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零点钟声
梧桐镇百年礼堂的跨年舞会,空气里塞满了廉价彩带、女士香水,还有几十年没散干净的木头霉味儿。
苏婉老师站在舞池中央,像一只误入喧嚣宴会的白天鹅。她穿着珍珠白色的露背长裙,腰肢纤细,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追光打在她身上,连飞舞的尘埃都成了金粉。
“还有十秒!”有人扯着嗓子喊。
“十、九、八……”
全镇的人都挤在这老礼堂里,跺脚声、口哨声混成一片。镇长刘福贵站在台上,胖脸笑得皱成一团,手里举着杯发泡的劣质香槟。
“三、二、一——新年快乐!”
钟声在那一刻准时敲响。
咚——
第一声沉闷的钟鸣穿透礼堂的喧嚣时,人群爆发出欢呼。彩带喷向空中,香槟泡沫飞溅。咚——第二声。有人拥抱,有人接吻,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咚——第三声。
就在第四声钟响起的瞬间,角落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不太对劲。
像是什么重物软软地倒在地上。声音被欢呼淹没,但离得最近的几个人还是转过头去。
第五声钟响。
李寡妇第一个看清了。她手里还举着酒杯,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嘴角抽搐着,像是想笑又想哭。酒杯从她手里滑落,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啊——!”
那声尖叫终于刺穿了所有喧嚣。
舞池边缘的阴影里,苏婉老师侧躺着,珍珠白的礼服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礼堂高高的穹顶,瞳孔里映出旋转的彩灯。一把裁纸刀精确地插在她的左胸口,刀柄是古铜色的,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血正从刀身与皮肉的交界处缓缓渗出,在白色布料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死寂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渊医生。他几乎在尖叫声响起的同时就拨开人群冲了过去。三十出头的年纪,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在舞会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说自己值完夜班直接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让开!都让开!”林渊的声音冷静得不合时宜。
他跪在苏婉身边,两指迅速按在她的颈动脉上,又翻开她的眼睑查看瞳孔。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还活着,但必须立刻手术。”林渊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围拢的人群,“老张,李强,去找块门板!快!”
两个被点到名的壮汉愣了一秒,随即跌跌撞撞地跑向礼堂后台。
“王勇呢?”林渊又喊。
老警察王勇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挤到前面:“林、林医生,这……”
“没时间了。失血过多,心包可能已经被刺穿。”林渊语速极快,“你维持秩序,不要让人破坏现场。我带她去镇医院。”
门板找来了。林渊指挥着老张和李强小心翼翼地将苏婉抬上门板。她的手臂软软地垂下来,手腕上一串银铃铛手链叮当作响——那是她跳舞时戴的,每次旋转都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现在那声音听起来像丧钟。
“都让开!”林渊在前面开路,两个壮汉抬着门板紧跟其后。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水,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礼堂大门被猛地推开,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吹得彩带乱飞。林渊的白大褂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抬着门板的两人小跑着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有人反应过来:“快!跟去看看!”
几十个人呼啦啦涌出礼堂,沿着镇里唯一的主街朝镇医院跑去。老警察王勇想喊住他们,但声音被淹没了。他只好对剩下的人吼道:“都别动!待在原地!”
可谁听他的呢?恐惧和好奇像野火一样燎原。
第二章 孤岛
镇医院在梧桐镇东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林渊冲进急诊室大门时,值班护士小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准备手术室!立刻!”林渊的声音把她惊得跳起来。
“林医生?这、这是……”
“别问了,快!”
小周看着门板上惨白的人脸和胸口的刀,吓得脸比苏婉还白。她跌跌撞撞地跑向走廊深处。林渊指挥老张和李强把门板抬到手术室门口,自己飞快地刷手、换衣服。
手术室的门砰地关上,红灯亮起。
追来的人群挤在走廊里,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困在罐子里的苍蝇。老张和李强抹着汗,靠在墙上喘气。
“能救活吗?”有人问。
“难说,那一刀看着就……”
“谁干的?你们看见了吗?”
“没啊,都在看台上倒计时呢。”
“苏老师人那么好……”
“好什么?漂亮女人是非多。”
王勇终于赶到了,喘着粗气把人群往后赶:“都出去!别在这儿挤着!”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门,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零点三十七分。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突然,外面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一个年轻人冲进医院,脸被寒风刮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惊恐:“路、路堵了!出镇的路被石头堵死了!”
“什么?”王勇掐灭烟头。
“山上滚下来的巨石,把山口堵得严严实实!起码得用炸药才能炸开!”
