去趟洗手间,其实偷溜出去,打车回槐树巷。
巷子没变。破,但有人气。
桓超不在,门锁紧。朵朵在马婶屋里啃馒头,看见我“哇”一声:“蝈蝈爷爷!”
我摸她头:“爷爷病了,没死。”
马婶端着碗出来,瞪我:“你这脸色,阎王都嫌你晦气,赶紧回医院。”
我笑:“办点事。”
我把自己钥匙串上那把老崔头给的小铜哨摘下来,塞朵朵手里:“替我听个响儿。”
然后我给桓超打电话,通了。
“叔!”他声音劈了。
“你听好。”我靠墙根站着,喘匀了才说,“祁月在哪家医院?我联系个熟人医生问问,不花你钱,我认识个护士长是同乡。你别再借高利贷,别躲。躲解决不了,账可以慢慢还,命不能慢慢耗。”
他那边沉默,然后“哇”地哭了。
男人在外头摔过腿、挨过揍都不哭,就怕“有人不嫌你废”这三个字。
我说:“你欠的,不是天债。是人债。人债,得用人味儿还。”
他哽着:“叔,我以前觉得你孤鬼一个,咋还啥都明白。”
“因为我差点把自己活成孤鬼。”我说,“才明白过来。”
祁月后来平安。二胎保住了。是个男孩,后来出生,小名“芽芽”。
我没敢去抱,怕我手上医院那股消毒水味儿惊着孩子。
但我托老崔头刻了个小葫芦坠子,送给朵朵,算“蝈蝈爷爷”给芽芽的见面礼。
------
十、关于我爸,和我一直没说出口的那句
住院期间,有天夜里我睡不着。
想起我爸。
他这人,一辈子要强。副食店扛大梁,回家修灯泡、通下水道、给邻居砌灶台。我小时候觉得他像堵墙,挡风挡雨,也挡我喘气。
他从不说软话。
咳嗽带血那阵,还去上班,说“死不了”。
后来倒在地上,送医院,抢救室出来,半边身子不能动。他躺床上,话讲不清,拿另一只手攥着我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妈说:“他是不甘心,怕你以后跟他一样硬扛。”
他走那天,外面下小雨。我二十岁,站在医院走廊,没哭出声。
从那以后我学他:不吭声,不示弱,不检查,不认账。
可我忘了,他不是不怕死。
他是怕一认了,家就塌了。
可他不知道,他硬撑着不认,家也塌了一半——我妈后半辈子都在替他补窟窿,我也把自个儿活成了一只捂在葫芦里的虫,外面越冷,越不肯露须子。
我把葫芦从包里拿出来,对着路灯看。
铁脖子的须子还翘着,像在听我说话。
我低声说:“爸,我没你那么能扛。我认了。认了不是怂,是还想多听几声蝈蝈叫。”
那晚我第一次,没靠安眠药,睡着了。
------
十一、一百天之后
出院那天,雪刚化。
医生给我定了个规矩:透析先不用,但得严格吃药、控盐、复查。肾功能回不到从前,但能稳住。像老房子,梁换不了,把漏雨的地方补上,还能住人。
我回到槐树巷。
屋里一股陈味儿。窗台粉笔印还在,一百道,最后几道歪得厉害,那是我手抖时划的。
我把铁脖子埋在椿树根下。
没搞仪式,就挖个小坑,葫芦没埋,留着。
老崔头在旁边看着,手插袖筒里:“虫回土里,气归天上。它没白来。”
我说:“它走那天,正好一百天。”
他点头:“百日虫,百日缘。它替你顶了一阵子,你如今自己喘气了。”
我愣了下:“崔叔,你早看出我有病?”
他瞥我:“你第一次接葫芦,手抖得盖儿都拧不正。虫没病,人是快散架了。”
“那你咋不骂我去治病?”
