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未央夜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九，南京城酷热难当。
宫里的冰窖已经用了三回，乾清宫西暖阁的地砖上摆着八只鎏金铜盆，盆里盛着从钟山运来的深井水，可朱元璋还是觉得燥。他躺在御榻上，身上只搭了一条薄绢被，脊背上的老年斑在烛光下像一片干裂的树皮。
太医署的人跪在廊下，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脉案上写着八个字：六脉俱竭，药石无灵。
朱元璋自己知道。他今年七十一了，从至正十二年在濠州投军算起，打了四十七年的仗，坐了三十一年的龙椅。该杀的都杀了，该埋的也都埋了。胡惟庸死了，蓝玉死了，李善长死了，徐达死了，常遇春死了，刘伯温死了。连马皇后都死了十六年了。
十六年。他闭上眼，还能看见马秀英坐在坤宁宫窗下缝衣裳的样子。那女人手大，脚大，脸上有几颗麻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活着的时候，每次他要杀人，她都在旁边劝。“重八，”她叫他小名，“你杀的人够多了，给子孙积点德吧。”
那时候他还听得进去。她走后，再没人敢叫他重八了。
“皇太孙呢？”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跪在榻前的太监慌慌张张地答：“回陛下，皇太孙在文华殿读书，奴婢这就去请——”
“叫他来。”
朱允炆今年二十一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白得没有血色，走路的时候微微含胸，像总怕撞到什么东西。他跪在御榻前，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朱元璋看了他很久，忽然想起朱标。朱标也瘦，也白，也总是低着头。朱标死的时候才三十八岁，死在他前头，让他这个当爹的送了儿子的葬。
“允炆，”朱元璋说，“你那些叔叔，最近有没有给你写信？”
朱允炆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回皇祖父，秦王叔、晋王叔、燕王叔都来过信，问皇祖父的安。”
“信上还说了什么？”
朱允炆沉默了一瞬。“燕王叔说，北方边务繁重，他打算秋后增募三千护卫。”
朱元璋的眼皮抬了一下。三千护卫。燕王朱棣已经有三护卫甲士，再加三千，就是一万二千人了。他想起朱标活着的时候，朱棣每次进京述职，在朱标面前都规规矩矩的，一口一个“大哥”。朱标死了，这规矩还能维持多久？
“你回去，把秦王、晋王、燕王、周王、齐王的信都拿来。”
朱允炆叩头退下。朱元璋又闭上了眼。
第二天是闰五月初十。天还没亮，朱元璋就醒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马皇后坐在坤宁宫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热粥。她冲他招手，说“重八，来喝粥”。他走过去，端起碗，粥是凉的。
他睁眼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块湿的。
这天上午，朱元璋召见了三个人。第一个是兵部尚书茹瑺，他问了三句话：京城卫戍谁在管，五军都督府谁在值班，城防图上一次更新是什么时候。茹瑺答完，朱元璋让他跪安，什么也没说。
第二个是锦衣卫指挥使，问的是同样的问题，换了三个：诸王在京的眼线有多少，秦晋燕周齐五府在京的人员最近有何异动，王妃们有没有跟母家频繁通信。
第三个召见的是皇太孙朱允炆。朱元璋把五封回信摆在案上，让朱允炆一封一封念。念到燕王那封的时候，朱允炆的声音顿了一下。
“说下去。”朱元璋说。
“……儿臣在北平，一切安好。惟念父皇春秋已高，儿臣不能膝前侍奉，日夜惶恐。边关无事，儿臣愿永为大明守边，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像一根枯枝被风吹了一下。
“肝脑涂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朱棣这张嘴，比他爹会说话。”
朱允炆不敢接话。
当天下午，朱元璋下了一道旨意：命秦、晋、燕、周、齐五王在京眷属，即刻入宫觐见。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朕疾未愈，思见诸妇，以慰天伦。”五王府在京的王妃、世子妃、郡主，一律入宫。
旨意送到五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最先到的是周王府的人，周王朱橚的王妃冯氏坐着轿子进了西华门。接着是齐王府，齐王朱榑的王妃吴氏。然后是晋王府，晋王朱棡的王妃谢氏。再然后是秦王府，秦王朱樉的王妃观音奴——那个蒙古女人，王保保的妹妹，被朱元璋赐名“王氏”，在秦王府里独居了十几年。
最后一个到的是燕王府的。燕王朱棣的正妃徐氏，是徐达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性子最烈。她进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西暖阁里点了十几盏烛台，朱元璋坐在御榻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卷黄绸。
五个人跪在案前。观音奴跪在最左边，徐氏跪在最右边。烛火在她们脸上跳动，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看。观音奴低着头，脸上的纹路很深，像是被西北的风沙磨出来的。冯氏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吴氏的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谢氏的眼眶红着，像是哭过。徐氏抬着头，看着朱元璋，目光不躲不闪。
