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四岁那年,把婚期定在了十月。那天从酒店出来,天很热,我手里捏着合同,纸边被汗浸软了。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做了九年,工位在十七楼靠窗那一排,桌上一直放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加班多,回家常常是十点以后,电梯里都是我身上的烟味。我们组六个人,年底冲业绩,通宵过三次。
妻子叫林岚,三十三岁,自己开了家做企业宣传片的小公司,办公室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公司连她一共五个人,其中一个男助理姓周,跟了她两年。
小周二十六七岁,人瘦,说话轻,见了我叫哥。他来家里送过两次文件,站在门口没进来,鞋也没换。他办事细,改稿快,林岚常在饭桌上夸他,说他比公司里那两个老员工顶用。
婚期是五月定下的,十月十八号,城东锦华酒店三楼,那个厅能摆二十二桌。定金交了三万,合同上写着提前二十天退一半。厅里有一面落地窗,下午四点的光最好,她站在窗边说就要这个。
请柬印了两百二十份,红壳烫金,名字是我一份一份写的,写坏了十七份。她家亲戚多,光表亲就能坐四桌。写完那几天我右手食指起了个茧,用创可贴缠着,同事还以为我切菜切了。
我妈把老家的房子重新刷了一遍,说那天亲戚要过来坐坐,墙太白不好看。她还把院子里那口缸挪了个位置,说挡门。刷墙是我爸找的工,两个人干了两天,工钱六百,管两顿饭。
六月的周末我们去看场地,试了八个菜,她嫌清蒸鱼太淡,让厨房多放半勺盐。司仪是她找的,报价六千八,说包开场视频。她妈也来了,坐在旁边记,问有没有素菜,说那边的姑姑吃斋。
婚纱照拍在七月,室外三十七度,我衬衫后背全湿了,她补了三次妆。回来路上她说,十月十八号是好日子,她妈专门找人看过。摄影师让我们对视,我笑不出来,他说哥你想点高兴的,我就想那天能歇一天。
那时候我以为,剩下的日子就是把这张单子一项项划掉。我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顺序,第一项是确认酒水,最后一项是婚后去趟云南。
酒是我爸托人从县里带的,二十箱,堆在老家堂屋,用塑料布盖着。他说这酒不上头,喝多了第二天还能干活。糖盒是她在网上挑的,磨砂的,一盒六颗,里面要塞一张小卡片。
问题是八月二十六号发现的。那天她下班回来,把一沓报销单扔在餐桌上,让我帮她贴票,她最烦这个。她进门时心情不错,鞋一脱就进厨房洗菜,嘴里还哼歌。
我贴到第七张,看到一家酒店的单子,城南的,双人房,两晚,日期是她说去杭州出差的那三天。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她的签字,笔迹我认得。
第二样是打车软件的行程单,打印出来夹在票据里。凌晨一点四十,从城北一个小区到我们楼下,四十六块,付的是公司账户。终点是我们小区北门,门牌号没错,我对着那张纸看了五分钟。我又把日期和家里的日历对了一遍,那天她说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
第三样是她换下来的旧手机。我妈不会用智能机,让我清一清,我在相册的最近删除里看到四百多张照片,最上面那几张,是同一个男人的手。
我没有再往下翻。我把那几张纸折好,放回抽屉,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装进袋子给我妈送过去。抽屉里还有一把剪子,压在纸上面,我把剪子挪开了。
我妈接过袋子,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让我坐下喝碗绿豆汤,我说公司还有活,就走了。汤里放了冰糖,我喝了两口,碗放在桌上没洗,她追出来让我路上慢点。
那天晚上她回来,问我贴完没有,我说贴完了。她坐在沙发上吃西瓜,说酒店那边要确认人数,问我爸那边来几个。
我说九个。她说按十个人头报,多一个不要紧,反正那桌坐得下。我点头,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两格。
从那天到订婚宴,隔了二十四天。这二十四天里我们去看了一次婚庆布置,选了一次喜糖,还去她爸妈家吃了两顿饭。
婚庆的方案改了三次,背景板从香槟色换成米白,她说香槟色显旧。我在旁边坐着,看她跟设计师比划,说花要插得矮一点。设计师问新郎有什么想法,我说听她的,她笑了一下,说不许反悔。
她妈炖了排骨,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她爸拿出一瓶存了六年的酒,说等到十八号那天喝。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好,那酒有点冲,我咳了一声。
有天晚上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七八分钟。我在客厅改方案,把键盘敲得很响。她进来的时候我问,公司的事?她说,嗯,客户难缠。
订婚宴在九月十九号,城南一家老饭店,二楼包间,两桌。一桌我家,一桌她家,加起来三十一个人。我到得早,站在窗边看楼下停车,一辆一辆地数。