人群炸开了锅。
“手机!打电话叫救援!”
“没信号!”另一个人举着手机从门外冲进来,“一格信号都没有!电话也打不通!”
王勇掏出自己的老式诺基亚,果然,信号栏是空的。他试着拨112,听筒里只有持续的忙音。
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了医院走廊。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林渊走出来,手术服的前襟沾着血迹。他摘下口罩,脸上是疲惫和凝重:“伤口太深,刺穿了心包,我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血源。必须立刻转去县医院。”
“可是路……”王勇说。
林渊愣了一秒,随即快步走到窗边,望向黑暗中的街道。他的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异常冷硬。
“那就想办法。”他转过身,语速又快又急,“伤者情况不稳定,等不了。老张,李强,再找几个人,我们抬着她从后山绕过去。”
“后山?这大半夜的,又刚下过雪……”
“这是唯一的办法。”林渊已经开始脱手术服,“王警官,你留在这里维持秩序,安抚大家。小周,去准备担架和急救包,要快。”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十分钟后,一支由六个青壮年组成的担架队集结完毕。苏婉被小心地转移到担架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林渊背着急救箱,手里拿着强光手电。
“出发。”
一行人抬着担架消失在医院后门的小路上。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黑暗里旋转。
王勇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被夜色吞没,心里的不安像雪一样越积越厚。他转身对剩下的人说:“都回家去,锁好门。今晚不太平。”
人群不情愿地散去了。但没有人真的回家——他们聚在小镇的各个角落,交头接耳,猜测,恐惧,兴奋。
凌晨两点,王勇在医院走廊里踱步。手术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无影灯还亮着,照着一地沾血的纱布和空药瓶。
小周怯怯地走过来:“王警官,林医生他们……还没回来?”
“后山路不好走,没那么快。”
“可是……”小周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林医生走之前,让我把他办公室的窗户关好。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
王勇猛地转头:“什么笔记本?”
“就、就是普通的医学笔记,但是……”小周吞了口唾沫,“我瞥了一眼,第一页好像写着什么‘新年钟声’‘杀死过去’之类的话。当时太急,没看清。”
王勇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大步走向林渊的办公室。
门没锁。办公桌上果然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王勇走到桌前,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看清了那一行字:
**“当新年钟声响起,我将开始杀死过去,拯救未来。”**
字迹工整冷静,用的是蓝色墨水。
王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他迅速翻了几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医学记录、药物剂量、解剖图示,间或夹杂着一些零碎的句子:
“记忆是囚笼。”
“身份是诅咒。”
“只有彻底的清除,才能带来新生。”
“她越来越像我了,或者说,我越来越像她?”
最后这句话的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是从中间被剪开的,只剩下一半——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梧桐镇的老槐树下,笑容灿烂。照片边缘残留着另一只手臂的轮廓,显然原本是张双人照。
王勇的手开始发抖。他合上笔记本,冲出办公室。
“小周!刚才林医生还说了什么?有没有异常?”
“没、没有啊……”小周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就是很着急的样子。对了,他让我从药房拿了两支肾上腺素和一支镇静剂,说是路上备用。”
“药房钥匙呢?”
“在林医生自己那儿,他有备用钥匙。”
王勇冲进药房。靠墙的冷藏柜开着一条缝,里面少了几支药。他蹲下身,在垃圾桶里看到了一支空的肾上腺素安瓿和一支用过的注射器。
注射器的针头上,还残留着一点透明液体。
第三章 尘封的档案
陈默是被图书馆的窗户吵醒的。
说是图书馆,其实就是镇文化站二楼的一间屋子,三排书架,两张掉漆的阅览桌。陈默是这里唯一的管理员,也住在这里——他在书架后面隔出个小角落,摆了一张折叠床。
窗户在响,不是风,是有人在敲。
陈默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最怕半夜的动静。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胆小,镇上的人都笑他,背地里叫他“陈老鼠”。
“陈默!开门!是我,李娜!”
是那个新来的女记者。陈默松了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记者找他准没好事。他磨磨蹭蹭地披上外套,打开门。
李娜裹着羽绒服站在门口,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眼睛亮得吓人:“出大事了。苏婉老师被杀了,林医生失踪了,路也堵了,信号全无。”
陈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王勇让我来找你。”李娜挤进门,带进一股寒气,“他说你熟悉镇上的老档案,让你帮忙查点东西。”
“查、查什么?”
