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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老家村里有人过白事,出殡下葬时挖出了一窝正在冬眠的蛇

昨天老家村里有人过白事,出殡下葬时挖出了一窝正在冬眠的蛇
昨天一早,我接到村里电话时,父亲的棺材已经抬出了院门。
电话那头是堂叔,声音压得很低:“你快回来一趟。你爸下葬那块地,挖出蛇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问出话来。
父亲走得突然。前一天傍晚,他还在屋后收拾一捆柴,夜里胸口发闷,送到镇上的医院没多久,人就没了。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七十三岁,不算年轻,可我从没想过他会这么快离开。
我从城里赶回去时,灵堂里已经摆好了父亲的遗像。照片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夹克,眉头微皱,像是刚听见谁说了句不合心意的话。
院子里搭着棚,桌椅挤得满满当当。亲戚邻居来来往往,有人烧纸,有人端茶,有人低声劝我:“人都走了,别哭得太狠,路上不好走。”
我没哭出来。
从医院回来那一路,我都觉得事情像隔着一层雾。父亲的手还留着冷硬的触感,医院门口那盏白灯还在眼前晃。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可心里总像还缺一个确认。
直到出殡的唢呐响起来,我才突然意识到,今天过后,我再也不能推开那扇院门,听他在屋里喊我一声“小岚”。
那天的风很硬。
父亲的棺材由村里的几个壮年抬着,走在最前面的是堂叔。他负责操办白事,也负责选墓地。墓地在村后的一块坡地上,离我家不远。父亲生前常说,那片地方朝阳,冬天不那么阴冷。
我跟在棺材后面,鞋底踩过结了薄霜的土路。纸钱被风卷起来,一张张贴在枯草上,又翻着边滚远。
到了坡地,送葬的人停下,等着落棺。
墓坑是前一天找人挖的,坑口不算大,边上堆着新翻出的黄土。抬棺的人把棺材放稳,堂叔往坑里看了一眼,忽然抬手拦住了准备下棺的人。
“先等一下。”
有人问:“怎么了?”
堂叔没答,弯腰把坑边一团枯草拨开。他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看见泥土底下有一条灰褐色的东西,盘成一团,鳞片上沾着湿泥。旁边还挤着几条细一些的蛇,颜色和冻硬的土块差不多,一动不动。
离得最近的婶婶吓得倒退两步,手里的纸钱掉了一地。
“蛇!里面有蛇!”
人群一下乱了。
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拉,有人捂住嘴,有人直接喊着往坡下走。抬棺的几个人也松开了手,棺材落在支架上,晃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腿像被钉住。
那不是一条蛇。那是一窝,挤在半开的土窝里,至少有七八条。最大的那条有成人手腕粗,盘在最里面,头藏在身子底下。它们没有扑出来,也没有抬头,像是被突然翻开的泥土惊扰,又像只是沉在漫长的冬眠里。
堂叔脸色发白,连声说:“别靠近,先退开。”
父亲的棺材停在坑边。风刮过来,把灵幡吹得啪啪作响。刚才还在哭的人全都噤了声,几十双眼睛盯着那片翻开的泥土。
我突然听见母亲在我身后吸了一口气。
她原本一直靠着小姑,站在送葬的人群后面。此时却挣开了小姑的手,缓慢地走到我身边。
“你爸说过,”她看着那窝蛇,声音发颤,“这块坡地的土松,冬天暖。他小时候就在这里翻过蛇窝。”
我转头看她。
她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震惊。
“他说这地方有蛇?”我问。
“说过。”母亲吸了吸鼻子,“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他也没再提。”
我看着泥土里那几条蛇,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个月,总喜欢往屋后走。他说院子里闷,出去看看土。母亲嫌他腿脚不稳,让他少走动。他就笑,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那时我没当回事。
现在,母亲的话像一粒石子,掉进我心里。
父亲选这块地,不是随便挑的。
堂叔把人群往后劝开,又打电话给村里懂得处理蛇的人。来的人姓周,住在村边,常年帮人看蛇虫。他到了以后,先在坑边看了几分钟,说那窝蛇还在冬眠,眼下天冷,别用火烧,也别拿工具乱戳。若是惊醒了,它们往外窜,人容易被咬。
“先把坑封起来。”周叔说,“棺材不能下这儿。找另一处地,土要重新看过。”
有人急了:“人都送到这儿了,临时换地方,算怎么回事?”
堂叔也急。他擦着额头的汗,说墓坑已经挖好,棺材抬一路了,再耽搁,天黑前回不去。
“这不是耽不耽搁的问题。”母亲忽然开口,“不能把它们埋在下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一个远房亲戚皱眉:“嫂子,哪有为几条蛇耽误下葬的?老人入土要紧。再说它们又没出来。”
“它们在里面睡着。”母亲看着他,“活着的东西,不能因为我们急,就拿土压死。”
那人还要再说,我伸手拦住了。
我不想在父亲下葬的日子里跟谁争辩,可我也不想把母亲的话当作一句心软的气话。她的手在袖子里发抖,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问堂叔:“附近还能找地方吗?”
