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那个把“哭”演成绝学的人

东汉延熹四年(公元161年)，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一个破落的院子里，一个男孩出生了。

这孩子姓刘，名备，字玄德。他家祖上倒是阔过——汉景帝的儿子中山靖王刘胜，就是他祖宗。刘胜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生孩子的本事天下第一。他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传到刘备这辈，已经过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一百二十多个分支，谁还分得清你是哪一支?到了刘备他爹刘弘这一代，家道已经败得不能再败了。刘弘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靠织草鞋、卖草鞋过日子。

刘备从小跟着母亲在街上摆摊。街坊邻居都叫他“卖草鞋的”。

但他家院子东南角那棵桑树，五丈多高，远远望去像车盖一样。刘备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在那棵树下玩，指着树说：“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我以后要坐这样的车。

他叔父刘子敬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别瞎说，会灭族的!”

这孩子从小就有这毛病——爱说大话。但他不只是说大话。他十五岁那年，他母亲砸锅卖铁凑了点钱，让他去上学。他的老师叫卢植，是当时有名的大儒。他的同学里有一个人叫公孙瓒，后来成了割据一方的诸侯。

刘备不爱读书，爱交朋友。他话不多，但见谁都笑。他个子不高，但长得体面。他没什么钱，但出手大方。跟他交往的人，都觉得这人厚道。

有几个贩马的商人，一个叫张世平，一个叫苏双，看见刘备就觉得他不一般，送了他一笔钱。刘备用这笔钱，招了一帮兄弟。这些人里有两个，后来跟着他出生入死，一辈子没离开过。

一个叫关羽，一个叫张飞。

刘备二十来岁的时候，黄巾起义爆发了。他带着那帮兄弟，跟着校尉邹靖去打黄巾。他立了功，被任命为安喜县尉——一个芝麻大的官。

不久，朝廷要裁汰因军功当官的人。督邮到了安喜县，刘备想去见，督邮不见。刘备火了，冲进去把督邮绑了，打了二百杖，把自己的官印挂在督邮脖子上，跑了。

他投奔了老同学公孙瓒。公孙瓒让他当了别部司马，后来又让他当了平原相。平原这地方，乱得很。刘备去了以后，把地方治理得不错。有人派刺客去杀他，刺客到了他家，他热情款待，刺客不忍心下手，把实情告诉了他，走了。

他在平原待了几年，救了一个人。这个人叫孔融。孔融被黄巾围困，派太史慈突围去找刘备求救。刘备问太史慈：“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邪?”——孔融知道天下有个刘备吗?

他带着兵去救了孔融。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天下人的视野。

曹操攻打徐州，徐州牧陶谦向刘备求救。刘备带着兵去了。曹操退兵以后，陶谦上表推荐刘备为豫州刺史，让他驻在小沛。陶谦病重的时候，对麋竺说：“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陶谦死了，麋竺领着徐州官民，迎刘备当徐州牧。

刘备犹豫了。他问北海相孔融，孔融说：“你怕什么?”又问陈登，陈登说：“徐州户口百万，可以立足。”刘备这才接了这个烫手山芋。他刚接徐州，吕布来了。

吕布被曹操打败，跑到徐州来投奔刘备。刘备让他驻在小沛。刘备出去打袁术，吕布趁虚占了徐州。刘备回来，没了地盘，只好跟吕布讲和，驻在小沛。吕布嫌他在小沛碍事，又打他。刘备跑到许都，投奔了曹操。

曹操对他很好，给他豫州牧，给他兵，给他粮，让他再去打吕布。吕布被擒，刘备说：“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您没看见吕布是怎么对丁原和董卓的吗?曹操杀了吕布。

刘备跟着曹操回了许都。曹操对他越来越客气，出则同车，坐则同席。但刘备知道，曹操这人，不是久居人下的主儿。

有一天，曹操请刘备喝酒。酒喝到一半，曹操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天下英雄，就你和我。袁绍那号人，不值一提。

刘备正在吃饭，筷子掉在地上。正好天上打了个响雷，刘备说：“一震之威，乃至于此。”——雷声太大，吓了我一跳。

他骗过了曹操。但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刘备跟董承等人密谋诛杀曹操，事情败露，董承被杀。刘备杀了徐州刺史车胄，占了下邳，又跟袁绍联合。曹操亲自东征，刘备大败，关羽被擒，张飞不知去向。刘备跑到青州，投奔了袁绍。

袁绍亲自出城二百里迎接。后来袁绍跟曹操在官渡对峙，刘备说：“不如联合刘表，从背后打曹操。”袁绍不听。刘备知道他不行，借口去联合刘表，离开了袁绍。

刘备到了荆州，刘表对他很好，让他驻在新野。这一驻，就是七八年。刘表对他好，但不信任他。刘备在新野无所事事，每天种菜、编草鞋、跟手下喝酒。有一次，刘表请他吃饭，刘备上了趟厕所，回来流着泪。

刘表问他怎么了。刘备说：“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我以前天天骑马，大腿上没赘肉。现在不骑马了，赘肉都长出来了。日子过得这么快，我快老了，功业还没建起来。

那一年，他四十多岁了。

刘备在新野待着，有人跟他说：“这儿有个卧龙先生，姓诸葛，名亮，字孔明，谁见了他都想请他出山。您不去请?”

