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每个月都把五千块钱,准时打到了我哥林强的卡上。
自己啃馒头住板房,以为这叫“长兄如父”。
直到那天,我浑身泥泞冲到儿童医院,在门外听见嫂子刘燕教六岁侄子,
“小宝,你以后千万别学你叔叔,初中都没读完,一辈子没出息。”
那一刻,我删除了自动转账。
五年后,我年薪百万,买下学区房,他们却跪着求我回去。
而我只拿出两份协议,一份是侄子监护权,一份是父亲的治疗借款。
“钱,以后不会再有了。”
1
“小宝发高烧,急性肺炎,住院了。”
电话里,我哥林强的声音带着不耐和命令的口吻。
“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我急切地问,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钢管。
“市儿童医院,你赶紧过来一趟,我跟你嫂子忙不过来。”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我立刻跟工头请了假,工头看我脸色煞白,只叮嘱了一句,“安全第一。”
我连身上的脏衣服都来不及换,一路小跑冲出工地,挤上了公交车。
我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钱包,点了点里面仅剩的两百三十块现金。
这是我这个月剩下的全部生活费。
月初,我刚把五千块钱准时打到了我哥的卡上。
整整五年了。
从我二十岁进城打工开始,每个月六千多的工资,
除了留下几百块吃饭和城中村的房租,剩下的,我一分不留,全都给了林强。
他说他要养孩子,说嫂子刘燕在家带孩子没收入,
我是小宝的亲叔叔,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帮他们分担,是我应尽的本分。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心甘情愿地住在的城中村握手楼里,
每天吃着最便宜的盒饭,五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新衣服。
我以为我是在为这个家添砖加瓦,是在为我的亲侄子撑起一片天。
一个半小时后,我终于赶到了市儿童医院。
找到住院部,远远地就看见了病房里面的刘燕。
她正拿着手机,眉飞色舞地跟人语音聊天。
“哎呀,这进口药是贵,一个星期就好几千呢,不过为了孩子,花多少都值。”
“小宝的体质就是弱,得好好补补,我下午就去给他买几千块钱的进口营养品。”
她穿着一条连衣裙,看起来没有半分焦急。
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小宝躺在病床上,
挂着点滴,小脸烧得通红。
而我哥林强,正坐在旁边打着手机游戏,嘴里还时不时骂骂咧咧。
就在这时,我听见刘燕走到床边,摸了摸小宝的额头。
小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哑着嗓子说,
“妈妈,我想叔叔了。”
我的心头一热。
然而,刘燕撇了撇嘴,充满了鄙夷和不屑的语气说,
“想他干什么?”
“你叔叔没文化,初中都没读完,以后只能在工地上搬砖,一辈子没出息。”
“你可千万别学他,听见没有?”
“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当大老板,赚大钱,千万别过他那种又脏又穷的日子。”
病房里很安静,她说的每一个字,都钻进我的耳朵里。
原来,我五年如一日的付出,我省吃俭用的供养,
我毫无保留的亲情,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个没文化的穷亲戚在“尽本分”。
我甚至,成了他们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我没有进去。
我默默地转过身,离开了这条走廊。
走出医院大门,我掏出那部用了三年的手机,屏幕上还有几道裂纹。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了那个我设置了五年的,每月一号自动转账五千块的计划。
然后,我用力地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确认删除?”
确认。
“操作成功。”
我没有回工地,也没有回那个出租屋。
我走进医院对面的一家餐厅,点了一份四十五块钱的红烧肉套餐。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在外面吃这么“奢侈”的一顿饭。
吃完饭,我打车去了全市最大的图书城。
花了九十八块,我买了一整套自考本科教材和辅导书。
从今天起,我的每一分钱,出的每一滴汗,都只为我自己。
2
我没有再给林强打一个电话,也没有发一条信息。
我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当天晚上,我搬离了那个住了五年的城中村。
我用剩下的钱,在老小区里,租了一个带阳台的单间。
月租八百,比之前贵了五百。
我把新买的教材一本本摆在书桌上,打开了第一页。
高强度的工作之后,再面对这些陌生的知识,疲惫感涌来。
但我没有放弃。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第二天,我的手机果然被打爆了。
是林强。
直到自动挂断。
很快,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弹了出来,一次又一次,不依不饶。
我划开,没有说话。
听筒里立刻传来林强气急败坏的咆哮,
“林默!你他妈什么意思?”
“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打过来?小宝的住院费还等着交呢!”
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他甚至没问我昨天为什么没去医院,没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关心的,只有钱。
我平静地听着,
“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们了?”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林默,你要是敢不管小宝,我就去你工地闹,让你连活都干不成!”
我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开口,
“哥,小宝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养他,是你的责任。”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他更加狂暴地吼道,
“你他妈疯了?你是我弟,你帮我养孩子不是应该的吗?”
“你一个月赚那么多钱,花哪里去?你是不是在外面找女人了?”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
“钱,以后不会再有了。”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世界清净了。
然而,这份清净并没有维持多久。
林强联系不上我,就把电话打回了老家。
半小时后,我妈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默啊,”我妈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哭腔和责备,
“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跟你哥闹别扭了?”