“骂你,你听么?”他哼了声,“人跟虫一样,得自己叫出那声儿,别人逼不出来。”
我笑了,笑完呛了一下,咳两声,不带血了。
------
十二、日子接着过,不圆满,但接着响
开春以后,我没法再回工地扛活了。
小彭他们头儿照顾我,给我安排看料场、登记进出货的轻差事。钱少一半,但能站着挣,不丢人。
我租的平房续了租。窗台摆俩新葫芦,一个空的,一个养了只小青蝈蝈,老崔头给的。
小青不叫“铁脖子”,没那股沉劲儿。它叫“半截儿”——活活泼泼,缺半根须,照样爱叫。
每天早上我量血压、称体重、记尿量,像给自个儿当工长。
桓超找了个仓库看门活儿,祁月摆个小摊卖煎饼,不豪华,但朵朵天天有热饭。芽芽秋天生的,哭声比蝈蝈响。
有回傍晚,我坐巷口晒太阳,朵朵跑过来,举着铜哨:“爷爷,它还会叫吗?”
我说:“你一吹,它就叫。”
她嘟嘴吹,哨声尖细,椿树叶子哗啦一响。
半截儿在窗台“唧”了一声,接上了。
马婶在门口念叨:“老裘,你这命是虫换的吧?”
我没反驳。
也不是换。是提醒。
提醒我:人活一口气,别等没气了才想起来深呼吸。
------
十三、
到第二年入夏,我身体算稳住了。
腿不肿了,能走两站地。不能累,一累就虚,得歇。药一顿不少,复查单子我夹在葫芦盖里。
有天夜里打雷,半截儿不叫。
我摸黑醒了,手先去摸葫芦。
心里“咯噔”一下,像上次铁脖子走那晚。
我拧开盖,拿手机光照。
它趴着,须子动呢,没事。
它不叫,是因为雷声太大,它嫌吵。
我长出一口气,靠枕头笑着骂了句:“小东西,吓你爹。”
窗外雨砸瓦片,胡同黑乎乎的,可屋里有一点绿莹莹的虫影,和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我忽然觉得,活着这事,不非得轰轰烈烈。
你能听见自己心跳,能听见虫叫,能听见隔壁孩子哭、邻居关门、风吹椿树叶——
这就不算白熬。
铁脖子没白死。
我没白活这一百天。
------
后来有人问我:老裘,你信不信虫能救人?
我说:不信神怪,信念想。
一只虫,一百天,叫不动了,就躺你手心凉透。
你才猛然惊醒——
原来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养它,
其实是它用那点微弱的热,把你从自个儿挖的坑里,叼了出来。

《椿树根下的夏天》十四、入夏以后,半截儿开始学坏
我叫它半截儿,真没叫错。
铁脖子在的时候,叫起来像老僧念经,一句是一句,不抢拍,不跑调。半截儿倒好,活像个胡同里野大的半大孩子,想叫就叫,不想叫你拿胡萝卜芯怼它须子都没用。
入夏以后更甚。天一热,它脾气见长,有回我给它换食,它后腿一蹬,差点蹦葫芦外头去。我手忙脚乱捂住,它拿后腿蹬我拇指肚,蹬出一道红印子。
老崔头来串门看见了,乐了:"这虫有野性,比铁脖子那会儿还难驯。你算捡着了。"
"难驯的是我吧。"我甩甩手,"天天伺候它跟伺候祖宗似的。"
"你以前伺候谁了?"老崔头坐我对面,端着我泡的茉莉花茶,吹了吹,"你这人,一辈子没伺候过人,就伺候过你那台破电钻。"
我白他一眼。
他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个会伺候人的性子。跟前妻过那几年,碗没洗过几个,地没拖过几回,她做饭我吃,她生气我嫌烦。现在想想,人家能跟我过到第三年才提离婚,已经是菩萨心肠了。
"崔叔,你说人是不是得摔一回,才知道自己哪块骨头脆?"