包间里有个转盘,转起来吱吱响,服务员说抹点油就好。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框角上有个钉子眼,桌布是酒红色的。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椅子有点矮,垫了张纸巾才不晃。
菜单提前定了,八百八一桌,有虾、有肘子、有一道她爸爱吃的干炸丸子。酒是我自己带的,两瓶。账是她先垫的,说回头一起算。
那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耳朵上是我妈给的那对金耳环。她提前半小时到,站在门口迎人,笑得脸都僵了。
上到第四个菜,她站起来,手里端着茶杯。她说谢谢两边的爸妈,说这几个月辛苦大家,说婚期定在十月十八号,酒店已经定好,请柬也发出去了。
她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笑着说还有个小安排,那天想请周助理做全程摄影,年轻人会拍,也省一笔钱。
我就在这个时候笑的。我说,你和男助理不要了?
包间里没人说话。空调的风声很响,隔壁桌有人在夹菜,筷子和盘子碰了一下。
她姑姑的汤勺停在半空,汤滴在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圆点。她叔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忘了点,火机烧了一下手指。
她站着,杯子还在手里,脸上的笑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下掉。她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再说一句,说这是玩笑。
我没说。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吃完。
我妈先开口,问我说的什么。我说,我说完了。我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放回桌上。
她爸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两次才按灭。她妈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拉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顿饭后来还是吃完了。服务员上了鱼,上了汤,最后上了果盘,西瓜切得很大块。结账的时候她爸抢着付,我没争,账单八百八,另外加了两瓶饮料。
她妈一直在给别人夹菜,夹了三次才想起来自己没吃。我爸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外套落在椅背上,我追出去给他送。
我婶子拉着我妈在楼梯口说了几句,声音很小。我妈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什么也没问。
散场以后她爸在走廊尽头等我。走廊的灯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墙角的灭火器上落了一层灰。
他说,今天这个场合,你选得不对。我说,我知道今天什么场合。他说,那你为什么。我说,正因为是这个场合。
他看了我一会儿,抬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然后转身下楼,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走。
回家的路上我们打了一辆车,她坐后排左边,我坐右边。司机在放一档讲车的节目,声音很小。
到楼下她先开口,问我听谁说的。我说我没听谁说。她说,没有的事。
我说,八月二十六号,城南那家酒店,双人房,两晚。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包带。
她说,就是走得近,工作上的事,你别想多。我说,凌晨一点四十那趟车,也是工作。她没接话。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们谁也没下。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把广播关了,问要不要往前开。
我说不用。我付了钱,二十六块,扫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小区门口的保安在打瞌睡,抬杆抬了两次才抬起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说,对不起。我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个。她说是从五月开始的,我说,我不想知道。
她说,那你想怎么样。我说,先把人一个个通知到,别让人白跑一趟。她没再问,把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热水袋。
那天晚上她睡在客房,我在客厅坐到三点。茶几上还放着喜糖的样品,一盒六颗,我拆了一颗,太甜。阳台的窗没关,楼下有人在遛狗,链子响了好一阵。
我把剩下的糖装回盒子里,摆在电视柜上。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看见那盒糖,站着没动。
