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侯爷萧雨生休弃的第七年。
我们在细雨连绵的江南巷口重逢了。
他猛地抬眼看向我。
瞳孔微颤，诧异的喊道。
“夕颜，你怎么在这？”
我手一顿，把打包好的桃花酥双手递给一旁的下人。
脸上带着恭维的笑。
“爷您说笑了，都是为了生计混口饭吃。”
萧雨生的千言万语都被我轻飘飘的态度堵住了。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夕颜，你怨我吗？当年之事我......”
下人却打断道。
“老爷，夫人派我来问糕点买好了吗，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饿了。”
怨啊，怎能不怨？
被抛弃之痛，父母去世之悲，欺骗栽赃之恨。
只是七年过去。
他对我来说还不如手中几枚铜钱重要。
爱与恨都已烟消云散了。
1
萧雨生皱了皱眉。
只得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子里。
他给了我些碎银。
这些碎银足够将整个摊子买下来了。
“多余的银子就当补偿了。”
我把碎银放进包里。
脸上依旧是世俗的笑。
“那就多谢爷了。”
萧雨生定定的看着我。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道。
“夕颜，你变了……”
我没做声，任由萧雨生的背影消失在小巷里。
我确实变了。
我不仅不爱他了，也变得市侩爱财。
换做以前的我，肯定不会收下多余的钱。
因为父亲教导我，人要有志气，靠自己双手得来的钱花的才踏实。
可是萧雨生害的父亲病重。
我却因差了几文钱买药，眼睁睁的看着父亲死去。
骨气算什么。
钱才最重要。
我把萧雨生的碎银递给一旁的小桃。
“拿去治你弟弟，他的病不能再耽搁了。”
小桃是我找的帮手。
她眼眶一红，想拒绝，却又担心弟弟的病情。
收下钱后哭了好一会。
她顶着两个核桃眼问我。
“颜姐，刚刚那个人是谁啊？他人还怪好的，不仅顶着雨给妻子买糕点，对咱们这种小平民出手也大方。”
我拿着一个热鸡蛋给她滚眼睛。
淡淡的说。
“我前夫。”
小桃的眼睛猛的张开，整张脸憋的通红。
“颜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的，勾起你伤心事了。”
“这钱你还给他吧，不能因为我再让你跟那种人渣有牵扯。”
我敲了一下她的脑壳。
把钱推回她怀里。
“想什么呢，我早就不爱他了，这钱你就当天上掉下来的收着吧。”
刚被萧雨生休妻的时候。
那三年里我每日都在梦魇。
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每日被情绪蚕食着真实与虚假。
我怨他为什么要爱上沈玉。
我恨自己为什么识人不清，错把沈玉这种狠毒至极的人当朋友。
直到父亲入了我的梦，他看见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掉眼泪。
我突然感到羞愧。
自己变成了父亲不愿看到的样子。
于是我花四年时间忘掉他好好生活。
雨势猛的下大，空气里弥漫起水雾。
像是天上的父亲在掉眼泪。
我看着天空道。
“父亲，你不要担心，虽然又碰到他了，但我心里毫无感觉。”
小桃一头雾水的看着我说话。
她拿帕子给我擦着雨水。
“颜姐，你们真的没可能了吗？”
我想起萧雨生临走前问的那句。
“夕颜，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我笑着摇了摇头。
“没可能。”
“颜姐，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2
我并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我只是萧府做工的一个丫鬟。
而萧雨生那时是出了名的纨绔公子。
他长相极为俊俏，惹的城里无数姑娘茶不思饭不想的念着他。
连他院里服侍的丫鬟也是个顶个的漂亮。
但丫鬟们从不整理院子，每天攀比着昨晚萧雨生在谁身上更性感。
主母看不下去了，就把我招了进去。
萧雨生自然看不上我这种清粥小菜。
而我也不敢肖想他这种谪仙般的人物。
直到侯府覆灭。
圣心难测，萧大将军被处死。
等萧雨生从牢狱中半死不活的出来时。
侯府的人都跑完了。
我正背着包准备离开。
萧雨生被官兵扔到府里，他浑身是血，双腿以怪异的姿势扭曲着。
我心里被吓得咯噔一跳。
最终也没离开。
我租了个院子，把萧雨生放在床上。
萧雨生眼神空洞的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个失了魂的死人。
我咬着牙脱掉他的衣服处理伤口。
他眼睛珠动了动，狠厉的骂着我。
“你是谁？给我滚出去！”
我退后道。
“小的是您院子里的丫鬟。”
萧雨生显然没想起来我是哪号人物。
他下身没知觉，只能挥舞着手臂让我滚开。
反正他也下不了床，我大着胆子把他手捆起来。
