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伏的鹅卵石
(第三十五章)(大结局)
文/姚红涛
连续几天,张雅宁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医院。白天她忙于公司合并和人员分流,晚上就躺在办公室里彻夜难眠。她缅怀着海誓山盟的爱情,重温着刻骨铭心的往事。就在二十天前,她还憧憬着婚后的甜蜜和美好;现在她将不得不背弃往日的誓言,与另一个男孩共同生活。每当想起这些,她总想抱头大哭一场。
但是一切都没有办法,她必须兑现自己的承诺。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失去了陈兴科,她会痛苦一时;倘若父亲有什么闪失,她必将后悔终身。父母是给她生命的人,孰轻孰重她当然拎得清,而且王云昊对她很好,将来她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好像偶然间吞食了几颗未熟的葡萄,一股酸涩涌上了心头,她产生了孤雁独飞的悲凉。这时张雅宁会噙着眼泪,打开手机里隐藏的照片,在一次次地翻看中,迷迷糊糊地睡着。
她决定要尽早结束往日的恋情。这样无休止地拖着,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和折磨;早一点分手,陈兴科也能从没有结局的情感中走出,对未来的婚姻早做打算。在一个清凉的夜晚,张雅宁驱车前往开发区,在驾校以南五十米的国槐树下停了车。
她身体前倾,上半身匍匐在方向盘上,考虑着该如何开口。她不能让陈兴科知道她作出分手的决定是情非得已。她宁愿陈兴科恨她,在恚怒中愤然离开,也不愿意他带着惦念和牵挂,在痛苦和惋惜中黯然伤神。也许只有说出食品公司所面临的困境,只有承认她对于王云昊的感情,才能够解释突然作出的分手决定。想到这里,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陈兴科;随后她下了车,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陈兴科脚步轻盈地走出驾校大门。二十天来,他一直没有回家:白天他忙于熟悉自己的工作和结识更多的人员,晚上他跟随教练学习驾驶技术。他主动向研发小组成员请教,并查阅相关资料和研习以往的数据。几天前他通过了汽车驾驶理论考试,又马上预约了场地驾驶技能考试。他对于生活充满了信心,对于未来充满着期待。想起马上要见到亲爱的女友,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张雅宁身穿白色短袖,蓝色天丝牛仔,在国槐树下盈盈侧立。她的身体前倾,孤影渺渺,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形单影只。
陈兴科悄悄地绕到她的身后,双手搂住她的腰。张雅宁揉搓着他的手背,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几分钟后,她猛然转过头,双手抱住他的后背,急切地亲吻着他的脖颈、嘴唇……
陈兴科也动情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片刻后,他柔声问道:“这些天,你还好吗?”
张雅宁猛然离开他的怀抱。她低着头,目光向下,看着青砖砌成的路面,缓缓地说:“半年前,食品公司发生疫情;当时公司资金困难,为了渡过难关,父亲向亲友借贷三百万。上次我们回来,父母并没有告诉我实情……现在公司濒临破产,工人失业、债主上门、诉讼,是须臾之间的事情!父母已经老了,根本无力承受这些,整个家庭也即将面临生活的窘境。我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你能明白吗?”
陈兴科向前跨了几步,双手握住她的双肩,说:“你别着急,我们这些年的积蓄有五十万,我向父母和爷爷奶奶求助,应当还可以得到八九十万……”
张雅宁挣脱开身体,表情凄婉,随后语气坚定地说:“你忘了我吧!我今天过来,就是要向你提出分手的请求!根据你的条件,你应当可以找到更好的女孩!”
陈兴科心疼地把她拥在怀里,带着责备的口吻说:“你不该有这样的想法!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夫妻之间应当相互扶持,共同渡过难关!”
张雅宁心如刀绞,但很快恢复了理智。她抽出身,向后退了一步,说:“我今天过来,还想对你说——我已经爱上了王云昊!你应该知道,王云昊过去就一直追求我;大学毕业后,他仍然痴心未改,默默地照顾着我的父母。这二十多天的接触,我发现他也是一个重情重义,有责任心的男人!”
“我们的感情难道你都忘了吗?”陈兴科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凄厉,如同撕裂的云锦。
“我当然没有忘记!但是人总要面对现实。爱情的本质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婚姻的本质是柴米油盐和家族荣华。我与王云昊背景相似,两个家庭又相互依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我们已经商定:两个月后举办婚礼!如果你能够设身处地为我考虑,请你祝福我!”