“朕今天叫你们来，”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楚，“是有件事要交代。”
他从案上拿起那卷黄绸，展开。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朱元璋亲笔。他的字不好看，早年在皇觉寺抄经练出来的，一笔一划，方正得像刻的。
“朕自登基以来，定天下，安百姓，诛奸佞，固社稷。今朕大限将至，皇太孙年幼，诸王分封在外，朕心不安。”
他顿了顿。
“朕问你们一句话——倘若有一天，有人要动摇这朱家的江山，你们是站在朕的孙子这边，还是站在你们丈夫那边？”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在铜盘上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朱元璋把黄绸往案上一拍。“王氏，你先说。”
观音奴抬起头。她的汉话说得不太利索，但字字清楚：“臣妾是朱家的人。秦王的妃，是陛下赐的。臣妾的命，是陛下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没有表情，目光移到冯氏身上。
冯氏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臣妾……臣妾听陛下的。”
“听陛下的。”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好。吴氏？”
吴氏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臣妾……不敢有异心。”
“不敢。”朱元璋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扫过谢氏，谢氏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前的金砖上，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是徐氏。
徐氏跪在最右边，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朱元璋的眼睛，声音很稳：“陛下，臣妾是徐达的女儿。臣妾的父亲跟着陛下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死在北平。臣妾嫁进燕王府那天，父亲跟臣妾说了一句话——‘朱家的江山，就是咱们的江山。’”
朱元璋看着她。烛光映着他苍老的脸，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还没有干透的骸骨。
“徐达说得好。”他说，“可惜徐达死得早。”
他的手指在黄绸上慢慢划过，停在某一处。他抬起头，目光从五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暖阁门外。
“来人。”
锦衣卫指挥使带着四个校尉从门外进来，跪在门槛外面。
“把这五个妇人，押到坤宁宫后面的小院里去。关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
徐氏猛地抬头：“陛下！”
朱元璋没有看她。
“徐氏，”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道圣旨，“你父亲是朕的兄弟，你公公——你公公死得早，朕替他管儿子。朱棣在北平，朕在南京。他若是老老实实做他的燕王，你就能活着回北平。他若是有别的念头，你就替他死在南京。”
徐氏的身体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五个妇人被带走了。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他把那卷黄绸收起来，揣进袖中。绸上的字是他亲笔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三天前在乾清宫西暖阁里，就着烛火，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他写的不是圣旨。他写的是遗诏。
天快亮了。闰五月十一的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像掺了水的墨。朱元璋站起来，走到暖阁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五个妇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坤宁宫方向了。坤宁宫。那是马皇后住过的地方。她走了以后，那宫里再没住过人。他让人把那座宫封了，门窗都钉死了，只留一个小门，派了老太监守着。每年马皇后的忌日，他一个人进去坐一坐，不让人跟着。
现在，他要把五个儿媳关进那座宫里。
朱元璋扶着门框站了很久。他的腿在抖，膝盖肿得像馒头，站不了多久。但他没有叫人来扶。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坤宁宫的方向，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秀英，”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要是活着，肯定又要骂我了。”
没有人回答他。