然后给他上了药。
萧雨生的命勉强保住了。
侯府没了，他也不是之前的贵公子了。
萧雨生根本不想活下去。
在他又一次打翻喂的粥时，他看到了我手上的伤。
“这伤哪来的？”
“奴婢做荷包卖钱时，手被针扎的。”
萧雨生这才知道家里早就穷的揭不开锅了。
他眼神暗了暗，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夕颜。”
那天半夜，我起来如厕。
听见了萧雨生屋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我连忙推开门，是萧雨生正在练习走路。
他怒骂着让我滚开。
我没吭声，只是在他摔倒后一次次扶起来。
在萧雨生的腿能够拄着拐杖走路时。
他开始外出经商。
家里的茶具开始变成瓷的，他的衣服也变成之前的华贵布料。
他给我带上一支金钗。
“我家就算落魄了，我萧雨生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丫鬟做荷包养我。”
直到那天。
萧雨生又买回了之前侯府的院子。
我默默收拾包袱准备离开。
萧雨生眼眶通红。
“你为什么要走？我哪点对不起你了？我都可以改，你别离开我。”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萧雨生声音变得急切，他拉住我的手。
竟是掉出了眼泪。
“我需要你，侯府缺一个女主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娶你好不好？”
我看着萧雨生微红的脸。
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听见自己说。
“好。”
我不敢多看他的眼睛。
怕被他发现，当初没选择离开的原因，是因为某天阳光下对他的惊鸿一瞥。
萧雨生婚后对我很好。
他每次外出经商，有时是几个月，有时甚至是几年。
但回来时总会给我带些新奇玩意，挣的银两也全部给了我。
我们总是聚少离多。
在府内无聊的日子里，我认识了一个女子。
如果我知道后来的事，断不会与她交好。
只是人生没那么多如果。
3
她叫沈玉。
几次相处之后。
她突然不好意思的开口道。
“我能不能在你这借住一段时间。”
我正好想有个伴，于是点点头答应了。
真正跟沈玉熟起来，是在市集上。
我路过，却听到她正在和别人争吵。
“沈尚年才没有写叛国的诗，他是被冤枉的，你再瞎说我就撕了你的嘴！”
沈玉脸上满是狠厉，我却发现她的肩膀像一个紧绷的弓微微颤抖。
我皱着眉上前，把她拉到身后。
对着那个小混混道。
“你可知平民妄论朝政是要砍头的，我这就去跟官府上报。”
那群人一溜烟跑散了。
沈玉甩开我的手，她眼神满是警惕。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父亲有错？”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该跟我回家吃饭了。”
沈玉的瞳孔轻轻晃动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住了我的手。
她告诉我说，她是沈尚书之女，沈家被人泼脏水覆灭，整个府里全是血水。
她侥幸才逃出来遇到了我。
沈玉慢慢展现出真面孔。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句话都不说。
而是带着我一起去蹴鞠，去放风筝，还带着我看一些脸红的画本子。
我们几乎无话不谈，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
只是这段关系从那日起，突然改变了。
有一日我回家看望父母。
沈玉和萧雨生有了独处的机会。
等我回来时。
却听见沈玉哭着跟萧雨生说。
“萧哥哥，之前我被家里管得太严，连你家出事了都不清楚，我明明是你的未婚妻，却什么忙也没有帮上你，如今到了这个地步，都是我的错。”
“让我留在这里吧，虽然你已经和阿颜成婚了，但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来弥补，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
说着说着，沈玉甚至动情的趴在萧雨生怀里哭。
萧雨生没推开她。
甚至帮她擦起了眼泪。
我猛地推开门。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们在干什么？”
沈玉连忙从萧雨生怀里退出来。
而萧雨生脸色带着慌张。
“阿颜，你怎么回来了，你听我解释。”
我打断了萧雨生的话。
他的字我一个都不想听。
我直直看向沈玉。
“你要还把我当朋友，明天就离开这里！”
沈玉眼神暗了一瞬，无助地看了一眼萧雨生说。
“我知道了。”
萧雨生不耐烦的说。
