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日,强制性国家标准《电动汽车用动力蓄电池安全要求》正式施行,电池在热扩散测试中必须做到不起火、不爆炸,这条要求从纸面落到了每一家电池企业的生产线上。
很多人看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去翻固态电池的进度,因为在大家的印象里,固态电池一直被当成解决电池安全问题的终极答案。
可翻下来会发现,到2026年10月,中国、日本、韩国的电池企业和车企在这条赛道上已经投入了十多年,却没有任何一家把全固态电池做到乘用车上的规模化量产。
“全军覆没”这四个字,讲的就是这个结果。
研发布局十余载,量产时间屡后延
日本下注的时间很早,力度也不小。
日本新能源产业技术综合开发机构NEDO曾牵头组织38家单位组成产学研联盟攻关全固态电池,支持资金达到100亿日元,另一个以全固态电池为核心的“下一代蓄电池和电机开发”项目,计划投入1510亿日元。
按照日本的规划,全固态电池要在2030年前率先走向实用化。
丰田手里的相关专利积累得很多,但真要落到量产上,时间节点还是一挪再挪。
2023年10月12日,丰田和出光兴产宣布联手开发硫化物固态电解质,双方把全固态电池的实用化时间定在2027年到2028年,而且一开始只打算小批量生产。
日产在2024年4月向外界展示了横滨的全固态电池试产线,给出的目标是2028财年推出搭载自研全固态电池的车型。
韩国三星SDI在2023年启用了全固态电池试验线“S-Line”,对外公布的量产目标放在2027年。
国内企业的表态相对克制一些。
宁德时代首席科学家吴凯在2024年4月谈到全固态电池时,用1到9给技术和制造成熟度打分,公司希望在2027年做到7到8分,到那个阶段才有可能小批量生产。
2024年1月21日,“中国全固态电池产学研协同创新平台”在北京揭牌,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欧阳明高在会上给出的判断是,全固态电池有望在2030年左右迎来产业化突破。
把这些时间点摆在一起,基本都落在2027年到2030年之间,而且大多带着“小批量”“示范”这样的限定词。
也就是说,各家对什么时候能大规模装车,心里其实都没有十足把握。
到了2026年9月4日,2026世界动力电池大会“全球先进电池前瞻技术专题会议”上的讨论,给这个判断补上了一线的声音。
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家王芳在会上提到,近三年国内不少企业都发布了固态电池技术路线,还给出了量产或预期量产的时间表,但行业和消费者对固态电池一度抱有过高的期待。
长安汽车先进电池研究院总经理苗力孝的话更直接,他说全固态电池“实际上现在是硬推着往前走”。
据每日经济新闻在2026年9月5日的报道,会场上讨论的焦点已经不再是哪一年量产,而是还有哪些问题没解决。
界面难题未破解,制造工艺待成熟
液态电池里的电解液能流动,可以渗进电极材料的各个角落,锂离子在里面走得比较顺畅。
但换成固态电解质以后,电极和电解质都是固体,两块固体贴在一起,真正接触上的面积并不大,界面阻抗也就跟着上去了。
电池每充放电一次,电极材料都会膨胀再收缩,本来就贴得不太紧的两层固体,时间一长很容易被撑出缝隙,性能随之下滑。
眼下比较常见的应对办法,是给电芯施加比液态电池高得多的压力,强行让两层固体贴住,但这样一来电池包的结构设计和整车布置都会变得更麻烦。
苗力孝在2026年9月的会上就明确讲过,固固界面这个难题到现在也没有彻底解决。
材料本身同样不省心。
全固态电池的电解质主要分硫化物、氧化物和聚合物几类,硫化物因为离子电导率高、容易加工,近几年关注度最高。
国联汽车动力电池研究院的研究人员2025年6月在《硅酸盐学报》上发表文章指出,日本、韩国在硫化物基固态电池的研发和产业化上布局得比较早。
不过硫化物有个绕不过去的毛病,它怕水,碰到空气里的水汽就会反应,生成有毒的硫化氢气体。
这样从原料制备到电芯组装,每一步都得在湿度控制极严的环境里完成,厂房投入和日常运行的开销都会被拉高一大截。
苗力孝还提醒,硫化物体系本身仍然存在安全风险,如果为了提高能量密度再去搭配更活泼的材料,安全问题只会更复杂。