刘备说：那就去请。

第一次去，诸葛亮不在家。第二次去，又不在。第三次去，诸葛亮在睡午觉。刘备不让通报，站在门外等。诸葛亮醒了，出来迎接他。两人在屋里聊了很久。诸葛亮说：“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刘备听完，说了四个字：“善!”——好。

这一年，刘备四十六岁。诸葛亮二十七岁。

曹操南下，刘表病死，他的儿子刘琮投降了曹操。刘备带着十几万百姓，一天走十几里路。有人劝他：“咱们带着这么多百姓，走得慢，曹操追上来怎么办?不如丢下他们，轻装前进。”刘备说：“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成大事，必须以人为本。他们来投奔我，我怎么忍心丢下他们?

曹操在当阳长坂追上了刘备。刘备丢下妻儿，只带着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几十个人跑了。赵云杀回去，救回了刘备的妻子和儿子。张飞在当阳桥上，横矛立马，大喊：“身是张翼德也，可来共决死!”曹军没人敢上前。

刘备到了夏口，派诸葛亮去东吴，联合孙权。周瑜、程普带着三万水军，跟刘备的军队一起，在赤壁大败曹操。

赤壁之战后，刘备占了荆州南四郡。孙权把妹妹嫁给他，又把荆州借给他。刘备有了地盘。建安十六年(211年)，益州牧刘璋请刘备入川，帮他打张鲁。刘备带着庞统、黄忠、魏延，溯江而上，到了益州。刘璋在成都城外迎接他，两人见了面，互诉衷肠，喝了几天酒。刘璋给他兵，给他粮，让他去打张鲁。

刘备没打张鲁。他在葭萌关待了一年，收买人心。后来刘璋发现不对，不给他粮了。刘备翻脸，从葭萌关南下，一路打到成都。诸葛亮、张飞、赵云也从荆州溯江而上，三路大军会师成都。

刘璋在成都城里，还有三万精兵，粮食够吃一年。他手下的人劝他坚守。刘璋说：“我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对百姓没什么恩德。现在打了好几年，死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我。”他开城投降了。

刘备当了益州牧。他把刘璋迁到公安，把刘璋的财产还给了他。

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刘备率军北上，攻打汉中。夏侯渊在定军山，被刘备的部将黄忠斩杀。曹操亲自来救，刘备说：“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

曹操在汉中待了两个月，撤了。刘备得了汉中。他手下的人劝他称王，刘备推辞了几次，最后“勉强”答应了。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七月，刘备在沔阳设坛，称汉中王。

这一年，他五十八岁。

他的事业达到了顶峰。荆州在手，益州在手，汉中也到手了。他有了跟曹操、孙权平起平坐的资格。但他不知道，顶峰过后，就是下坡。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冬天，关羽北伐，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操派徐晃去救，又联合孙权从背后偷袭。关羽败走麦城，被孙权所杀。荆州丢了。

刘备大哭。他要打孙权。诸葛亮劝他，赵云劝他，一帮人劝他。他不听。他说：“朕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章武元年(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他封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张飞为车骑将军，赵云为镇军将军。他下令伐吴。张飞在阆中，临出发前，被自己的部下杀了。

刘备更恨了。他带着四万多人，沿江而下，在猇亭(今湖北宜都北)扎下大营，连营七百里。陆逊坚守不出。刘备在江边，从二月等到六月，天热得要命。他把水军调到岸上，在树林里扎营，想等秋天再打。

陆逊趁机放火，烧了刘备四十多座营寨。刘备大败，逃到白帝城。

他病倒了。

章武三年(223年)四月，刘备病重。他把诸葛亮从成都召来，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你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完成大业。如果刘禅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他不成器，你可以自己当皇帝。

诸葛亮哭着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臣一定竭尽全力，忠贞不渝，到死为止!

刘备又对刘禅说：“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他又对赵云说：“朕与卿于患难之中，相从到今，不想于此分别。卿可想朕故交，早晚看觑吾子，勿负朕言。”

四月二十四日，刘备死于白帝城。年六十三。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双股剑。那把剑，从涿县跟他到白帝城，跟了他四十多年。

刘备这一辈子，打了无数败仗。他投奔过公孙瓒，投奔过陶谦，投奔过曹操，投奔过袁绍，投奔过刘表。他被人追得到处跑，老婆丢过好几次，孩子也丢过好几次。

但每一次，他都能爬起来。他四十多岁了，还在新野种菜。快五十了，才有了荆州。快六十了，才当了汉中王。六十多了，才当了皇帝。当了皇帝没两年，就死了。

陈寿在《三国志》里说他：“机权干略，不逮魏武，是以基宇亦狭。然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己，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

——他的权谋、才干，不如曹操，所以地盘也小。但他屡败屡战，从不低头。他知道曹操容不下他，所以不光是争利，也是为了避害。

他死的时候，三国还没定。他打下的那块地盘，后来被诸葛亮撑着，撑了四十多年。

他叫刘备。

一个卖草鞋的。

一个打了无数败仗的。

一个四十多岁还在种菜的。

一个快六十了才当上王的。

一个为了给兄弟报仇把家底赔光的人。

他活着的时候，被人骂“织席贩履之徒”，被人骂“大耳儿”，被人骂“假仁假义”。但他死的时候，诸葛亮哭得站不起来。赵云哭得昏过去。成都的百姓，自发给他送葬。

一千多年后，我们还在说“桃园三结义”，还在说“三顾茅庐”，还在说“白帝城托孤”。说的都是他。

他叫刘备。他活了一辈子，就学会了一件事：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