堂叔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坡地另一边:“有一块旧地,得重新量,路也不好走。”
“那就去看。”
“你爸的棺材抬了这么久,临时换地方,不吉利的话我可不敢说。”他说,“这事你们母女要想清楚。”
母亲先看了我一眼。
她没催我,也没替我做决定。可我知道,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我想清楚了。”我说,“换地方。”
堂叔皱起眉头:“你爸生前选的就是这儿。”
“他选的是朝阳、暖和,不是叫我们把蛇埋死在下面。”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并不知道父亲当初到底怎么想的。可那一刻,我不愿意把他的心愿解释成一块地。我想,父亲不会希望有人为了让他的棺材及时落下去,就把一窝活物压在地下。
周叔蹲在坑边看了看,说蛇窝口刚被挖开,土层还没塌。只要不再动那块位置,先把坑边挡住,等天暖一点再看能不能让它们自己离开。
他找来两块木板,架在坑口外侧,没碰蛇窝,只在周围插了几根树枝,提醒人别踩过去。
那窝蛇始终没有动。
有个小孩被大人抱在怀里,探着头看了一眼,又马上把脸埋进母亲肩膀。有人小声说,这会不会是父亲留下的什么兆头。
母亲听见了,摇头。
“不是兆头。”她说,“就是一窝蛇。我们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我镇定。
从小到大,母亲总是听父亲的。家里要修屋顶,父亲说了算;我去外地念书,父亲说离家远不好,她嘴上不说,最后还是陪我收拾行李。父亲脾气不坏,却不爱解释。他认定一件事,就觉得全家都该明白。
母亲和他过了四十多年。她跟我说过,父亲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现在他走了,她却能在几十个人面前替那些没有声音的东西说一句话。
换墓地不是立刻就能办。堂叔带着几个人去看另一块地,我和母亲留在坡上守着棺材。亲戚们有的下去帮忙,有的站在远处低声议论。
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旧手帕,抖了抖上面的纸灰,递给我。
“你脸上都是土。”
我接过来,手帕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我小时候总用它擦鼻涕,母亲每次都洗得干干净净。
我擦了脸,问她:“你为什么以前没跟我说,爸小时候在这儿见过蛇?”
“这有什么好说的。”她望着那片坡,“他小时候就爱往这里跑。有一年冬天,他跟你爷爷来挖土,翻出过蛇。他说那些东西缩在土里,不是死了,是在等春天。”
我喉咙发紧。
父亲从没对我讲过这件事。
我一直以为自己知道他。知道他不爱说软话,知道他喜欢把工具收得整整齐齐,知道他下雨天要把院门口那只破桶倒过来,知道他每年冬天都在窗边放一盆水。
可我不知道,他小时候见过冬眠的蛇,也不知道他曾经认真地记住了它们如何等春天。
母亲说:“他最近总往这边走,不是为了选坟地。”
“那是为了什么?”
“他说有块土裂了,怕下雨塌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压着。”
我怔住。
“他去看蛇窝?”
母亲点点头。
她说父亲一个月前就发现那块坡地松动了。那时土面上有一道细缝,他用树枝在旁边做了记号,还跟她说,等天气暖些,找人来看看。母亲问他看什么,他只说是怕土塌。
“我以为他是怕地滑。”母亲说,“他那阵子身体不舒服,走路都要扶着墙。我叫他别折腾,他说看一眼就回来。”
我盯着那片泥土,眼眶一下热了。
原来父亲那几次出门,不是去找什么东西,也不是躲着我们。他只是去看一窝不能说话的蛇,怕它们在土里被压着。
他自己却没有来得及等到春天。
堂叔很快回来,说另一块地可以用。位置在坡地北边,地势平些,离这儿只隔着一条窄路。他已经叫人重新量过,墓坑要重新挖,最少还得耽搁一个多小时。
“那就重新挖。”我说。
堂叔叹气:“小岚,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怕你们回头后悔。你爸生前定好的地方,突然改了,村里人会说。”
“让他们说吧。”我看向母亲,“我不想把今天过成一场赶时间的事。”
母亲攥着手帕,点了点头。
重新挖坑的时候,送葬的人只能在旁边等。有人觉得晦气,站得很远;有人留下来帮忙搬土、抬木板。那几位抬棺的汉子一直没走,守着棺材,不让它晃。
太阳升高了一点,风却更冷了。
我和母亲坐在一块石头上。她把围巾绕紧,问我:“你觉得你爸会怪我们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过去我总觉得父亲的想法要紧,哪怕他没说出口,我也会猜。可现在我忽然明白,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他怪我们,而是他走后,我还习惯替他做决定,习惯把“他想要”当成不需要询问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他不会愿意让一窝蛇替他陪葬。”