“苏婉。还有林渊。”李娜压低声音,“王勇在林医生办公室发现了一些东西,很不对劲。他怀疑……苏婉可能不是苏婉。”
陈默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碎片:林医生冷静过分的脸,苏婉老师手腕上永远不摘的银铃铛,还有多年前镇小学档案室里,那张被水渍模糊的双人合影……
“跟我来。”他说。
陈默带着李娜来到图书馆最里面的铁皮柜前。柜子锈迹斑斑,锁早就坏了,他用铁丝捅了几下才打开。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档案袋,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你要找什么?”李娜问。
“不知道。”陈默老实地说,“但如果你想知道一个人的过去,这里是最全的地方。”
他们从户籍档案开始查。李娜举着手电,陈默一页页翻着那些脆弱的纸张。梧桐镇是个小地方,户籍变动不多。他们找到了苏婉的登记页:苏婉,女,生于1985年6月15日,独生子女。
“独生?”李娜皱眉。
陈默没说话,继续翻。在更早的户籍底册上,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1985年的出生登记,苏家,一对双胞胎女婴。姐姐苏婉,妹妹苏静。
但在1998年的档案里,妹妹苏静的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一个小小的“注”:已故。
死因栏空着。
“苏静……”李娜念着这个名字,“她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陈默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只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镇上确实有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长得很像,但性格完全不同。姐姐安静,妹妹活泼。后来……后来就只剩下一个了。大人们说,妹妹得病死了。”
“得什么病?”
“没人说。”
他们继续翻找。在镇小学的旧相册里,陈默找到了一张班级合影。拍摄于1997年秋天,照片上的孩子们笑得没心没肺。第二排最右边,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穿着同样的碎花裙子,梳着同样的羊角辫。
但仔细看,能看出细微的差别:左边的女孩微微笑着,眼神有些拘谨;右边的女孩咧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名字:苏婉(左),苏静(右)。
“她们后来还一起参加过镇上的儿童节演出。”陈默的记忆慢慢清晰起来,“表演双人舞,跳的是《小天鹅》。姐姐跳白天鹅,妹妹跳黑天鹅。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双胞胎也可以那么不一样。”
“后来呢?”李娜追问。
“后来……”陈默皱紧眉头,“有一年夏天,镇上的孩子们去水库游泳。我因为胆小没去。那天晚上,大人们乱成一团,说是有孩子出事了。第二天,镇上就传开了,说苏家的妹妹失足落水,没救上来。”
“尸体找到了吗?”
“我不记得了。”陈默摇头,“那时候我还小,大人们不让多问。葬礼很快就办了,之后……之后就只有苏婉一个人了。”
李娜盯着照片上的两个小女孩,突然说:“你觉得,活下来的那个,真的是姐姐吗?”
陈默手一抖,相册差点掉在地上。
“你什么意思?”
“双胞胎。”李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如果妹妹假扮成姐姐活下来,谁会知道?”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第四章 废弃的小屋
凌晨四点,搜索队在后山的一处废弃护林人小屋里找到了苏婉。
或者说,找到了她的尸体。
小屋离镇医院不到两公里,藏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里。带队的李强说,他们走到这里时,林医生突然说听到了异常声响,让他们在原地等待,自己进去查看。等了十几分钟不见人出来,他们进去找,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只有苏婉的尸体被草草盖在一张破草席下。
“林医生呢?”王勇脸色铁青。
“不知道!”李强快要哭了,“我们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没有人!他就像……就像蒸发了一样!”
王勇掀开草席。苏婉躺在那里,姿势和礼堂里倒下时一模一样。珍珠白的礼服已经被雪水和泥土弄得污秽不堪,胸口的裁纸刀还在原处。她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散大,空洞地望着小屋腐朽的房梁。
“死亡时间?”王勇问跟来的镇卫生所老医生。
老医生哆哆嗦嗦地检查了一下:“尸僵已经扩展到全身,结合环境温度……死亡时间应该在四个小时以上。”
“也就是说,在礼堂倒下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李娜问。她和陈默也跟着搜索队上来了。
“很可能。”
王勇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他的手电光照在苏婉的手腕上——那串银铃铛手链还在,但其中一个铃铛的接口处有明显的撬痕,像是被人用力扯过。
“李强,你们抬着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她还有生命体征吗?”王勇问。
“林医生说她还有心跳……”
“你亲自确认过吗?”
李强愣住了。他仔细回忆:“没、没有。林医生一直守在担架旁,不让我们靠近。他说伤者需要保持安静。”
“路上有没有停下来过?”
