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济源二仙庙山门前,抬头第一眼就被那方“紫虚元君殿”的匾额勾住了目光——匾额上的字是烫金的,历经风雨却依旧亮得晃眼,顺着匾额往下看,殿宇的飞檐翘角像展翅的鸟,正对着远处的碧山,风一吹过,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声音脆得能穿透山间的雾气,让人忍不住想:这就是藏在云里的庙啊,连风都带着点仙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紫虚元君殿,最先撞进眼里的是檐下的斗拱。七踩斗拱一层叠一层,像搭积木似的架在柱子上,最绝的是那些龙首雕刻——转角科的龙首昂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要对着山间的云雾长啸,龙角的纹路细得能数清,每一根都顺着木头的肌理生长,连龙鳞的边缘都带着点弧度,不是呆板的刻痕,是能摸到的“活气”。再看正面檐下的象鼻昂,更让人惊叹:象鼻弯得恰到好处,鼻尖微微上翘,像是刚卷过一朵云,连象鼻上的褶皱都刻得极真,顺着褶皱的方向摸过去,能感觉到木头的纹路和雕刻的痕迹叠在一起,是工匠把木头的脾气和自己的巧思,揉进了这一寸一寸的木料里。


绕着殿柱往里走,就会看见大额枋上的透雕——整根枋子上都爬着蟠龙,龙身绕着枋子盘旋,爪子紧紧抓着云气,云气的边缘刻得极薄,薄得像能被风吹破,可仔细看才发现,云气的缝隙里还藏着瑞兽和飞鸟:东边有只鹿,鹿角的枝丫分得极细,每一根枝丫上都顶着个小小的花苞;西边有只仙鹤,翅膀展开,羽毛的纹路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连鹤喙里叼着的灵芝,都能看清伞盖上的细纹。最妙的是龙尾的地方,龙尾甩着,刚好把一只展翅的喜鹊圈在里面,喜鹊的爪子抓着云纹,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刚落在枋子上,还在东张西望——工匠哪里是在雕刻,分明是在枋子上画了一幅“百兽朝龙图”,把山里的生气,全藏进了这木头里。


抬头看梁架上的彩画,才知道什么叫“岁月留色”。虽然有些地方的颜料已经微微剥落,但剩下的色彩依旧鲜艳:梁头的缠枝莲用石青打底,花瓣是朱砂红,花芯又点了一点鎏金,远看像花瓣在发光;檩子上的云纹用淡粉晕染,边缘又描了一圈墨色,近看能发现,墨色的线条里还藏着极小的花纹,是画工用细笔一点一点勾出来的,没有一处敷衍。最让人惊喜的是靠近柱子的梁架,上面画着几株竹子,竹叶的颜色从深绿到浅绿,再到接近黄色的嫩绿,过渡得没有一点痕迹,像是刚从院子里移栽进来,还带着露水的潮气——几百年的时光,好像没在这些彩画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让颜色变得更温润,像陈酒一样,越品越有味道。


站在殿中央,看着供奉的紫虚元君像,再想起碑铭里记载的魏华存,忽然觉得这庙变得更鲜活了。她本是西晋的官宦女子,却凭着自己的修行得道成仙,被后人尊为“二仙”,供在这碧山间的庙里。几百年里,多少人来这里祈福,多少人对着她的像诉说心事,庙外的山换了颜色,庙前的路改了方向,可她依旧静静地待在这里,听着山间的风,看着往来的人。现在想想,那些工匠在雕刻斗拱、透雕枋子、绘制彩画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要把这座庙建得庄严又温暖,让来这里的人,既能感受到神仙的威严,又能找到心里的安稳?



2019年这里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又开始修缮,想想都觉得庆幸。修缮的工匠们肯定很小心吧?拆斗拱的时候,会轻轻把每一块木料编号,生怕弄混;补彩画的时候,会仔细比对原来的颜色,生怕画错;修枋子的时候,会顺着原来的雕刻痕迹,一点一点补全,生怕破坏了原来的模样。他们不是在“改造”这座庙,是在“守护”它,把岁月留下的痕迹小心地保存下来,让那些龙首、象鼻昂、透雕、彩画,能再陪着这座庙,走过下一个几百年。


现在站在修缮后的二仙庙前,看着飞檐上的铜铃依旧在风里摇晃,看着殿内的斗拱依旧层叠交错,看着梁架上的彩画依旧鲜艳,忽然有个疑问:几百年前,那些建造这座庙的工匠,会不会想到,几百年后,会有一群人和他们一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座庙?他们会不会在雕刻龙首的时候,偷偷在龙的眼睛里藏一点自己的心思,等着后来的工匠发现?他们会不会在绘制彩画的时候,故意在竹叶的边缘留一点特别的纹路,等着后来的人琢磨?


有时候会盯着转角科的龙首看很久,总觉得它的眼睛里藏着东西。阳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落在龙首上,龙的瞳孔好像会微微发亮,像是在和人对视。也许是工匠在雕刻的时候,特意把瞳孔的位置刻得深了一点,又把周围的木料磨得光滑些,才让阳光有了这样的效果。可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份巧思,都让这座庙多了一份温度,多了一份让人想一再靠近的欲望。


离开二仙庙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紫虚元君殿”的匾额。夕阳把匾额上的金字照得更亮,殿宇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山间的风又吹来了,檐角的铜铃又响了,像是在和我说再见,又像是在邀请我下次再来。下次再来的时候,我想再仔细看看那些透雕里的瑞兽,再好好品品那些彩画里的竹叶,再听听那些斗拱和枋子,是不是还在悄悄诉说着几百年前的故事——你们说,下次来的时候,我会不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工匠们留下的小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