母亲没笑,只轻轻嗯了一声。
新墓坑挖好时,已经过了中午。
周叔又陪我们回到旧坑边,确认那窝蛇仍然没有被碰过。我们把挡在旁边的木板重新放稳,又请人把土坡边缘松动的部分垫牢。没有人去掏它们,也没有人拿棍子赶它们。
周叔说,蛇要等温度回升才会出来,最好让这块地方保持安静。等天暖以后,他再来看看。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过来。”我对母亲说。
她望着坑边的木板:“好。”
下葬终于开始了。
棺材被抬到新墓坑旁。那一刻,母亲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扑到棺材上,也没有大哭,只伸手摸了一下棺木边缘。
“老头子,”她低声说,“我们把地方换了。不是不照你的意思,是不想把活的东西压在你下面。”
没有人催她。
我站在她身后,听见风声从枯树间穿过去。过了一会儿,她才退回来,朝我伸手。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冷得厉害。
土一锹一锹落下去。
每一锹都很沉。
我终于哭了。不是因为墓地换了,也不是因为蛇窝还留在那儿,而是因为我突然看见了父亲没说出口的那一部分。他那样沉默的人,竟然一直在惦记一窝藏在土里的小东西。
下葬结束后,亲戚们陆续回家。堂叔留下来收拾祭品,母亲和我则又走回旧坑边。
我把木板边缘压紧,怕风把它掀开。母亲在旁边放了一块石头,压住另一角。
“春天它们出来,怎么办?”我问。
“让周叔来看看。”她说,“别让孩子跑过来,也别让人拿东西打它们。”
她说这话时,声音已经不抖了。
我回家后,在父亲常坐的椅子上发现了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杖。靠墙的位置还放着一双旧胶鞋,鞋底沾着没洗净的黄土。
母亲说,那就是父亲上坡时穿的鞋。
我把鞋拿到门口,想清理一下。泥土干了,轻轻一碰便掉下来。我却没舍得马上擦干净,放在门边,跟那根木杖并排摆着。
晚上,亲戚们散尽,院子一下安静得空旷。
母亲坐在灯下,盯着父亲的遗像看了很久。她忽然说:“你爸这辈子,有些话没说出来。”
我坐到她旁边。
“我也有。”她说,“年轻时,我总觉得一家人过日子,忍一忍就过去了。今天看见那窝蛇,我才发现,有些事不能因为大家都着急,就当它们不存在。”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人也一样。”
我没有立刻接话。
母亲不是在怪父亲,也不是忽然要翻旧账。她只是第一次在没有父亲的屋子里,把自己心里压了几十年的一句话说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原以为,父亲下葬以后,家里最难熬的就是他的空位。可那天我才知道,空位不只在椅子上,也在许多没有说完的话里。
第二天早上,我和母亲又去了坡地。
天空比前一天亮,土坡上的霜化了一些。那块旧坑已经用木板围住,周围插着提醒避让的枝条。我们没有靠近蛇窝,只站在两步之外看。
泥土静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母亲问:“会不会已经走了?”
“还冷呢,可能还在睡。”
“那就让它们睡吧。”
我们把周围散落的纸屑捡走,沿着新墓地的方向慢慢走了一圈。父亲的墓在坡地北侧,正对着太阳。母亲把一小束白花放在墓前,又把手放在墓碑上。
“你女儿回来了。”她说。
我站在她旁边,没再说“我过两天就走”。
我本来打算办完白事就回城。工作还等着,房子里还有没收拾的行李。可父亲下葬后,我突然不想马上离开。我想陪母亲把家里那些没说完的话慢慢说完,也想陪她等那窝蛇醒过来。
不是因为父亲留下了什么遗言,也不是因为那窝蛇有什么特别的预兆。
只是昨天出殡下葬时,我们在翻开的土里看见了它们。母亲选择不让人把它们埋死,我也跟着她把墓地换了。
这件事让我第一次觉得,父亲的离开不是一个必须立刻填满的空洞。我们可以记住他,也可以继续照看眼前还活着的东西。
几天后,我要回城时,母亲送我到院门口。
她没说“路上小心”,也没说“过几天再回来”。她只是问:“春天你还来不来?”
“来。”我说,“我们一起去看蛇有没有出来。”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是为了看热闹。是看看土有没有塌。”
我笑了一下。
父亲常说,土下面有东西,不能只看表面。以前我以为他是在说庄稼和根。现在我才懂,他说的也许还有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生命,还有一家人之间没来得及讲明白的话。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坡地上的墓碑看不清,旧坑也看不清。风从那里吹过来,吹动了路边的枯草。
那一窝冬眠的蛇仍旧藏在土里。
父亲已经下葬了。
而我和母亲,决定等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