“夕颜，你能不能有点理智，沈玉只是因为愧疚想报答我而已，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你别无理取闹。”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沈玉已经没家了，你要逼她去哪？”
我的夫君在帮沈玉说话。
我喉间一股酸涩感。
忍住要掉下的眼泪道。
“萧雨生，是你说这里只有我一个女主人，你留下沈玉是想再多一个，还是想让我把位置让出去。”
“以后这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我摔门而出，回了房间休息。
却没注意萧雨生留在了沈玉房里。
他一杯杯的被沈玉灌着酒。
一整夜都没回屋。
翌日。
我却看见他从沈玉的床上醒来。
4
场面乱作一团，萧雨生慌忙的跟我道歉。
“昨日喝的太多，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了。”
我脑中的弦断了。
我上前撕扯着沈玉的头发。
怒气冲上头脑，先掉下的却是眼泪。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什么了？萧雨生，我要跟你和离。”
萧雨生上前搂住我，他竟也慌的哭出来了。
“夕颜，我不要跟你和离，我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府里从此只有你一人，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终究还是心软了。
沈玉从府里搬了出去。
我本以为日子从此平静了。
可不久后我却在萧雨生的衣服上闻到了沈玉的香气。
我攥紧拳头，跟踪萧雨生来到了沈玉的住处。
冷笑一声。
原来这段日子所谓的有事，是来和沈玉私会。
我像个泼妇一样大吵大闹。
萧雨生脸色铁青的制止我。
“我只是来和沈玉说几句话，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夕颜，我没想到你这么小肚鸡肠而且不讲道理。”
沈玉也犹豫着说。
“阿颜，你真的误会他了，我们是清白的。”
沈玉就像一道雷埋在我跟萧雨生之间。
从那之后，萧雨生每次要出门时。
我都要神经紧绷的问他。
“你是不是要去找沈玉！”
萧雨生久而久之对我甚是厌烦。
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我发了疯的带着东西去找沈玉。
把她送我的东西全都摔碎了。
“沈玉，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救了你这个勾搭别人夫君的贱人，活该你们沈家覆灭，这就是你的报应，像你这种人就应该父母死绝！”
我被嫉妒蒙蔽了双眼，甚至拽下来沈玉的玉佩狠狠踩碎。
我知道那是她父母留下的遗物。
沈玉的眼睛红的快要流出血。
她咬着后槽牙说。
“夕颜，你不仁别怪我不义，骂我父母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其实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听见她的狠话，怒气又冲上脑门。
准备甩她巴掌时，萧雨生出现拦住了我。
萧雨生眼里满是冷漠。
“夕颜，你闹够了没有！你要是再这样我们就只能和离了。”
妒意彻底吞噬了我。
我尖叫着要去刮花萧雨生的脸。
他一个手刀把我批晕了。
等我再醒来。
萧雨生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怒气。
他像看仇人一样盯着我。
“夕颜，原来你父母之前是成王身边的仆人，我说父亲房间里怎么会出现通敌的书信，肯定是成王指使你放进去的。”
“你还得我家破人亡，又救了我看着我对你感恩戴德，甚至爱上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很快活？”
我脑子里一片茫然。
流着泪一遍遍解释道。
“我没有……萧雨生，你相信我啊！”
萧雨生一脚踹开我。
我头磕到桌角上流出血。
他拳头紧攥着，语气近乎残忍。
“你现在回家，还来得及看你父亲最后一面。”
我脑子嗡的一声。
鞋也没穿就跑回家了。
看着父亲在我眼前咽气却无能为力。
而母亲伤心过度也去世了。
一天之内，我失去了两个亲人。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府里。
萧雨生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桌上放着的和离书。
我突然感觉好累。
在和离书上按下了手印。
一滴泪水落在我手上。
是小桃正在哭。
“颜姐，他们咋能这样对你啊。”
她用力把萧雨生给的钱袋扔到地上解恨。
里面却掉出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夕颜，我终于找到你了，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