大家对全固态电池最看重的两点,一个是安全,一个是能量密度,目前想同时拿到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即便材料问题有了眉目,生产线也还是一道坎。
液态锂电池发展了三十多年,从涂布、卷绕到注液、化成,早就形成了成熟的连续化生产体系,效率和良品率都经过了长期打磨。
全固态电池没办法直接照搬这套流程,它要把固态电解质做成面积大、厚度均匀的薄膜,还要在高压条件下完成电芯成型。
现阶段行业里还缺少成熟的连续化制造技术,加上对水分、温度的变化非常敏感,生产效率和良品率都很难提上去。
在2026年9月4日的那场会议上,连续制造和固固界面被并列为全固态电池量产前必须先过的两道关。
工艺不成熟,成本自然也降不下来。
硫化物电解质的关键原料硫化锂价格偏高,专用设备的开发和工艺经验的积累也都还在起步阶段,全固态电池在大规模商业化初期,很难和已经高度成熟的液态电池去拼价格。
固液电池先上路,全固攻关再提速
面对同一堆难题,中国企业和日韩企业选择了不太一样的走法。
新华社《瞭望》新闻周刊在2025年10月15日刊发的文章中分析,半固态和全固态的路线之争,本质上是产业优先级的选择,半固态以务实性降低变革风险,适合当下的中国市场,而全固态以性能锚定未来,更契合日韩电池厂商的技术突围战略。
日韩企业把主要力气压在全固态上,想一步到位。
中国企业一面攻关全固态,一面先把保留少量电解液的固液电池推向市场,让材料、设备和工艺在真实的装车应用里跑起来,积累的数据和经验再反过来支撑全固态的研发。
2024年以来,国内已经有搭载半固态电池的车型陆续交付到用户手里。
为了避免市场上概念混用,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在2025年发布团体标准,把过去常说的“半固态电池”统一称为“固液电池”,“固态电池”一词专门留给全固态电池。
这样一来,消费者看宣传时也更容易分清,自己买到的到底是哪一种电池。
国家标准层面,工业和信息化部组织制定的《电动汽车用动力蓄电池安全要求》在2025年4月对外发布,并从2026年7月1日起施行。
这项标准给液态电池和固液电池都抬高了安全门槛,在全固态电池还没有成熟的这几年里,现有电池的安全水平也在被持续往上推。
汽车之外,固态电池也在寻找别的出口。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4年12月20日的报道介绍,搭载“猎鹰”锂金属固态电池的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亿航EH216,已经在飞行测试基地完成了高功率起飞、巡航和悬停等动作。
《瞭望》的文章也建议,可以先在机器人、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这些对价格不那么敏感的场景里打开局面,用规模把成本慢慢降下来。
往更长的时间看,固态电池的“难产”其实早有前例。
欧阳明高在2024年1月21日的发言里回顾过,上世纪70年代起,国内外科学家就在研究固态电解质,离子电导率从最早的10的负8次方量级,一路提升到如今的10的负2次方西门子每厘米,但长期都满足不了实用要求。
反倒是1992年问世的液态锂离子电池很快走向产业化,2000年以后逐步装上电动汽车,才有了后来的新能源汽车产业。
今天中国液态锂离子电池的产量已经接近全球七成,这份完整的产业链和制造能力,是中国企业推进固态电池时最扎实的底子。
所以到2026年10月,中日韩投入十多年的全固态电池之所以还没能量产,是因为固固界面、材料稳定性、连续制造和成本这几道关,到现在还没有被同时打通。
正如王芳在2026年9月4日的会上所说,从材料、电极、电芯一直到系统,每个环节都还需要继续突破。
在这些问题逐个解决之前,固液电池会继续扛起过渡的担子,全固态电池的中试和装车验证,也会沿着各家公布的时间表往前推进,业内普遍把2030年前后看作规模化商业应用的关键节点。
参考文献:
1. 胥帅.2026世界动力电池大会|“现在是硬推着往前走”:全固态电池量产,先要过固固界面和连续制造两道关[N].每日经济新闻,2026年9月5日.
2. 曲昊源.加速固态电池产业化[J].瞭望,2025年第40-41期,2025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