“你哥养个孩子多不容易,你嫂子又没上班,全家就指望你哥一个人。”
“你在外面赚得多,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你快把钱给你哥打过去,别让亲戚邻居看笑话。听话,懂事一点。”
又是这两个字。
从小到大,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家里只有一个鸡蛋,要懂事,让给哥哥吃。
只有一件新衣服,要懂事,让给哥哥穿。
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也要懂事,
把读书的机会让给成绩不如我的哥哥,因为家里只供得起一个。
我的人生,就是一部不断为哥哥牺牲的“懂事”史。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冰冷,
“妈,我很累。”
“什么累不累的?男人累点不是应该的……”
我没有再听下去,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是我二十五年来,第一次主动挂我妈的电话。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手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
我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我袭来。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逃避,也不想再妥协。
3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绑钢筋,
就看到林强带着我爸妈,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林默!你个小畜生!给我滚出来!”
林强一声怒吼,整个工地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了过来。
我妈一屁股坐在满是沙土的地上,开始嚎啕大哭,拍着大腿,嘴里念念有词。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没良心的东西啊!”
“自己亲侄子生病住院都不管,还要断了你哥的活路,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啊!”
我爸则铁青着脸,指着我的鼻子骂,
“还不快过来给你哥和你妈道歉!把钱给你哥!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们才甘心!”
工友们围在一旁,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我默默地放下手里的工具,一步步朝他们走过去。
林强以为我服软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算你还识相!”
“赶紧的,先把这个月的钱给我,以后每个月涨到六千,不然这事没完!”
他居然还想坐地起价。
我走到他们面前,没有看他们,而是对着周围的工友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兄弟,对不住了,家里的事影响大家干活了。”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的目光平静而冷漠。
“第一,我没逼你们,是你们在逼我。”
“第二,钱,一分都没有。以后,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第三,这里是工地,不是你们撒泼的地方。你们再闹,我就报警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林强愣住了,我爸妈的哭骂声也停了。
“反了你了!”林强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我。
我没有躲。
就在他的巴掌快要落到我脸上的时候,一只手臂拦住了他。
是我们的工头老张。
“干什么!想在我的地盘上动手?”老张瞪着林强。
林强被他的气势吓得缩了缩手。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别多管闲事!”
老张冷笑一声,
“我不管你们的家事,但小林是我手下的兵。”
“你们要是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影响我们施工,信不信我让你们横着出去?”
老张在这一片很有威望,他一发话,
周围几个膀大腰圆的工友也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看着林强。
林强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一看这阵仗,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拉起还在地上撒泼的我妈,又瞪了我一眼,撂下一句狠话,
“林默,你行!你给我等着!”
说完,就带着我爸妈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
工友们散去,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瓶水。
“行啊小子,有种。”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
“张哥,给你添麻烦了。”
老张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过小林,听哥一句劝,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待在工地上。”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看你是个爱学习的,有空多读点书。”
“读书,才能真正改变命运。别被这些烂人烂事,把你一辈子都拖垮了。”
我握着水瓶,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张哥。谢谢你。”
4
那天之后,白天,我在工地上挥汗如雨。
晚上,无论多累,我都会在台灯下学习到深夜。
高中的知识我丢了快十年,捡起来异常困难。
有好几次,我学到凌晨两三点,看着密密麻麻的习题,
感觉脑袋都快炸了,真想把书一扔,倒头就睡。
但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耳边就会回响起刘燕那句“没文化,没出息”。
那句话,时时刻刻刺着我的神经,让我不敢有丝毫松懈。
老张看我这么拼,也时常帮我。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认识的人多。
他托关系给我找来了一个退休的老教师,每周日免费给我补两个小时的课。
我的生活,被工作和学习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我换了手机号,除了老张,谁都不知道。
他们找不到我的人,就又开始在亲戚群里作妖。
那是一个我从未说过话,被我妈强行拉进去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
刘燕每天都在群里哭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无情小叔子抛弃的可怜嫂子。
“哎,我真是命苦,嫁到你们林家,没享过一天福。”
“现在小宝病了,他叔叔连医药费都不肯出,还玩失踪,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发了一张小宝在医院打点滴的照片,她特意把自己愁容满面的脸拍了进去。
紧接着,林强就在群里@所有人。
“各位叔伯婶姨,你们给评评理。”
“我这个弟弟,在外面赚大钱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现在他连亲侄子的死活都不管了,这还有天理吗?”
他们颠倒黑白,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把我描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群里一些不明真相的亲戚开始附和。
“小默这孩子怎么这样啊?不能忘本啊。”
“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还玩失踪呢?”
“强子你也别急,小默可能就是一时想不开,等他想通了就好了。”
我远在另一个城市的表姐,看不下去了,私聊把这些截图发给了我。
她问我:“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没有在群里跟他们对骂。
那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是默默地将我过去五年,每个月转账五千块的银行记录,一张一张地截了下来。
整整六十张截图。
每一张上面,都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日期和金额。
我把这六十张截图,拼接成一张长图。
然后,我让我表姐,把这张图,发进了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群。
图片发出去的瞬间,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表姐紧接着,又帮我发了一段话。
“五年,六十个月,三十万。”
“林默在工地上流血流汗,吃糠咽菜,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们。”
“换来的是什么?”
“是你们在背后骂他‘没文化,没出息’,是把他当成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这三十万,就当我弟弟买断了跟你们的亲情。”
“你们要是再敢去骚扰他,我们就法庭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