陈兴科感觉世界瞬间崩塌。片刻后他无奈地叹息一声,说:“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只好祝福你们……”
两个月后,一场控制人数的婚礼在东江大酒店举行。他们没有邀请更多的人,只宴请了双方的亲属……
二人分手后,陈兴科心情苦闷,在迷茫和困惑中挣扎了整整一年。他报名参加了机器视觉攻关小组,在传感器研究方向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周末他主动承担起家务和菜园管理的责任,或者到爷爷奶奶那里,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他想尽快从失落的情感里走出,开始正常生活;但是在网签物业公司报销凭证和审核财务报表时,他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张雅宁……
春节前二十天的一个下午,陈兴科来到办公楼领取数字信号处理器。交付物品后,主任关切地问:“小陈呀,现在疫情已经结束了,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
陈兴科放下铝箔包装袋,有些尴尬地说:“我与女朋友已经分手一年多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
“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有什么具体要求?”主任顺势接过话,凑过身,笑眯眯地问。
“只要两人合得来,也没什么具体要求!但我不喜欢女孩经商或自主创业!”
“哦——”他拉长着声音,似乎若有所思,最后侃侃地说:“我有一个小老乡,今年二十六岁,研究生毕业,在市图书馆工作,月工资四千元。要不要我介绍你们认识?”
“行,那就让领导费心了!”
“那就约在这个礼拜天,可以吗?”
“好!”他随即留下了电话,拿起包装袋离开。
周日上午九点,陈兴科如约来到银溪公园东大门。二人见面后相谈甚欢。他们在公园里坐旋转木马、碰碰车、划船;午饭后,他们前往郊区滑雪场……
晚饭后,他们来到了咖啡厅。女孩搅动着咖啡,开口说道:“我的父亲是乡镇基层工作人员,我刚刚出生时,母亲就因为难产去世了。父亲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又供我上研究生。我希望你能在图书馆附近购买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住房,父亲退休后过来,也不会再孤单。”
“我们都有公积金,买房其实并不困难。”
“你让我结婚后和你一起还房贷呀?”她有些诧异地皱起了眉。
“公积金本来就是为了解决住房问题,有什么不妥吗?”陈兴科放下咖啡,耐心地解释说。
她想了想,说:“也行吧!”
他们默默地喝着咖啡。片刻后,她有些迟疑地说:“我还要说明一点,我想要结婚但不想要孩子!”
他有些震惊,随口反问道:“为什么不想要孩子?”
“我不想像父亲一样当牛做马!也不想因为生孩子落下一身病,甚至失去生命!我想要优雅的生活,保持好身材,永远年轻!休闲时去运动,去健身,去读书,去旅游……有了孩子必然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品质!”
陈兴科很无语,劝说无果后双方不欢而散。
元宵节后,公寓楼主管走进他的房间,说:“春节前,领导让我关注一下你的婚事。前天返乡遇到一个姑娘,她刚刚大学毕业,人非常漂亮。你们是郎才女貌,很般配,要不你们谈谈?”
陈兴科慨然应允。
周日下午,他提前来到公寓。一小时后,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走进了房间。
她面容姣好,体态优美,宛如画中人,陈兴科的心怦怦直跳。双方落座后,他主动介绍说:“我是这个公司的研究员,今年二十七岁……”
女孩冲他摆摆手,说:“我看过你的简历,我也说说我的情况。我们家就在近郊农村,家中有父母兄弟四口人。为了让我上学,父母花光了家中的积蓄;不久前父亲肺部感染引发多种疾病,母亲向亲友借了七八万元。我刚刚大学毕业,目前还没有找到工作。如果我们结婚,你需要准备车房,以及二十万彩礼,结婚后每月给我五千元的生活费!”
“车房和彩礼我都能理解,五千元钱的生活费又是怎么回事?”
“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父母养了我这么多年,我要求五千元的生活费过分吗?”
陈兴科无言以对,以后双方也没有联系。
“五一”前几天,陈果来到儿子家中。
老人白发苍苍,身体依然硬朗;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明亮睿智。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来到了客厅。陈岩文慌忙迎了过去。
“疫情已经结束几个月了,孩子有没有找到女朋友?”
“还没呢!他的领导介绍过两个,但没有谈成!”
“那你呢?站在旁边袖手旁观呀!孩子迟迟找不到女朋友,就是你们无能!”
