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鲁西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庄，土墙围着篱笆院，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汉。

老栓是村里出了名的"偏心眼"，自打小满爹娘那年出了事，这娃就成了他的命根子。

那年月，谁家不是啃窝头就咸菜？

可老栓偏要给小满蒸白面馍，他自己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喝糊涂，看着孙子啃馍，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到了一块儿。

"俺娃吃，爷爷不爱吃这细粮，噎得慌。"

这话说了二十年，村里人都笑他："老栓啊老栓，你这辈子就是给小满当牛马的命！"

冬天里，老栓就一件破棉袄，小满身上却裹着崭新的军大衣。

爷孙俩去镇上赶年集，老栓把卖筐子攒下的毛票，一股脑塞进小满兜里："去，买串糖葫芦，再买挂鞭炮。"

小满蹦跳着跑了，老栓就在寒风里搓着手，哈着白气，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后来小满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本科生。

临走那天，老栓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自己却一口没舍得喝。

他送孙子到大路口，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里面是他卖血攒下的三千块钱。

"拿着，城里花销大，别委屈了自己。"

小满当时就哭了，跪在地上给爷爷磕了三个响头。

可谁能想到，这娃在城里工作了三年，再回来时，像变了个人。

那天是阴历十月初一，按规矩要祭祖。

小满开着辆借来的小轿车，轰隆隆进了村，车门一甩，脸拉得老长。

老栓颠颠地迎上去，想接孙子的行李，小满却一把推开："别碰我！"

饭桌上，老栓给小满夹了块红烧肉，小满直接把碗摔了："你少在这假惺惺！"

老栓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一点点碎了。

二叔是个火爆脾气，当场就炸了锅："小满！你长本事了？你爷爷把你从这么大点儿拉扯成人，你咋跟爷爷说话的？"

小满红着眼，脖子上的青筋直跳："你们都知道！你们全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齐鲁晚报》，边角都发黄了，上面有一则通缉令，眉眼之间，竟和老栓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我查了，我根本不是老栓家的种！"

小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亲爹亲娘呢？你们把我从哪拐来的？这二十年，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愧疚？"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老栓的脸唰地白了，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二叔抄起擀面杖就要打小满："你个小兔崽子，胡吊扯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老栓却一把抓住擀面杖，老泪纵横："别打……别打俺娃……"

他颤巍巍地进了里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个生锈的铁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盖着红章的《收养登记证》，下面是当年派出所的报案记录，还有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

"娃啊，"老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二十年前，人贩子确实是你爷爷我配合警察抓的。可你亲爹亲娘……是在来认你的路上，出了车祸，没抢救过来啊……"

老栓的手抖得厉害，指着那张照片："警察说，你当时才两岁，没了亲人。爷爷我……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得把你养大。我怕你知道了伤心，怕你觉得自己是孤儿，怕你在村里抬不起头……这二十年，爷爷不是愧疚，爷爷是心疼啊……"

小满盯着那张照片，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去看病；想起爷爷为了给他凑学费，偷偷去砖窑厂搬砖，累吐了血还瞒着他；想起刚才那一巴掌，爷爷脸上那道红印子，像一条鞭子，狠狠抽在他心上。

"爷爷……"小满扇了自己一巴掌，又扇了一巴掌，"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老栓扑过去抱住他，爷孙俩哭成一团。

老栓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俺娃不哭，俺娃不哭，你就是爷爷的亲孙子，以前是，以后也是，这辈子都是……"

老槐树底下，又蹲满了抽旱烟的人。

这一回，没人再笑老栓是"偏心眼"。（民间故事：“偏心眼”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