当天上午，五道赐死的旨意从西暖阁发出，送到了坤宁宫后面的小院里。赐死的方式各不相同：秦王王妃观音奴，赐白绫；晋王王妃谢氏，赐鸩酒；周王王妃冯氏，赐白绫；齐王王妃吴氏，赐鸩酒；燕王王妃徐氏，赐白绫。
旨意送到的时候，徐氏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她看着那道黄绸旨意，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对来传旨的太监说：“我要见皇太孙。”
太监不敢做主，报到朱元璋那里。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她见。”
朱允炆来了。他站在小院的门口，不敢往里走。徐氏隔着门槛看着他。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朱允炆后背发凉。
“允炆，”她叫他名字，像小时候那样，“你皇祖父杀我，是为了给你铺路。你记住了，这天下是你皇祖父打下来的，但坐不坐得稳，看你自己的本事。”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白绫已经挂在了梁上。
朱允炆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凳子倒下去的声音。他闭上了眼睛。
同一天，另外四道旨意也执行了。观音奴在屋里自缢，她的尸体被草席裹着，从宫墙的角门抬了出去。谢氏喝了鸩酒，死前写了一封血书，托人转交给晋王。冯氏和吴氏也死了，死法各有不同，但结果都一样。
朱元璋没有去看。他躺在西暖阁的御榻上，听着外面太监们来回禀报。每报一个，他就点一下头。五个人，五个头。点完了，他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旧帕子，粗布的，洗得发白，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马皇后早年绣的。她绣工不好，绣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他自己都笑话过她。但这块帕子他随身带了三十多年，从濠州带到南京，从打仗带到坐朝。
他把帕子贴在脸上。帕子上早就没有她的味道了，只剩下他这些年的汗味和药味。但他还是贴着，贴了很久。
闰五月十二，朱元璋的病情急转直下。他开始说胡话，有时候喊“秀英”，有时候喊“标儿”——那是朱标的乳名。太医们守在榻前，谁也不敢走。
闰五月十三，他醒了一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朱允炆。他拉着朱允炆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五个人……让她们……回北平，回西安，回太原……把尸首……送回去……”
朱允炆哭着点头。
朱元璋松开了手。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暖阁的顶棚。顶棚上画着五爪金龙，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他看着那条龙，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闰五月初十，明太祖朱元璋驾崩于西暖阁，享年七十一岁。四天之后，他的遗体入殓。又过了两天，皇太孙朱允炆在奉天殿即位，改元建文。
那五口棺材——五口从南京出发的棺材——在朱元璋下葬的同一天启程，分别送往北平、西安、太原、开封和青州。送棺的队伍出了城门，往五个方向散去。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不知道那些黑漆棺材里装的是谁。
徐氏的棺材到了北平时，朱棣亲自出城迎接。他掀开棺盖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了。他站在棺材旁边，很久没有说话。北方的风吹过来，卷着尘土，吹动了他鬓角的白发。
“父皇，”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到死都不放心我。”
他把棺材送进了燕王府的后院，修了一座小祠堂，供了起来。每年忌日，他都去烧一炷香。
四年之后，朱棣起兵南下。又过了四年，他打进了南京城。皇宫里燃起了大火，建文帝不知所踪。朱棣在灰烬中找到了那把龙椅，坐了上去。
他坐上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追封徐氏为皇后，谥号“仁孝”。然后他下了一道旨意，把母亲的灵柩从北平迁到南京，葬入了孝陵。
孝陵是朱元璋的陵墓。朱元璋的棺椁在东，徐氏的棺椁在西，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石墙。父子两个，一个葬在洪武三十一年，一个葬在永乐十一年。相隔十四年，隔着一道墙，谁也没有说话。
而那另外四个女人的棺材，分别葬在了秦、晋、周、齐四王的封地。她们的墓碑上刻着一样的字：明某王妃某氏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子嗣记载，没有生平事迹。
就像她们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只有南京城的老太监们偶尔还会提起，说洪武三十一年的那个夏天，宫里死了很多人。有的死在前朝，有的死在后宫。死的人里，有五个是皇帝的儿媳。
老太监们说，那几天夜里，乾清宫西暖阁的灯一直亮着。皇上一个人坐在里面，谁也不让进。
灯亮到闰五月十三的凌晨，灭了。
再也没有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