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西溪二仙庙的山门,就被戏台顶上的琉璃脊兽晃了眼。那龙吻张着嘴,獠牙尖得像要咬下来,可眼珠子却圆滚滚的,倒像是憋着笑。守庙的老李蹲在台阶上抽旱烟,见我们对着戏台傻看,突然冒出一句:“这戏台是给神仙搭的,底下埋着七块响板,唱戏时声儿能传到后殿。”他用烟杆敲了敲地面,果然有空空的回声,像地底下藏着个大喇叭。


转过戏台,拜殿的柱子突然撞进眼里。红漆褪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木头,倒像是给柱子裹了件花棉袄。老李说这是明清时补的,金代的柱子早被香火熏成了黑炭,“你看这木纹,跟老树皮似的,摸着扎手,可结实着呢。”拜殿中央的供桌缺了个角,据说是当年日军想劈了当柴烧,一斧头下去火星子四溅,桌子没劈坏,斧头反倒卷了刃,“二仙显灵呢”,老李说得笃定,眼角的皱纹里全是信。


中殿的神龛才叫真绝。雕花细得像头发丝,神仙的衣袂飘得能看出风的方向,最奇的是龛顶的斗拱,小得能攥在手里,却层层叠叠挑了七层,比后殿的大斗拱还讲究。“这叫小木作,金代工匠的看家本事,”老李踮着脚够神龛上的灰尘,“当年有个南方木匠想来偷学,蹲在这儿画了三天,回去愣是做不出来,木料一到细处就断。”神龛前的蒲团磨得发亮,边角却缝补得整整齐齐,是附近的老太太们轮流来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倒比机器缝的更见心意。


最让人挪不开脚的是东西两座梳妆楼。金代的木头早成了深褐色,可那歇山顶的弧度还跟新的一样,飞檐翘得比戏台的龙吻还张扬。东边楼的窗棂是万字纹,西边的却是回字纹,老李说东边是姐姐冲惠的,西边是妹妹冲淑的,“姐妹俩生前就爱打扮,成仙了也得有自己的花样。”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踩上去“咯吱”响,像楼在跟人撒娇。二楼的铜镜早没了,可墙面上还有圆圆的印痕,阳光从窗棂钻进来,正好落在印痕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倒像是镜子还在照着谁的脸。


后殿的梁架突然让人屏住了呼吸。三间宽的殿宇,梁枋粗得像老龙的肋骨,斗拱的昂嘴翘得老高,却在最末端偷偷拐了个弯,像是怕吓着谁。“这是金代的‘减柱造’,少用两根柱子,显宽敞,”老李指着梁上的刻字,“‘大定二十二年’,比戏台早了三百年。”殿角有根柱子斜了半寸,据说当年唐山地震时震的,可就是这半寸,反倒让梁架更稳了,专家来看了直挠头,说这叫“以柔克刚”。柱子上缠着红布,是求子的媳妇们系的,布都褪色了,却越缠越密,像给柱子戴了串项链。


墙角的石碑刻着二仙的故事,字迹被风雨啃得模糊,可“瓦罐出粮”四个字还挺清晰。老李说宋徽宗那回,宋军在陵川打仗,粮草断了三天,姐妹俩挎着瓦罐来送饭,士兵们抢着吃,罐子里的米却总也不见少,“最后连将军都跪下来磕头,说这哪是粮食,是活命的恩。”石碑旁边有个小石槽,据说是当年的瓦罐变的,现在还总有人往里扔硬币,说扔进去的钱能生钱,槽底的硬币堆得像座小山,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后院的老槐树歪歪扭扭的,树干上却挂着块牌子,写着“唐槐”。老李说这树是二仙成仙时,黄云落下来的地方,“你看这树杈,左边的直,右边的弯,跟两座梳妆楼似的。”春天开花时,满院都是甜香,附近的小孩会来捡花瓣,说是能治尿床,“老辈人传的,谁知道真假,可孩子们信啊。”树底下有口井,水还清得很,老李舀了瓢水递过来,喝着有点甜,像掺了蜜,“这水跟别处的不一样,洗了头不生虱子。”


中午在庙门口的小摊吃饸饹面,老板娘说她奶奶的奶奶见过二仙显灵。民国时闹饥荒,庙里的香炉突然自己冒米,不多不少,刚好够庙里的和尚和摊户们吃,“米里还有糠,跟农家碾的一样。”她往面里加了两勺醋,“现在年轻人不信这些了,可来庙里的反倒多了,都说看了梳妆楼,心里踏实。”


临走时,老李正给梳妆楼的窗棂刷桐油,刷子在木头上蹭出沙沙声,像谁在轻声说话。夕阳把两座楼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像对姐妹在说悄悄话。突然想起石碑上的话,二仙生前受继母刁难,却总想着帮别人,或许这就是她们能成仙的道理——苦难里长出来的善良,比金子还经得久。


出庙时,戏台的铃铛突然响了,叮铃叮铃的,像是谁在送客。回头望,二仙庙的飞檐正把影子投在山坡上,像只展翅的大鸟。老李还在刷桐油,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和两座梳妆楼的影子融在一块儿,倒像是又多了座守护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