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周末,我独自去电影院看了舒淇导演的电影《女孩》。
影厅里空空荡荡,连同我在内只有不到十位观众。这让我想起影片在威尼斯、多伦多、釜山电影节收获的赞誉,与此刻排片稀少、上座低迷的现实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呼应——就像电影本身,在喧嚣之外保持着安静的姿态。
习惯了煽情的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份"寡淡"?
全程我都在等待一个爆发的瞬间,等待泪水决堤的时刻。
直到片尾字幕亮起,我才蓦然醒悟:那个压抑、隐忍的女孩,原来一直住在我心里。她没有在银幕上哭泣,是因为我们早已学会将眼泪咽回肚里。

台湾基隆的潮湿与压抑
影片背景是1988年的台湾,电风扇永不停歇地转动,吃饭时垫在桌上的报纸总被风吹起。
在这个潮湿闷热的南方家庭里,堆满了母亲做的手工花和珠串——那是女人帮补生计的证据。
少女林小丽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的原型正是舒淇本人。
父亲醉酒后的咆哮,母亲隐忍的眼神,小丽躲在角落的蜷缩。这些都不是突如其来的戏剧冲突,而是如同南方的梅雨,绵绵不绝地渗透进日常的每个缝隙。
舒淇在访谈中回忆:“有时候,听到爸爸开摩托车回来的声音,开铁门的声音,她就已经开始害怕发抖了…”
这种刻在身体里的恐惧,在影片中化作了一个令人心碎的细节:小丽不敢在床上睡觉,每晚都要躲进简易的衣柜,拉上拉链才能安眠。深夜,她总会看见一只血腥的"手"或者一只大蜘蛛向她伸来,如同梦魇中的怪物。

那个永远在奔跑的母亲
影片中有一个重复出现的意象——母亲奔跑的镜头。舒淇在专访中解释道:“我拍了很多妈妈一直奔跑的镜头,跑各个地方…她其实一直想逃离眷村生活。”
这种奔跑不仅是物理的移动,更是内心渴望逃离的象征。
最刺痛人心的,是母女之间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当小丽对母亲喊出“你离婚吧,我们一起走”,母亲选择了沉默,甚至决定把她送出家门。
舒淇解读这种复杂的母女关系时说道:“妈妈不是不爱女儿,而是她不知道怎么去爱。再加上生活琐事太多,沉重的事太多,她没有受过教育,也不懂如何教孩子,所以只能用她自己曾经接受过的方式来对待女儿。”
把日子过得粗糙,用无尽的琐事填满时间,这是母亲的生存之道。

暴力链条与代际传递
影片中有一场令人窒息的戏:母亲因为化妆激怒了丈夫,遭受暴力后赶到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女儿一记耳光。
刚刚在男人冲突中选择隐忍的女人,转身就对更弱小的女儿挥刀。最底层的男人还有比他更卑微的妻子,而妻子还可以虐待更弱的孩子。
舒淇坦诚,这部电影还原了她的童年创伤和觉醒过程。和影片里一样,她出生在台湾一个底层家庭,“生我时,妈妈才18岁,小孩生小小孩,根本不懂怎么教孩子。”这种代际创伤的传递,在母女关系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小丽第一次进入树洞时,她看到的是曾经的妈妈——坐在吃冰摊贩前,目睹自己的母亲往她书包里塞东西后选择逃离。
舒淇在访谈中揭示了这一细节的深意:“那时候她妈选择离开,因为父亲特别窝囊、逃避,让阿娟继续留在这里,她自己先逃离了。”

平淡之下的惊雷
《女孩》的叙事确实挑战着我们的观影习惯。剧本被评价为"像散文小说",情节被弱化,情绪和氛围成为主导。
舒淇会详细描述"场景天气是怎么样,草地、湿气、云是怎么样,风从哪里吹过来……"这种散文式的叙事,恰恰呼应了创伤的本质——它往往不是通过单次重大事件形成,而是日复一日的微小伤害累积而成。
就像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镜头:小丽因没吃早饭晕倒,从医务室醒来,眼前的天花板从模糊到清晰,上面还爬着一只蜘蛛。
这种"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的视觉处理,精准地捕捉了回忆童年时的感受——有些记忆真切如昨,有些却已模糊不清。

幻想中的救赎与现实的困境
莉莉这个角色引发了很多讨论。表面上看,她是带领小丽逃离困境的希望。但舒淇在访谈中暗示:"现实中怎么可能在学期末还会来一个转学生?所以我觉得,莉莉也是小丽幻想出来的。"
她不是外来的救赎,而是小丽内心对自由的渴望投射出的幻影。就像《过春天》《七月与安生》中的"两个女孩"设定,这似乎成了青春片的固定搭配。莉莉带她去见识危险的世界,年轻的男孩、迷离暧昧的环境、未知的公路之旅,她们尝试冲破束缚——可一切终究没有改变。
这场青春的冒险,最终只是让一切回到了原点。
小丽需要一种方式逃离身体和心灵的痛苦,所以她创造了一个幻想中的同伴。纸娃娃、校园的树洞、天空的飞鸟、飞走的红气球,甚至那个旧洋娃娃——都是她与自己对话的方式。
舒淇说:"那个洋娃娃,也许就是她幻想出来的一个林小丽的化身。"

那个试图修好电视机的女孩
女性的创伤往往不是通过单次的重大事件形成,而是通过日复一日的微小伤害累积而成。
影片最勇敢之处,在于它拒绝给予虚假的和解。成年后的小丽回到家中,母女对坐吃面。她问母亲:“你怎么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母亲避而不答,只是说起电视机坏了修修还能用。
我们这些在创伤中长大的女孩,就像那台坏了却还要继续使用的电视机,表面维持正常,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舒淇在访谈中解释母亲的回应:“她用这种比喻来回应,意思是:不要太纠结到底‘过得好’还是‘不好’,生活中有太多琐碎的事,让自己尽量开心就好。”
这种“未和解”的状态,恰恰是大多数女性面对代际创伤的真实写照。舒淇坦言,她与母亲的关系也是“经历了三四十年才一步一步去体谅她”。直到拍完这部电影,她才真正理解了母亲。

舒淇用十年时间打磨这个故事,或许就是为了告诉我们:
承认那个住在身体里未曾放声哭泣的女孩的存在,然后轻轻对她说——我看见你了,我们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在这个习惯于煽情和圆满结局的时代,舒淇用她的作品守护了创伤本身的尊严——它不需要被美化,不需要被解决,只需要被看见,被承认。
当我们学会与生命中那些"修不好的电视机"和平共处,或许就找到了最勇敢的和解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