老崔头没接话,喝口茶,望窗外椿树:"你摔了。你那虫也摔了。都还活着,就是姿势不太好看。"
我笑了。
这老头,说话永远不往正道上走,但每句都踩在点上。
------
十五、小彭带来的消息,和一件麻烦事
小彭是六月初来的。
骑个电动车,头盔都没摘,满头汗闯进我屋:"裘哥,出事了。"
我正给半截儿削苹果皮,刀一顿:"工地出事了?"
"不是工地。"他摘头盔搁桌上,喘匀了才说,"桓超那小子,让人骗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桓超。祁月。朵朵。芽芽。
那一家子,刚从泥里爬出来,脚底板还没擦干呢。
"怎么回事?"
小彭坐下,喝了口我递的凉水:"你还记得他之前给人担保那事不?就去年那笔。本来都谈好了,按月还,对方也松口了。结果前阵子又冒出个'债主',拿着张借条找上门,说桓超还欠八万。"
"借条?"
"对。桓超说根本没签过那玩意儿。可人家拿的条子上有他签名,还有手印。"
我放下刀,苹果皮断了一截。
"他报警没?"
"报了。可那头说条子是去年打的,有日期,有见证人。桓超现在说不清。"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套路我听说过。就是那种"补借条"的坑——你本来欠一万,人家哄你签个八万的条子说是"走个形式",你不懂法,签了,回头人家就拿大条子告你。
"桓超人呢?"
"在家。祁月不让开门。那头天天来人堵门,不是凶,就是蹲着不走,搞心理战。"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桌角。
"裘哥,你干啥去?"小彭看我脸色不对。
"去看看。"
"你身体——"
"死不了。"我拿钥匙,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你骑车带我。"
小彭张了张嘴,没再拦。
------
十六、门缝里那双眼睛
槐树巷没变。还是那股子混合着煤烟、饭菜和旧木头的味道。
可桓超家门口气氛不对。
门紧闭,锁扣着。门口台阶上坐了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三十来岁,不胖不瘦,脚边一罐红牛,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看见我们过来,他抬头扫了一眼,又低头了。
没拦,没问。就那么坐着。
这比凶神恶煞还让人憋屈。
小彭停了车,我下来,走到门前。
"桓超。"我敲了两下,"是我,老裘。"
门里没动静。
"桓超,开门。我站不住太久,你让我杵着算怎么回事。"
锁"咔"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桓超的脸挤出来。瘦了。眼窝深下去,胡子拉碴,眼神像受惊的耗子,四处乱瞟。
"叔……你咋来了。"
"听说你又摊事了。让我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点。
屋里暗。窗帘拉着一半,祁月抱着芽芽坐在床边,朵朵趴桌上画画。看见我,朵朵喊了声"蝈蝈爷爷",声音比从前小了。
祁月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我扫了一眼屋里。茶几上堆着几张纸,我拿起来看。
一张借条复印件。日期去年十月底,金额八万,借款人桓超,担保人一栏空白。签名看着像,但笔画有点飘,像描的。
"这东西哪来的?"
桓超靠墙站着,手搓着衣角:"就前天,那人来敲门,塞进来的。说再不还钱,就去法院告,还要去我老家找我爹妈。"
"你去年十月底签过这东西?"
他摇头,摇得狠:"没有。我签过的是那张一万五的,我留了照片。这八万的,我从来没见过。"
"见证人叫什么?"
"叫什么……"他想了想,"条子上写个'姜伟',我不认识。"
小彭凑过来看:"这名字假的吧。哪有借条见证人就写个名,连电话都不留的。"
我翻到背面,空白。
"那头的人,就是门口坐的那个?"
"不是。是另一个,叫什么'强哥'。花衬衫是手下。"
"强哥什么来路?"
