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沧州景城,一位七十三岁老者的离世,令后周世宗柴荣废朝三日,追封瀛王。
这位老人曾侍奉过五个朝代、八姓十一君,在纷繁乱世中屹立不倒。
冯道,字可道,自号“长乐老”,身处唐宋之间那段大分裂的五代十国时期。
他从唐末开始做官,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二十多年高居宰相、三公之位。
无论是汉人皇帝还是契丹君主,都对他赏识有加。
在“忠臣不事二主”的传统观念下,他成为了一个复杂而矛盾的历史人物。


五代十国只有短短五十四年,却是中国历史上政治最混乱的时期之一。
五个朝代相继登场,君不君、臣不臣,内乱频发,夺位篡位、儿子杀老子、下属杀上司更是常见。
在这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舞台上,冯道却奇迹般地始终屹立不倒。
他历经桀燕皇帝刘守光、后唐庄宗李存勖、后唐明宗李嗣源、后唐闵帝李从原、后唐末帝李从珂、后晋高祖石敬瑭、后晋出帝石重贵、辽太宗耶律德光、后汉高祖刘知远、后周太祖郭威十朝。
令人敬佩的是,冯道基本上在每朝都受重用,是名副其实的“官场不倒翁”。


在传统儒家思想中,“忠臣不事二主”是基本道德要求。冯道却反其道而行,在朝代更迭中不断转变效忠对象。
他曾在《长乐老自序》中,洋洋自得地历数其曾经服务过的君王、获得过的各种官职荣誉。
这种行径自然引来后世诸多批评。北宋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骂他是 “无廉耻者”,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称他 “乃奸臣之尤”。
甚至到新中国建立后,史学家范文澜,还把他看作是“五代腐朽官僚的典型”。
然而,如果我们跳出忠君思维的苑囿来看冯道,就会发现上述诸般谴责实在是腐儒之见、不公之极。


冯道虽在忠君一事上备受指责,但他的个人品行,却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
他为人勤奋、俭朴,自我要求很严。随军出征时,他只住在草棚中,与士兵同甘共苦。领到的俸禄,也常常拿出来与手下人分享。
家乡闹饥荒时,冯道不惜将自己家里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周济乡亲,而自己却住在茅草屋里。
在家替父守孝期间,他亲自下地劳动,上山砍柴,帮助缺乏劳力的人家。
更难得的是,在那个战乱频仍的年代,他看到被掠夺的中原妇女,心中不忍,就变卖东西将她们赎回,然后派人将她们一一送回家。
有武将把抢来的美女送给他,他无法推辞时就另找屋子安置,然后寻访她们的家人送还。


冯道自幼酷爱读书,即使大雪封门也要记着读书为重。
他不仅自己好学,还致力于文化传承。
在后唐明宗时期,他关注科举选拔,一改过去只重门第的弊病,凡孤寒士子,抱才业、素知识者皆与引用。
冯道主持了一项宏大的文化工程——以后唐长兴三年开始,奏请明宗以唐代开成石经为底本,雕印儒家《九经》。
这项工程历时二十二年,直到后周广顺三年才全部完成,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件盛事。
在武人当道的时代,他努力保存文化的火种,为文明的延续做出了贡献。


冯道身处的,是中国历史上,政治伦理被践踏到几乎不存在的地步的时代。
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形成了独特的为官之道——浮沉取容,无欲无求。
他从来不参与朝中官员的争权夺利,不论朝中谁来拉拢他,他都支持,也都不支持。
由于不结党,不弄权,别人拉不动,利用不了,所以或无可奈何,或不以为意,当然也不愿与其树敌。
他对皇帝的进谏,采用“劝喻”的方式,如果皇帝实在不听,他也不会“死谏”到底。
这种方式虽然缺乏诤臣的刚直,却也使他在乱世中保全了自己,继续为百姓做事。

对冯道的评价,历史上一直褒贬不一。
冯道自己曾写过一首诗,表明他的心迹:“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他在那个充满戾气的时代,尽力守护着内心的准则。
在那个政治文明大倒退的时期,冯道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忠臣,但他确实在尽己所能地保护百姓、延续文化。
他的选择,或许不是“忠君”,而是“为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