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恭喜啊,又帮客户赚了一大笔!”
同事马志坚拍着周世荣的肩膀,递过来一杯威士忌,
“今年你的佣金少说也有两百万吧?”
周世荣接过酒杯,嘴角上扬:“两百万?你太小看我了。”
——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
周世荣站在公司四十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在维多利亚港上空绽放,和同事谈笑风生。
那时候,正是他的人生巅峰。
四十五岁,年薪一百二十万,住跑马地半山豪宅,开宝马528i。
女儿读的是哈罗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二十八万。
妥妥的人生赢家。
妻子林美华在电话里向他撒娇,
“老公,我看中了一款包包,爱马仕的,才八万块。”
“买。”
“老公,闺蜜的老公都带她们去欧洲了,巴黎、米兰、瑞士...”
“去,下个月就去,头等舱。”
那时的周世荣,觉得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样风光下去。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中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对自己说,“香港,是我的宝地。”
可惜,好景不长...
1997年5月,东南亚金融危机爆发。
当时,对冲基金在亚洲各国和地区,发起了病毒般的疯狂攻击。
导致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国家、地区,几十年来积存的外汇一夜间灰飞烟灭。
到了第二年六月份,索罗斯开始把矛头对准了港元。
准备对香港股市发动攻击...
一场史无前例的香港金融保卫战,就此展开...
危机刚来的时候,身为职业金融经理人的周世荣,还不以为然。
他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里泰铢暴跌的画面,不屑地笑了笑,
“泰国那种小地方,怎么能跟我们香港比?”
这个危机信号,不但没让他及时减仓,反而又加了好几倍杠杆。
“危机就是机会,别人恐惧我贪婪。”
他对客户这么说,也对自己说。
妻子林美华端着燕窝从厨房走出来,身上穿着真丝睡袍。
那是上个月在周大福买的,三万八。
“老公,新闻里说好多人在泰国亏钱了,咱们没事吧?”
“没事,”周世荣接过燕窝,喝了一口,“你老公我是什么人?金融街十几年的老手了。”
“那就好,”林美华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嘉欣说暑假想去美国夏令营,要六万块。”
“六万?让她去,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林美华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老公,你真好。”
那时的周世荣,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叫做“稳了”的气息。
1997年10月23日,黑色星期四。
周世荣永远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早上九点,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公司,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古龙水的味道在电梯里弥漫。
九点十五分开盘。
恒生指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
1211点。
单日暴跌1211点。
周世荣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变。
红色的,刺眼的,像血一样的红色。
这时,电话响了。
“周先生,我的钱呢?我投了三百万,现在只剩一百二十万了!”
“周先生,你不是说稳赚吗?你不是说香港回归,股市必涨吗?”
“我要投诉你!我要告你!”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像催命符一样。
周世荣的额头开始冒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下午五点,经理把他叫进办公室。
“老周,公司有规定,客户亏损超过一定比例,客户经理要承担连带责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赔。你手里那十几个客户,总共亏了两千多万,公司要你承担百分之二十,四百万。”
“四百万?”周世荣的声音在发抖,“我哪来四百万?”
“那是你的事。”
经理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签字吧,要么赔钱,要么走人。”
周世荣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家里的积蓄,八十万,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原本打算给女儿出国留学用。
他想起妻子林美华,如果她知道这笔钱没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美华,你放心,这辈子我让你过好日子。”
那天晚上,周世荣回到家,林美华正在客厅里做面膜,电视上播着股市暴跌的新闻。
“老公,今天股市是不是跌了很多?”林美华敷着面膜,说话含糊不清。
“嗯,跌了一点。”
“没事吧?”
“没事。”
周世荣走进书房,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存折。
八十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公司的号码。
“我是周世荣,那四百万,我先垫八十万,剩下的分期还。”
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林美华正站在门外,把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
三天后,林美华发现了存折上的钱少了八十万。
“周世荣!你给我出来!”
周世荣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妻子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存折,脸上愤怒无比。
“美华,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把女儿的留学钱偷偷挪走了?”
“公司要我赔客户损失,我不赔就丢了工作...”
“工作工作!你眼里就只有工作!”
林美华把存折摔在他脸上:“八十万!那是我们攒了十年的钱!你说挪走就挪走?”
“不垫这笔钱,我工作就保不住了!”
“保不住就保不住!大不了换一份工作!送外卖、开出租车、扫大街,什么不能干?”
“我是做金融的,你让我送外卖?”
“金融金融!你现在连女儿的学费都交不起了,还金融个屁!”
林美华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周嘉欣从房间里探出头,十五岁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爸,妈,你们别吵了...”
“回房间去!”林美华吼道,“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周嘉欣“砰”地关上门。
周世荣看着妻子,突然觉得眼前的女人陌生得可怕。
曾经,她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现在,全是怨恨。
1998年1月,公司裁员名单出来了。
周世荣排在名单首位。
“为什么是我?”他冲进经理办公室,“我帮公司赚了那么多钱!我手里有那么多大客户!”
“老周,现在客户都在投诉你,公司也没办法。”
“那马志坚呢?他亏得比我还多!”
“马志坚的叔叔是董事会的。”
周世荣愣住了。
他想起马志坚平时拍着他肩膀叫“兄弟”的样子,想起他们一起喝酒、一起唱K、一起吐槽老板的日子。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这时,马志坚走过来。
递给他一杯咖啡:“兄弟,理解一下,大环境不好。”
周世荣看了他一眼,满眼的不甘。
失业后的周世荣,每天去茶楼喝茶看报纸。
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五点,一杯冻柠茶,一份菠萝油,报纸翻烂了,招聘广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金融圈在裁员,没有公司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