桓超咽了口唾沫:"以前跑物流的,后来干啥不知道。就是当初给我介绍担保那人的朋友。"
我点点头,把纸放下。
"叔,我是不是又完了。"桓超声音发颤。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伙子,比我小十四岁,河北农村出来的,肯干,老实,但就是老实得过了线。别人递根烟他就不好意思拒绝,别人说"签个字走个流程"他就真签。
我以前也这样。
不是这样,也不会把房子让给前妻,不会把自己熬到快散架才去医院。
"没完。"我说,"但你得听我的。"
------
十七、老崔头的门道
我回屋第一件事,给老崔头打电话。
不是因为他懂法。是因为这老头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比我看过的砖多。这种胡同里的弯弯绕,他门清。
"崔叔,你认不认识懂借贷纠纷的人?不是大律师,是那种真刀真枪帮人平过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又管闲事了?"
"不是闲事。桓超那孩子,要真被八万块压死,一家四口就真没活路了。"
"等着。"
老崔头就这风格。不多问,不废话。
第二天一早,他来了,身后跟着个女的。
四十出头,短发,白T恤,牛仔裤,背着个帆布包,走路带风。老崔头介绍:"这是我侄女,崔衡。律师,专搞民事。"
崔衡。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辈分。老崔头姓崔,她姓崔,叫衡。老崔头说侄女,那就是他兄弟家闺女。论起来我该叫她崔律师,或者叫名字。
"叫我崔衡就行。"她像看穿了我似的,主动伸手,"崔叔跟我说了大概。借条复印件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拍的照片给她。她坐在桌前,拿手机放大了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签名有问题。"
"怎么说?"
"你看这一笔。"她指着屏幕上"桓超"两个字,"正常签名,笔锋有起有收。这个签名,起笔全是顿的,像拿笔描出来的。而且你看这几个转折——"她划了几个地方,"笔速不均匀,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这是典型的'描摹签名'特征。"
"能鉴定吗?"
"能。但得有原件。复印件做不了笔迹鉴定。"她抬头看我,"原件在对方手里?"
"对。"
"那就得想办法让对方拿出原件。或者——"她顿了顿,"让对方起诉。一旦起诉,法院会要求原件质证。到时候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起诉不就麻烦了?"
"不起诉,对方就拿这张假条子天天堵门,心理施压,拖到你扛不住主动给钱。这叫'软暴力催收',不走黑路,走灰路。"崔衡把手机放下,"桓超的处境是:他越怕,对方越不急。他一慌,就容易出错。"
"那现在怎么办?"
崔衡想了想:"两步走。第一,让桓超给对方发个书面声明,说这张借条不认,要求对方走法律途径解决。如果对方真有债权,让他去法院起诉。第二,同时去派出所备案,说明情况,留个底。"
"发声明有用?"
"有用。至少让对方知道,这人不是随便能吓住的。而且声明里可以写'本人从未签署过该借条,如有争议请通过司法途径解决'。对方如果心虚,就不敢真起诉,因为一起诉就得亮原件、做鉴定,假的真不了。"
老崔头在旁边听着,点点头:"这丫头,脑子像她爸。"
崔衡白他一眼:"崔叔,我爸是会计,我是律师,不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踏实了一点。
这姑娘说话利索,不绕弯子,不吓唬人也不哄人。
"崔衡,"我第一次叫她全名,"这事先这么办。费用的事——"
"先办事。"她站起来,背好包,"桓超那情况我看了,法律援助能申请。我先帮他走程序,费用后面再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我窗台上的葫芦:"你养蝈蝈?"
"养。"
"我小时候我崔叔也给我做过一个。冬天揣怀里,上课偷偷听。"
她笑了下,走了。
老崔头站在门口看她背影,跟我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不磨叽。"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姑娘,有点像铁脖子。看着不大,叫起来有分量。
------
十八、声明发出去之后
桓超按崔衡说的,打印了一份声明,签字按手印,拍了照,发到对方微信上。
对方沉默了两天。
第三天,花衬衫又来了。这次不是蹲门口,是敲门,敲得挺礼貌。
祁月隔着门问谁,花衬衫说:"嫂子,我们强哥想跟桓哥聊聊,没别的意思。"
桓超看我。我坐在他屋里,隔着窗帘缝往外看。
"别开。"我说,"让他等着。"
又过了一天,对方没动静了。
第五天,崔衡打来电话:"对方没再骚扰吧?"