中午她妈来了,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说,是我们没教好。我妈给她倒了杯水,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说。
她妈坐了一个小时,水没喝几口,走的时候杯子还是满的。到门口鞋没换好,一只脚在门里一只在门外。她在楼道里说了句,亲戚那边,我们去讲。
我爸是第三天来的,进门拍了一下桌子,说,早干什么去了。我说,我在等一个合适的场合。
他说,什么场合算合适。我说,人都在的场合。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去阳台抽了根烟,把烟盒留在窗台上。
我妈哭了一场,哭完去厨房煮了面,端出来说,饭还得吃。那碗面我吃完了,咸了一点,我没说。锅是她买的,锅底有点糊,她刷了很久。
有人问我,为什么非要当着两家人说。我不是为了让她难堪。
我是怕我在家里说,她会哭,会认错,会说就这一次。然后第二天我还是会陪她去酒店试菜,还是会给亲戚倒酒,还是会在别人说恭喜的时候点头。
那种日子我过不了。我不想再替她演一场。
我也想过私下说。私下说完了,两家人还是会坐在一起吃饭,她爸妈会装作不知道,我爸妈会替我忍着,这顿饭要吃很多年。
婚礼是九月二十一号开始退的。酒店说离日子太近,三万定金只退了一万五。我去了一趟,前台让我填了张单子,退款说十五个工作日到账。
摄影师的定金两千不退,司仪那边退了一千二,说开场视频已经剪了。婚纱照的钱早就付清,相册还没取,我一直没去。
请柬发出去一百七十份,我一个个打电话。第一个打给我二舅,他说,要不缓缓。号码是从她那边抄来的,一张纸,字写得很小。
第二个打给我大学同学,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你别多想。打到第四十个的时候,我嗓子哑了,喝了半瓶水,接着打。
有人在电话里问是不是彩礼没谈拢,我说不是。有人说可惜,酒店都定了。我说是,可惜。
有个远房表姐在电话里劝我,说男人要面子,女人要台阶。我说台阶我给了,我自己也得留一层。
三天打完,最后一个是我妈的老同事,她在那头说,孩子,日子是自己过的。她还说要给我介绍,我说先不了。
我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收进抽屉,纸上有四十六个勾。笔是我从公司带回来的,写完没水了。
十月十八号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晚上八点下楼买了个盒饭,十六块,两荤一素。那天天气很好,路上有对新人在酒店门口拍照,我没多看。
我搬出去是十月二十五号,租了个一居室,月租两千三,朝北,冬天有点冷。家具是二手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腿垫了张纸壳。
第一晚没睡好,楼上有人在搬东西,拖椅子的声音一直到十二点。我起来烧了壶水,发现没带杯子。
搬家那天我只带走了三箱东西,一箱书,一箱衣服,一箱杂物。锅碗都留在了那边,她说她要用。
离婚办在十一月十九号,办得很快,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问我,以后有事还能不能打电话,我说能。
她说了句谢谢,往地铁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把手里那串钥匙放在我车筐里。那是我们家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她出差带回来的小木牌。
我把钥匙收起来,没扔。后来放在工作室的抽屉里,和那四十六个勾放在一起。木牌上的字磨掉了一半,还能看出是个地名。
第二年三月,小周走了,听说是回了老家。四月她把公司关了,员工工资都结清了,办公室的东西清了三天。
关公司前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一台二手剪辑机值多少钱。我说三四千。她说那就卖了,省得搬。她那边背景音很吵,像在搬东西,说到一半有人喊她名字。
五月她去了外地,走之前给我发了条信息,说,保重。我回了两个字,也是保重。
我后来自己开了间小工作室,两个人,一间办公室,就在原来那栋楼的六层。接一些本地的活,宣传片、开业视频、门店的海报,一个月能接四五单。
第一个客户是以前合作过的门店老板,给了我六千,说先干着,别嫌少。有个月只接了两单,房租差点没凑上,我把车卖了,换了辆电动车。
有时候忙到半夜,下楼买瓶水,会看见五层的灯还亮着,那是别人的公司了。
我妈现在不太提这件事,只在过年的时候说,你一个人吃饭别老对付。我说我知道。上个月她来我这边住了两天,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了,冻了两屉饺子。
去年她托人给我介绍过一个,我去了,喝了杯茶,聊了半小时。回来我跟我妈说,不合适。我妈说,慢慢来。
今年八月我三十七岁,工作室多招了一个人,接了个连锁超市的活。忙完那天我在楼下吃了碗面,还是那家,还是咸。面馆老板还认得我,多给了我一个卤蛋。
有些话必须在人前说清,不是为了让谁难堪,是为了不让自己再糊涂。婚礼能取消,日子不能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