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那条街，有一家裁缝店。

招牌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塞满了旧报纸和灰尘。白天路过的时候，没人会多看一眼——跟这条街上其他关了门的店铺没什么区别。

但我住了半年之后，发现了一个怪事。

每天凌晨三点，那家裁缝店的灯会亮。

不是卷帘门拉开了，也不是有人进去了。就是灯亮了。

透过卷帘门上方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有一盏日光灯，白惨惨的，亮起来以后能照见店里的影子——一台缝纫机、一个人体模型、墙上挂着一排没有取走的旧衣裳。

灯亮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自己灭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电路老化，自动跳闸什么的。但老跳闸的话不会这么准时——每天凌晨三点，一秒不差。

我后来忍不住问了楼下小卖部的老板。

“对面那家裁缝店，你知道吧？每天凌晨三点灯会亮。”

老板正在理货，头都没抬。

“亮了多少年了？”

“我哪儿知道。我来这儿开店的时候它就已经那样了。”

“那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我一眼。

“那个店以前是一个老裁缝开的。我们这一片的人都在他那做过衣服。手艺好，做得慢，但他做出来的东西合身。后来他老了，眼睛不行了，手也抖了，就不做了。关了店门，在家养老。”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死了之后有个怪事——那家店每天凌晨三点灯就亮。”

“为什么？”

“他以前做衣服就是凌晨三点起来干活的。老人嘛，觉少，天亮之前那段工夫最好使。他做了一辈子，习惯了那个点。不干活也到点醒，醒了也睡不着，就走到店里来，把灯拉开，坐一会儿。”

“人都死了，灯怎么会自己亮？”

老板把最后一包方便面摆上货架，拍了拍手。

“我不知道。但有人跟我说，他活着的时候每天凌晨三点去开店门，拉了四十年那根灯绳，拉到那根绳子上都磨出了印子。所以他不拉了之后，那个时辰一到，灯还是要亮——就像还有人坐在那台缝纫机前面一样。”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特意绕到裁缝店门口看了一眼。

卷帘门闭着。招牌上的字看不清。什么都看不见。

凌晨三点，我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盏日光灯亮了。

透过那一小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光。缝纫机的轮廓映在墙上。还有那些挂着的旧衣裳，安安静静地垂着。

没有人。就是灯亮着。

我后来调走了，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

有一回凌晨失眠，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店铺。

但我想起那家裁缝店。

不知道那盏灯还在不在亮。

应该是还在吧。毕竟没人去拉那根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