"没有。是不是怂了?"
"不是怂。是他们在评估成本。起诉对他们来说也有风险,万一鉴定出来是假的,他们可能涉嫌伪造证据。所以他们在掂量值不值得。"
"那要是他们一直不告也不撤呢?"
"那就拖着。拖着对咱们有利。时间一长,他们自己就散了。而且你让桓超把通话记录、微信聊天都保存好,这就是证据。"
我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桓超在旁边搓手:"叔,真没事了?"
"不是没事。是这事从'你欠他钱'变成了'他得证明你欠他钱'。球到他那边了。"
桓超眼眶又红了。这孩子,泪窝子浅,但这次不是怕,是松了口气。
"叔,你为啥帮我?"
我看着他,想起铁脖子死那天,我攥着它凉透的小身子,坐在床边,心跳漏一拍。
"因为你闺女叫我爷爷。"
他愣了下,笑了。
------
十九、复查和一条不好的消息
七月初,我去复查。
结果不太好,也不太坏。不好的是肌酐又涨了一点,大夫说可能是天热喝水少,让我注意。好的是没到要透析的地步,稳住就行。
温医生——就是社区那个戴口罩的女医生——调到大医院了,我在走廊碰见她,她看了我一眼,认出来:"哟,还活着呢。"
"命硬。"
她笑了,摘了口罩,露出一张不算年轻但很干净的脸:"去复查了?结果咋样?"
我大概说了下。她点点头:"夏天注意补水,别贪凉,别吃太咸。你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
"知道了,温大夫。"
她走了两步,回头:"你气色比上次好。是不是有啥高兴事?"
"没高兴事。就是心里那根弦松了点。"
她笑了笑,走了。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会儿。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知了在树上喊,跟蝈蝈一个调门,就是嗓门大了点。
我摸出手机,翻到崔衡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
不知道为啥,就是想存着,不着急打。
------
二十、椿树根下,铁脖子还在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拿手电去椿树根下照了照。
土没动。铁脖子的小身子早化了,可我总觉得那块土比别处松。
半截儿在屋里叫。唧——唧——唧。
三声一组,跟铁脖子不一样。铁脖子是两声,一沉一收。半截儿是三声,像在数数。
一、二、三。
一、二、三。
我蹲在树根前,拿手指头戳了戳土。
"你倒是省心。死了就死了,不拖泥带水。"
风一吹,椿树叶沙沙响,像谁在应。
我坐下来,后背靠树。夜里胡同安静,偶尔有猫叫,远处有摩托车突突过去。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爸揉面的大手。想起我妈在通州阳台上晒的萝卜干。想起前妻走那天,拎着箱子没回头。想起铁脖子最后那三声,卡在半道,没上来。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声叫,是最后一声。
所以每一声都得好好听。
------
二十一、崔衡又来了,这次不是因为桓超
七月中旬,崔衡自己找上门的。
没提前打电话,就那么站在我门口,白T恤换成了蓝衬衫,牛仔裤还是那条,手里拎着一袋桃子。
"路过,顺便看看你。"她说。
我开门,看她一眼:"路过?这胡同你咋路过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崔叔告诉我的路。行了,不让我进就直说。"
我让开。
她进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窗台葫芦上:"半截儿呢?"
"叫呢,你没听见?"
"没听见。隔音好。"
"它白天不叫,晚上叫。跟夜猫子似的。"
她笑了,把桃子放桌上,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
"桓超那边彻底消停了。对方没再出现,也没起诉。崔叔说,这事儿基本翻篇了。"
"那就好。"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脸色还行。复查过了?"
"过了。老样子。"
"老样子就是好样子。"她点点头,"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你一个人住,平时谁照顾你?"
我愣了下:"我自己照顾自己。又不是瘫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顿了顿,"我是说,你这病,得有人盯着。吃药、吃饭、复查,这些事一个人容易马虎。"
"我马虎不了。我每天拿本子记着呢。"
"本子呢?"