陈岩文堆起了笑脸,接过话说:“是,是!但是我们认识的女孩都不合适!”
“那你不会找婚介所呀?听说义安街的那个婚介所就非常靠谱,介绍成功了数百对!”
在婚介所登记孩子的信息后,频繁地相亲便开始了;但数次见面的结果,却无一例外地无疾而终。一方面,陈兴科总拿女孩与张雅宁进行对比:经过容貌、性格、气质、家庭、教育文化,以及人生观和价值观的过滤,剩下的只有女孩的瑕疵。另一方面,走进社会的女孩对男方的要求过于苛刻,似乎从来不会换位思考。比如,要求不与父母同住,父母有退休金,工资交女方掌管,甚至要求无隔辈老人,以及掌管父母的工资……
陈兴科不胜其烦,总觉得自己不是在相亲,而是在集市里交换物品。学生时代如初夏阳光一样明媚而纯真的感情似乎永远也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利益和金钱。陈兴科越来越抗拒这种讨价还价式商务相亲。
转眼又到了火热的暑期,周末全家人又聚在一起。午饭后,爷爷在院子里亲热地拉住陈兴科的手,说:“一个月前,我委托你们母校的校长为你介绍女朋友。几天前他打电话过来,说今天下午三点在学校会议室见面。你准备一下,我们也一起去!”
“哎呀——”陈兴科不情愿地挣脱双手,随后无奈地说:“行,我去!但你们也不需要押着我吧?”
“我们想要回家,还想向校长当面致谢!我们一起去,你的父亲也不必专程送我们!”
下午他们准时出现在会议室,校长和一个女孩正在房间里等候。
她身穿黑色长袖,黑底白花半身裙,白袜,黑色凉鞋;皮肤黝黑,脸部瘦削,眼睛很大,却似乎有些怪异。爷爷奶奶与女孩简短交谈后,进入校长办公室。
陈兴科看着眼前的女孩,随口问道:“你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吗?老家在哪?”
女孩怯生生地说:“我去年华中师范大学研究生毕业,父母在云南偏远的山村。”
“我的收入和工作情况,你了解吗?”
“不了解!校长只说你在农业机器人研究所。”
“我是车间工人。主要从事机器人的生产和安装,每月工资四千元……”他故意贬损自己,虚减薪酬,想让女孩主动提出分手。
女孩走过去,柔声安慰道:“这已经很好了!在我们老家,很多家庭全年的收入只有几千元。”
他不忍心再欺骗这个女孩,于是找借口匆匆离开。
当陈兴科出现在校长办公室,三人都很吃惊,他们没想到精心安排的相亲这么快就结束了。爷爷奶奶只好与校长挥手告别。
他搀扶着老人走进家门。奶奶开口问道:“今天这个女孩怎样?”
“天下第一丑女!”
奶奶立即板起了面孔,追问道:“你说说,她怎么个丑法?是胖呀,瘦呀,还是脸上有麻点?”
“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出口伤人?”奶奶厉声责问之后,痛心疾首地说:“今天这个姑娘我们见过!当时校长向我们介绍说,这是农村的女孩,吃过苦,受过罪,很会过日子;虽然鼻梁骨有些塌陷,也不太会打扮,其实并不丑。没想到你只待了几分钟,凳子都没捂热就匆匆离开!刚才你说她丑,但你应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模样!”
“我虽然称不上美男子,但也很帅!”
嗔怒的奶奶瞬间被孩子的话逗乐了。她拿出手绢,擦拭着鼻涕和眼泪,说:“在农村有一句俚语——挑女朋友就好像在篮子里面挑柿子,越挑越烂。傻孩子,你只有碰得头破血流才能体会!”
连续三个月,陈兴科拒绝相亲,这可急坏了全家人。国庆长假第一天,爷爷再次来到儿子家里。
“最近你不去相亲,那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意中人?”
陈兴科眉头紧锁,站起身,说:“爷爷!我不喜欢这种没有感情基础的相亲。双方见面时打扮得光鲜亮丽,尽可能展现自己的风度和学识,一问学历、工作和家庭,二问汽车和房子。因为没有自然相识的过程,所以缺乏花前月下的浪漫。男人想要依靠婚姻跨越阶层,女人试图找到可长期持有的饭票……通过相亲去找女朋友,简直像买彩票中大奖一样,概率极低!”