“停过一次。林医生说需要再检查一下,让我们在原地休息,他抬着担架往林子深处走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说情况稳定,继续走。”
王勇站起身,手电光在小屋里扫了一圈。墙角堆着些生锈的工具,一张破木桌,桌上有个空的白酒瓶子,瓶口还残留着一点液体。他走过去闻了闻——是医用酒精的味道。
桌子下面,他发现了一个揉皱的纸团。展开一看,是一张处方笺,上面是林渊的字迹:
**“最后一次治疗。剂量:肾上腺素0.5mg,咪达唑仑10mg。时间:23:58。目标:终止表演。”**
处方笺的背面,用同样的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对不起,小静。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都自由。”**
小静。
苏静。
王勇把纸条递给李娜和陈默。三个人站在小屋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一时都说不出话。
“所以……”陈默先开口,声音发颤,“现在的苏婉老师,其实是妹妹苏静。而林渊医生,是姐姐苏婉。”
“她杀了自己的妹妹。”李娜接上,“然后伪装成抢救,把尸体运到这里。再假装失踪。”
“为什么?”王勇喃喃道,“为什么要这么复杂?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
陈默突然想起图书馆档案里的一页纸。他飞快地翻着自己的背包,掏出那本泛黄的镇小学纪念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剪报,是1998年7月25日的《梧桐镇周报》,头版头条:
**“水库悲剧:双胞胎妹妹不幸溺亡,姐姐奋力施救未果”**
报道很简短,只说苏家姐妹在水库游玩时,妹妹苏静失足落水,姐姐苏婉跳下水施救,但未能成功。文章最后写道:“姐姐因自责和悲痛过度,现已转往外地疗养。”
剪报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稚嫩:
**“她推了我。但没人相信。”**
署名是一个字母:W。
W。婉。
“是她推了妹妹?”李娜倒吸一口冷气,“当年的落水不是意外?”
“或者……”陈默盯着那行字,“这是姐姐的控诉?‘她推了我’——是妹妹推了姐姐?”
真相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第五章 钟楼对峙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想起了镇西头的旧钟楼。
那是梧桐镇最高的建筑,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来钟坏了,就废弃了。但站在钟楼上,可以俯瞰整个小镇。
“林医生可能会在那里。”陈默突然说,“小时候,那对姐妹经常去钟楼玩。苏婉——我是说姐姐——最喜欢爬到最高层,说站在那里,能看到全镇,也能看到山外面的世界。”
搜索队立刻转向钟楼。
雪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钟楼矗立在黎明前的灰暗里,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枯指。王勇、李娜、陈默,还有几个镇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靠近。
钟楼的门虚掩着。
王勇推开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螺旋楼梯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他打开手电,示意其他人跟上。
楼梯很窄,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们爬了大约五层楼的高度,来到钟室——一个四面开窗的圆形空间。中间悬着一口生锈的大钟,钟绳垂在地上,像条死蛇。
林渊就站在窗前。
她背对着他们,穿着白大褂——还是那件,但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是办公室里的那本。
“林医生……”王勇试探地叫了一声。
林渊缓缓转过身。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她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解脱。
“你们来了。”她说,“比我预计的晚了一点。”
“苏婉老师……”王勇艰难地问,“是你杀的?”
“苏婉老师?”林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嘲讽,“你是说苏静吧。是的,我杀了她。在钟声敲响的时候,用这把刀。”
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裁纸刀,和插在苏静胸口的那把一模一样。
“为什么?”李娜问。
林渊走到钟室中央,手抚摸着生锈的钟壁。“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和她,就像这口钟的两面,敲响一面,另一面就会共振。我们被困在彼此的镜像里,太久了。”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双胞胎姐妹的故事。
姐姐苏婉,妹妹苏静。她们共享同一张脸,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灵魂。姐姐内向敏感,喜欢读书和安静;妹妹活泼外向,是人群的焦点。她们爱着彼此,也恨着彼此——那种双胞胎之间特有的、纠缠不清的爱恨。
1998年夏天,她们在水库边争吵。为了什么?林渊摇摇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推搡中,我掉进了水里。她站在岸上,看着我在水里挣扎,没有喊人,没有伸手。”
“后来有人来了,她才跳下水,假装在救我。但那时我已经自己爬上了岸。大人们只看到浑身湿透的她抱着瑟瑟发抖的我,自然认为她是英雄,我是那个不小心落水的孩子。”
“但事实是,”林渊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想让我死。”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苏静开始模仿苏婉——模仿她的语气,她的动作,她的小习惯。父母觉得这是妹妹在安慰姐姐,但苏婉知道不是。苏静在练习,练习成为她。