我拉开抽屉,拿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血压、体重、尿量、吃药时间。
她接过去看了半天,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第一百天。铁脖子走了。我也差点走了。没走成。
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你写这个干嘛?"她问。
"记着。怕忘了。人一忘,就容易犯同样的错。"
她把本子合上,还给我。
"裘茂森。"
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嗯?"
"你要是愿意,以后复查我陪你去。不是因为桓超的事,也不是因为崔叔。就是……我正好顺路。"
我看着她。
她眼神稳,不躲,不飘。
"你顺的路可够绕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以后继续绕。"
走到门口,她回头:"桃子洗了再吃。别偷懒。"
门关上。
半截儿在葫芦里"唧"了一声,像在笑话我。
------
二十二、夏天快完了
八月,北京最热的时候。
我身体还行。没大好,也没大坏。就是容易累,走远了腿沉。药从一天两次变成一天三次,多了一瓶护心的。
崔衡说到做到。每隔十天半月来一趟,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个饭盒,里头装着她自己做的饭菜。手艺一般,咸淡不均,但热乎。
有回我忍不住说:"你一个律师,天天给人打官司,还自己做饭?"
"律师也是人。律师也吃饭。"
"你这饭……谁教你的?"
"我妈。她做饭也这样,咸一顿淡一顿。我爸吃了三十年,没一句怨言。"
"你爸脾气好。"
"不是脾气好。是知道我妈用心了。"
我嚼着一块偏咸的红烧肉,没再说话。
小彭有时候也来。带瓶冰镇汽水,坐门槛上跟我聊工地上的事。说新接了个老旧小区改造的活,问我能不能去现场看一眼。
"看一眼行。干不了。"
"谁让你干了。就让你站那儿,给年轻人把把关。你那双眼睛,比仪器好使。"
我去了一次。站在楼底仰头看外墙,看了半天,指出三处空鼓、两处渗水痕迹。小彭拿手机拍下来,工人们上去一查,还真有。
头儿后来托小彭给我带了条烟。我没抽,转手送老崔头了。
老崔头骂我:"你自个儿不抽给我,这是咒我呢?"
"你比我结实。你抽得动。"
"你也能抽得动。少抽两根就是了。"
他还是拿了,乐呵呵走了。
------
二十三、最后一节:不圆满,但还叫着
八月末,椿树开始落叶子了。
第一片叶子飘进窗台,落在葫芦旁边。半截儿叫了一声,像被吓着了。
我拿叶子夹进那个笔记本里。
第一百二十天。半截儿还活着。我还活着。
桓超那边彻底安稳了。他找了份快递站分拣的活,夜班,但钱稳。祁月煎饼摊换了位置,挪到地铁口附近,生意好了些。朵朵上了幼儿园,芽芽会翻身了。
有天傍晚,我坐在巷口,崔衡下班路过,难得没穿衬衫,换了件灰色T恤,头发扎个马尾。
她坐我旁边台阶上,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秋天了。"
"嗯。"
"你葫芦里那只,能熬过冬天吗?"
"不知道。看造化。"
"铁脖子也没熬过。"
"铁脖子不一样。它替我顶了一百天。半截儿没那任务,就是来陪我的。"
她点点头。
远处,朵朵放学回来,背着小书包跑过来喊"蝈蝈爷爷",看见崔衡,又喊"阿姨好"。
崔衡摸她头:"叫姐姐。"
"阿姨好看。"
崔衡笑了。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不圆满,但也没那么糟。
身体是坏了。日子是穷的。巷子是破的。
可蝈蝈还在叫。
人还在喘气。
椿树根下的土还松着,里头埋着一只虫子的骨头,和一个人差点咽下去的那口气。
这就够了。
半截儿又叫了。
唧——唧——唧。
三声。
我数着。
一、二、三。
一、二、三。
没完。
------
(全文续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