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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赐婚(上)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就在我面前,我却在给你的新娘准备嫁衣。贞元十三年,三月中旬,长安。赐婚的旨意下来后的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就在我面前,我却在给你的新娘准备嫁衣。

贞元十三年,三月中旬,长安。

赐婚的旨意下来后的第三天,柳婉儿就开始试嫁衣了。

嫁衣是宫中尚衣局赶制的,大红色,绣着金线鸳鸯和并蒂莲,裙摆拖地三尺,铺开来像一摊凝固的血。柳婉儿站在铜镜前,由着两个宫女帮她系腰带、整裙摆、理袖口,整个人被裹在那片浓烈的红色里,只剩下一张脸露在外面,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云锦,你看我好看吗?”她转过身,冲着坐在一旁的云锦笑。笑容里带着羞涩和期待,像一个真正的新娘子该有的样子。

云锦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柳婉儿,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疏不亲,是一个朋友该有的、真诚的、带着祝福的微笑。

“好看。”她说。

“真的?”柳婉儿又转回去,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领口上的刺绣,“可是我觉得腰这里有点紧,是不是我最近吃胖了?”

“不紧。”云锦说,“嫁衣就是要合身,太松了不好看。”

柳婉儿“哦”了一声,又扯了扯袖子,嘟了嘟嘴:“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云锦,你过来帮我看看。”

云锦放下茶盏,走过去,站在柳婉儿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们两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满脸喜色,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一个穿着月白常服,面无波澜,像一株开在深谷里的兰草。

一红一白,一喜一悲。

镜子里的人,隔着几寸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云锦伸手帮柳婉儿理了理领口,又整了整腰间的系带,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好了。”她说。

柳婉儿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转过身,拉住云锦的手。

“云锦,我好怕。”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那个李将军,我听人说,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你说……他会对我好吗?”

云锦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会对你好的。

这句话,她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说第一遍的时候,心口像被人扎了一刀。

说第二遍的时候,已经不疼了。

说第三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死人。

“他会对你好的。”她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柳婉儿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任和依赖。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云锦的肩膀上,轻声说:“云锦,你真好。我要是男人,我就娶你。”

云锦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短。

“你要是男人,”她说,“我也不会嫁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吵了。”

柳婉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推了她一把,笑得前仰后合。

云锦也笑了。

两个人在铜镜前笑着,像所有闺中密友该有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云锦的手在袖子里,已经掐进了掌心。

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发麻。

但她的脸上,笑容依旧。

三月十八,宜嫁娶。

李砚成亲的日子。

婚礼在崇仁坊的新宅举行。宅子不大,但被布置得很喜庆——门上贴了红双喜,廊下挂了红灯笼,院子里铺了红地毯,连那棵槐树的树干上都缠了一圈红绸。

宾客不多,大多是李砚在军中的同袍。老周是伴郎,穿着一身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好像成亲的是他自己。

李砚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门口迎亲。

喜服是朝廷赐的,面料很好,刺绣很精致,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他是一个穿惯了盔甲的人,铠甲是硬的、冷的、贴身的,穿上之后整个人像一块铁。喜服是软的、宽的、飘飘荡荡的,穿上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锦囊里的刀——刀还是那把刀,但鞘不对。

迎亲的队伍从崇仁坊出发,到大明宫承香殿接新娘。

这是规矩。

李砚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马是借的,枣红色,鬃毛修剪得很整齐,头上还戴了一朵大红花。他不太会骑马——不是不会,是不习惯骑这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马。他骑惯了战马,战马不用戴花,不用修剪鬃毛,不用在屁股上挂红绸。战马只有一个任务——冲。

他骑着这匹戴花的马,穿过长安城的街道,穿过朱雀门,穿过丹凤门,一直走到承香殿外。

殿门紧闭。

按照规矩,他要“催妆”——念诗,敲门,给红包,直到里面的人满意了,才开门。

老周帮他念的诗,念的是“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念了三遍,里面传来一阵笑声,门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手。

老周塞了一个红封进去。

门又关上了。

又念了三遍诗,又塞了三个红封。

门终于开了。

柳婉儿被两个宫女搀着走出来,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她穿着那件大红嫁衣,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云上。

李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女人。

这不是他要娶的人。

他要娶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后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并蒂莲。

他要娶的人,叫沈云锦。

不是柳婉儿。

可是他娶的,是柳婉儿。

“新郎官,接新娘了。”老周在旁边推了他一把。

李砚回过神来,走上前,伸出手。

柳婉儿的手从盖头下面伸出来,搭在他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小,很软,很暖。

不是云锦的手。

云锦的手是凉的,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这只手没有茧。

他握住了那只手,扶着她上了花轿。

花轿起驾,鼓乐齐鸣。

他骑着马,走在花轿前面,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吹过来,吹动他胸前的大红花,花瓣一颤一颤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但他没有心。

他的心,留在了承香殿的门后面。

留在了那个穿月白色常服的女人身上。

承香殿。

云锦站在门后面,看着花轿渐行渐远,看着那抹红色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她的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并蒂莲。

并蒂莲,一茎两花,相依相生。

她绣了三天三夜。

每一针下去,都像是在自己心上扎一个洞。

绣完了,她看着那两朵花,觉得它们不像并蒂莲。

像她和柳婉儿。

长在同一根茎上,朝着不同的方向开。

一个开了,一个谢了。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妆奁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把梳子放下,打开妆奁的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

木匣子里,是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此情可待成追忆。”

她把帕子和信放在一起,用一块素色的布包好,系上绳子。

然后她叫来一个小宫女。

“帮我把这个送到崇仁坊李将军府上。”她说,“就说……是承香殿的贺礼。”

小宫女接过包袱,行了个礼,走了。

云锦坐在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海棠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像一片云霞。

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飘飘扬扬的,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了父亲教她背的一首诗。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她以前不懂,为什么“太匆匆”。

现在她懂了。

因为美好的东西,都留不住。

花留不住。

人留不住。

爱情留不住。

什么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