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从马衡、姚迁到徐湖平:中国文物保护在权力语境下的困境与沉思

文物是民族历史的载体,是文明传承的根脉,而文物保护事业的发展,始终与权力的运行紧密交织。从民国末年力阻故宫文物迁台的马衡

文物是民族历史的载体,是文明传承的根脉,而文物保护事业的发展,始终与权力的运行紧密交织。从民国末年力阻故宫文物迁台的马衡,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命护宝的姚迁,再到近年深陷文物倒卖丑闻的徐湖平,三位深耕文博领域的关键人物,用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勾勒出中国文物保护在权力干预下的百年困境——权力既能成为护宝的坚实后盾,亦能沦为伤宝的无形利刃。

马衡的坚守,是乱世中权力博弈下的孤独护宝。作为故宫博物院第二任院长,金石学家马衡在1948年至1949年的动荡岁月中,身处国民政府权力高压与文物保护良知的夹缝之间。彼时,南京国民政府为退守台湾,频频催令将故宫北平本院的精品文物装箱南运,再转运台湾,行政院的催办公函如雪片般飞来,甚至以官职利诱、以性命相胁,试图迫使马衡服从权力指令。面对这样的高压,马衡选择了“消极抵抗”,他在院务会议上反复叮嘱工作人员,文物包装“要稳重妥当,保证不损坏,不要求快”,实则以拖延之策放缓装箱进度,又以“机场不安全”为由,拒绝文物启运。为阻止学生庄严押运文物赴台,他不惜宣称断绝二十余年的师生情谊;为保护被雨淋湿的南迁文物,他私下致函相关负责人恳请及时晾晒。

马衡的护宝之路,始终在与失控的权力对抗。他毅然选择留在北平,与全院同仁一道关闭故宫出入通道,最终使故宫北平本院的文物一箱未运出,为国家保住了海量国宝。1955年马衡逝世后,其子女遵嘱将他毕生收藏的1.4万余件文物悉数无偿捐给国家,这份坚守背后,是文人学者在权力高压下,对文物保护初心的至死不渝。但马衡的困境也显而易见:乱世中,文物保护者的良知的力量,终究要依附于权力的转向,若时代没有眷顾,这份坚守或许只会沦为权力碾压下的悲剧。

姚迁的悲壮,是和平年代权力异化下的以命殉宝。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南京博物院院长姚迁的遭遇,更凸显了权力滥用对文物保护的致命伤害。这位一生扎根南博的文博人,蹲在库房地板上用软毛刷清理六朝石刻尘土,连夜冒雨赶往盱眙考古现场守护金兽,主持编写多部考古专著,将南博从普通省级博物院打造成文化地标,甚至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博物馆协会会员。但他的刚正不阿,却触动了权力既得者的利益——当时多位地方老干部以“观赏”“学习”为名,从南博借走多幅珍贵字画,借后长期占用不还,将国家文物据为己有。

面对这种权力异化后的侵占行为,姚迁坚守《文物保护法》底线,详细记录每笔文物借调信息,立下三本催讨台账,两个月一趟登门催讨,甚至将“馆藏一级文物严禁外借”的法条抄在纸上贴肉存放。他的坚持得罪了不少权贵,随后诬陷接踵而至:先是匿名举报“生活作风问题”,查无实据后,又被指控“侵占他人学术成果”。1984年8月,《光明日报》在未充分核实的情况下,连续刊发两篇点名批评报道,将姚迁推向舆论深渊。这位爱惜名节的院长,在多次申诉无果、权力压迫无法挣脱的困境中,于1984年11月8日自缢身亡,案头摊着那三本沉甸甸的催讨台账,用生命践行了“文物不会说话,但我们要替它们说‘不’”的誓言。姚迁的悲剧,撕开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当权力凌驾于法律和良知之上,文物保护者的坚守,甚至要以生命为代价。

徐湖平的沉沦,是权力失控下文物保护制度的失守。作为姚迁之后的南京博物院院长,徐湖平手握文物鉴定、调拨、保管的核心权力,却将这份权力异化为牟取私利的工具,沦为权力失控的牺牲品。与马衡、姚迁的护宝初心不同,徐湖平深谙权力运作的“技巧”,他利用职务便利,钻透文物管理制度的漏洞,主导将南博1259件藏品从馆藏目录剔除,划拨至其主管的江苏省文物总店,又将大量真品蓄意鉴定为“赝品”,以低价流出后,通过其子的公司转手溢价倒卖,单笔最高交易金额达3200万元。

更令人愤慨的是,徐湖平竟敢擅自撕毁故宫南迁文物保管箱上的抗战时期封条,指使专家“指鹿为马”,将精品文物诬为赝品,让这些历经战火辗转的民族遗产,沦为其家族式犯罪的牟利工具。他违规签批文物调拨申请,放任文物总店内部管理混乱,在国家明确禁止擅自出售馆藏文物的情况下,仍同意出售相关文物,导致大量国宝流失,截至目前,其非法处置的文物中仍有1120件左右去向不明。徐湖平的沉沦,并非个例,而是文物保护制度失守后,权力失控的集中体现——文物鉴定的话语权高度集中,缺乏有效监督;文物调拨、处置流程不透明,权力运行暗箱操作;馆藏文物盘点核验缺乏常态化机制,账实不符的漏洞长期存在,这些都为权力寻租提供了可乘之机。

从马衡到姚迁,再到徐湖平,三位文博人的人生轨迹,折射出中国文物保护在权力语境下的三重困境:其一,权力异化的困境,当权力偏离公共利益,沦为个人或群体牟利的工具,文物便会成为被牺牲的对象;其二,制度执行的困境,尽管我国早已出台《文物保护法》,建立起文物保护的基本制度,但在实际运行中,制度往往被权力架空,“账物分管、双人进库”等规定流于形式,就像徐湖平案中,国家文物局早已要求强化文物安全管理,但相关规定并未得到落实;其三,监督制衡的困境,文物保护领域专业性强,权力高度集中,内部监督流于表面,外部监督难以介入,导致权力滥用行为难以被及时发现和查处。

文物保护无小事,权力运行有边界。马衡的坚守、姚迁的悲壮、徐湖平的沉沦,都在警示我们:文物保护的本质,是对历史的敬畏、对文明的传承,而权力的使命,应当是为文物保护保驾护航,而非成为伤害文物的利刃。当前,中国文物保护事业正处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时期,唯有让权力在法治的框架内运行,织密文物保护的制度笼子,强化内部监管与外部监督,明确权力边界、压实保护责任,让每一位手握权力的文博工作者,都能坚守初心、敬畏文物,才能让那些穿越千年的国宝,真正远离权力的伤害,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让中华文明的根脉在坚守与守护中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