“她说:‘如果只有一个苏婉,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一年后,父母决定搬家离开这个伤心地。但苏静不愿意放弃已经融入的小镇生活——她已经成功让大多数人相信,她就是那个安静优秀的苏婉。她求父母让她留下,以“苏婉”的身份。
“父母同意了。”林渊闭上眼睛,“他们也许觉得,留下一个总比两个都失去好。他们带走了真正的苏婉——也就是我——去了外地。而我,被要求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为什么?”陈默忍不住问。
“因为苏静威胁说,如果我说出去,她就告诉所有人,当年是我推她下水未遂。”林渊苦笑,“一个想杀死妹妹的姐姐,和一个想顶替姐姐的妹妹。我们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在漫长的岁月里彼此囚禁。”
她学医,学心理学,一部分是兴趣,一部分是为了理解——理解这种扭曲的关系,理解为什么血缘最深的人,却可能带来最深的伤害。
“我回到梧桐镇,以林渊的身份。”她继续说,“我想看看,这么多年过去,她活成什么样子了。结果我发现,她活得很好——舞蹈老师苏婉,美丽优雅,受人喜爱。但私底下,她酗酒,失眠,经常对着镜子说话,有时候叫她自己的名字‘小静’,有时候叫我的名字‘小婉’。”
“她在两个身份之间分裂了。”李娜轻声说。
“是的。”林渊点头,“我试图治疗她。通过药物,通过谈话。但效果甚微。直到三个月前,她来找我,说:‘姐姐,我累了。我不想再扮演你了。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变回我自己。’”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最后她说,如果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她还不能做出决定,就让我帮她决定。”
林渊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所以我准备了那把刀。在钟声敲响的时候,我走到她身边,她对我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我知道,那是她的选择。”
“但你杀了她!”王勇吼道,“这是谋杀!”
“是吗?”林渊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一个人请求你结束她的痛苦,如果这是你们姐妹之间最后的约定,如果这样做能让两个人都从二十年的噩梦中醒来——这还是谋杀吗?”
钟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要把尸体运走?为什么要制造这么多混乱?”李娜问。
“因为我想让这个小镇看到。”林渊的声音突然提高,“我想让你们所有人都看到,那些被掩盖的秘密,那些假装不存在的过去,最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爆发。路是我堵的——我提前在山坡上安放了炸药,远程引爆。信号是我屏蔽的——我从网上买了几个便携式屏蔽器,藏在镇子周围。我要让你们都困在这里,好好看看,好好想想。”
她走到窗边,指着下面渐渐苏醒的小镇:“这个镇子,用沉默和遗忘埋葬了太多东西。二十年前,所有人都选择了相信那个简单的版本——妹妹意外身亡,姐姐伤心离开。没有人追问细节,没有人怀疑那双胞胎中的一个可能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因为那样太麻烦,太破坏表面的平静。”
“现在,”她转过身,脸上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平静被打破了。你们不得不面对它,面对我们。”
王勇向前一步:“林医生——苏婉,你得跟我回去。法律会……”
“法律?”林渊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迅速拧开盖子,“法律能审判二十年前的真相吗?能缝合被撕裂的身份吗?能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吗?”
她把药瓶送到嘴边。
“不要!”陈默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林渊吞下了药片。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靠着钟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但表情却异常平静。
“别担心,”她轻声说,声音已经开始模糊,“剂量是计算好的。我会睡很久,但不会死。我只是……太累了。让我休息一下吧。”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钟室,照亮了生锈的大钟,照亮了地上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一个已经永远冰冷,一个即将陷入漫长的沉睡。
王勇跪下来探林渊的鼻息,还有,但很微弱。他回头吼道:“快!抬她去医院!”
人们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李娜站在窗边,看着下面渐渐有人走出家门,聚在一起,指着钟楼议论纷纷。新年的第一天,梧桐镇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山路要清理,信号要恢复,秘密要曝光,法律要介入——一切都将改变。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无法真正修复。比如那对姐妹之间断裂的纽带,比如那个雪夜礼堂里戛然而止的舞步,比如当新年钟声敲响时,一个人选择结束,另一个人选择承担。
陈默走到她身边,小声说:“我在想……如果当年有人愿意仔细听她们的故事,如果有人不满足于那个简单的版本,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李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远处山路上,第一批试图清理巨石的人影,像蚂蚁一样渺小而执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梧桐镇的很多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在夜深人静时,隐约听到从未敲响的新年钟声,和那串银铃铛细碎的、渐渐远去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