“我看你对于相亲有诸多误解!”陈岩文在旁边接过话,说:“相亲好像聚餐和舞会一样,是快速认识异性的社交活动。根据条件进行选择,避免浪费彼此的时间;双方有了感觉,再重走相识、相知、相爱的全过程……对待相亲应当像对待招聘者一样,首先展示自身的能力、学识和个人风采,力求得到对方的认可;然后用心去感受,用爱去接纳,学会沟通和共情。虽然相亲缺少自然相识的过程,但是后期更深入地了解足以弥补这种缺憾;而且相亲目的明确,双方更容易达成结婚的意愿。实际上,有近四成以上的年轻人通过相亲找到了人生伴侣。你之所以屡次相亲都不成功,主要是因为你始终停留在选择阶段。”
他觉得父亲的话也很有道理,便主动追问道:“最近婚介所有没有合适的女孩?”
陈岩文见儿子回心转意,马上回答道:“上午婚介所打电话过来,说有一个女孩,二十七岁,本科毕业,公务员,人非常漂亮,家庭条件也不错,初步约在明天下午五点会面!因为事先未征得你同意,我只好说你外出未归,晚上八点前回话。”
“行,明天我去相亲!但你们不能去!”
第二天下午,陈兴科来到婚介所。介绍人拿出一个号码牌,说:“你到对面茶社,服务员会领着你去见那个女孩。”
“不是一直在婚介所会面吗?”他有些奇怪地问。
“那个女孩说这里人来人往,十分嘈杂,于是在茶社预订了房间!”
陈兴科心里打起了鼓。他想起了酒托和饭托:酒吧或酒店等高消费场所,会安排一些女孩以交朋友为诱饵,诱骗男人消费。但是天价的茶社,似乎没有听说过。
他穿过马路,走过人行道,进入茶楼后拿出号码牌。服务员领着他走进包间。
女孩亭亭玉立,背对着宽阔的茶台,正在欣赏着水墨山水墙画。她身穿白色长袖,蓝色牛仔裤;头发向后上方隆起,高高的马尾上下摆动着;右手手腕处,环绕着双龙戏珠的玉镯。
陈兴科盯着玉镯直发呆,这时女孩转过了身。
“杨丹,怎么是你!”他的表情瞬间凝固,惊讶地张开了嘴。
“想不到吧!昨天上午登记个人信息后,婚介所推荐了你,并让我看了你的照片!”
“你这么漂亮,条件也这么好,现在单身肯定是挑花了眼!”他倚着茶台,带着一丝戏谑。
杨丹侧身在圈椅上,抚摸着月牙扶手,说:“也不是呀!工作头两年,我忙于参加注册会计师考试,不想恋爱和结婚!疫情发生后,除了工作和备考,我更是很少出门!一个月前随着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父母给我发出了最后通牒,让我一年内把自己嫁出去!”
这时服务员送来一壶茶,倒上了水。陈兴科看着她的手镯,问道:“这是你们家传下来的宝贝?”
杨丹白了他一眼,说:“昨天看到你的征婚信息,午饭后我去见张雅宁。我们谈了一个下午,临别时她送我这个玉镯,并嘱咐我照顾你!”
她喝了口茶,不禁感慨地说:“你们相爱这么多年最终也没有修成正果,这是造化弄人,情非得已!”
陈兴科走到茶台前的空地上,情绪低落地说:“沧海桑田,世事多变,海誓山盟永远抵不过万贯家财!世道浇漓,人心不古,爱情永远是骗人的谎言!”
杨丹猛然站起身,说:“你根本不了解张雅宁!她把心全部给了你,你却始终不愿意去看!你们分手时,她的父亲正在医院,精神几近崩溃;如果公司破产,家庭失去经济来源,她的父亲很可能会自杀或精神失常。她又不愿意让你陷入诉讼和债务的泥潭,最终只能选择分手。两年来,她始终关注着你!她与王云昊商定:开设一个银行账户,每月存入五万元,作为农业机器人创业基金……”
陈兴科猛然蹲坐在地上,如遇电击。他抱起头,双手撕扯着头发,表情痛苦地说:“亲爱的人——,你应该告诉我这些……”

【作者简介】姚红涛(男),1973年3月出生于许昌市鄢陵县,现供职于鹤煤集团郑州分公司,定居于洛阳市。长篇小说《起伏的鹅卵石》及其诗歌杂文集电子书在微信读书上线,书籍在淘宝、京东售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