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权臣强娶后逃脱,才知是重生》
作者:好好当当
简介:
如果见色起意是卑劣,那么一见钟情便是卑劣的遮羞布。
薛星玉在劫难逃,她被强取豪夺后,双腿在宅斗中被残,她于困境中自省,筹谋多年,只为一朝逃离国公府。
然而,却无意间撞见了自己的秘密,这辈子,她是重生来过的。
那上辈子她在何时死去,为何会重生?
原来在所有人都抛弃自己时,那个人在她死后,身穿白色孝衣,跪遍佛寺所有的台阶,整整十年,只为换她一朝重生。
她后来问他。
“我死后自然会入黄泉投胎转世做人,你又何必去受那番苦楚?”
他想了许久才答话。
“因为,下辈子不一定,还能遇见你。”
精彩节选:
夜,黑云镶了银边,遮了半边下弦月。
嶙峋斑驳的月光下,纤云阁高耸的墙头,有脚轻踮于上,踏过无痕,半掩着的窗户急速打开又合上,一个黑色的身影,犹如鬼魅般,游荡于纤云阁内。
池暮原猫着身子,轻轻打开一扇柜门,翻找了一会,又悄无声息地合上,忽然身后发出一声女子轻柔的叹息声。
他顿时警惕万分,手握在腰间的匕首上,瞬间将整个人隐在暗处。
奇怪的是,那女子除了那声叹息,并没有喊人。
两人之间静默了许久。
他开口打破了安静。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没睡吗?”
女子的声音很轻很冷。
“我穷得睡不着,就到处逛一逛…”
暗夜如墨黑的云纱,那头,似乎听到她清浅的笑。
“檀木架上靠右的第三层,盒子里装了渤国上贡的紫色珍珠。”
“那个不占地,值钱且携带方便。”
“窗边的铜镜旁,墨色的妆匣子有两支金簪,可以融了换银子,玉镯那些就算了,容易被查到。”
池暮原一怔,他是小偷,她是主家,怎么她似乎热衷于被偷?
“你怎么不喊人?”
“我为何要喊?”
“我是来偷东西的。”
那头,她沉默了片刻。
“嗯,你不过是求财,刚好我有,那你除了偷钱,你还偷人吗?”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偷人?我可不做那种不知廉耻的事。”
他双手环抱胸前,失手可以,绝对不能失身。
“你,多想了,我是问,你能将我偷出去吗?”
他听到很是疑惑。
“这是你的地盘,来去自如,你又不是没腿…”
他未听见女子的回话,安静的房内,有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纤薄的月影下,一个女子身穿白衣,朦胧的月色笼罩着她,显得异常诡异且缥缈,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却瞧不见她脸上的神色。
他被惊了一下。
原来,她真的没腿啊…
“你若是将我偷出去,这里所有钱财都是你的。”
他想了想,这趟本来就是要偷东西的,既然是偷,那么自然无须征得主人的同意,再说速战速决,免得多生事端,何必给自己平添麻烦。
“怀瑾先生的春江图是在你这吧?”
“嗯。”
“放在哪里?”
“在床尾小榻的大口青花瓷瓶里。”
他心里一喜,这女子不仅身子有病,脑子也有病,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乖巧得不得了…
他循着女子说的,找到大口青花瓷瓶,瓶口置放了很多卷轴,他要一个一个打开翻找,只怕时间上来不及。
“找到了吗?很好认的,画轴上坠着新绿色流苏。”
夜太黑,他根本分辨不清颜色。
此时,轮椅咕噜噜地朝他滚动过来。
只听得那女子无奈地叹了气。
“我帮你找吧…”
她坐在轮椅上,和他离得很近,身上散发着清浅的香气,纤纤玉手在瓷瓶口拨弄着画轴,最后定在其中一卷,抽出来,双手递给他。
“你能带我一起出去吗?”
“这个恐怕不行。”
“是你的功夫不够吗?”
他摇了摇头。
“我是个小偷,小偷是不劳而获将别人手中的东西占为己有之人,本就道德沦丧,不讲道义,更加漠视律法,我怎么可能会信守承诺,然后把麻烦揽上身,你也是,怎会把希望寄托在我这样的人身上?”
她点了点头。
“你对自己认知很是深刻。”
“没办法,我不能因为自己生出一点良心就违背我的行当准则。”
“良心?”
“嗯。”
“你还不要有了吧,不然会遇到麻烦的。”
他晃了晃头,抱着画轴就要往外走。
“等等…”
听得女子的声音,他顿时警觉起来。
“你能帮我推到床边吗?车轮好像被小榻的尖角给抵住了,我够不着。”
池暮原想着她爽快地给了春江图,这个小忙还是可以帮的。
他蹲下身找到阻碍的车轮的尖角,将轮椅往外面一扯。
“好了…”
话还未说完,后脑勺顿时一疼,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着月光下的女子依旧娴静地坐着,只是右手上稳稳当当地拿着一方砚台。
她轻声细语道。
“我说过,让你不要长了良心,你偏不听。”
说完,又朝他的脑袋上砸了一下,他还未反应过来,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池暮原头痛欲裂,晕得想吐,歇息了片刻,好不容易适应了,瞧得顶上是雪白的纱帐,身下躺着的是冰席,他的双手被捆在背后,双腿也被绳子捆住了,整个人动弹不得。
一股凉意从他脑门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未曾想过,六月的天气竟然可以这样透心凉。
他往纱帐外看去,昨夜未曾识得真面目的女子,正悠闲地坐在轮椅上,手中捧着一本书,认真地研读,旁边的杯盏里,是一杯满满的水。
他舔了舔干涸的唇角,好渴,但也好想出恭。
女子似乎意识到他醒了,转动着车轮朝他移了过来。
她撩动纱帐,他才将她的全貌看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她很静,静得犹如空谷中那一抹白兰,自华且幽香…
“你醒了?”
“你为什么绑着我,快放我离开。”
她眨了眨眼。
“你是小偷啊,偷了我的东西还问我为什么绑着你?”
“这不是没偷成吗?那等同于我什么都没做,你绑着我就是错了。”
她轻声笑了。
“事成了你只会扬长而去,欣赏自己偷来的战利品,然后上酒馆方桌摆一碗烧酒,称上二两熟牛肉,外加一碟子花生米,吹嘘自己有多厉害,事情败了,不怪自己没能力,却怪别人绑着你,怎么,你只能赢得,却输不起吗?”
他哼了一声,似乎很不甘心。
她抬手解开蒙在他脸上的黑巾,手指轻拈,摩挲着布料,并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
“长得还挺俊,有十八了吗?”
“要你管?”
她垂眸瞧了一眼手上的黑色面巾。“质地纤柔,清凉舒爽,是京中贵族人常用的冰蚕面料,你为怀瑾先生的春山图而来,那定然在乾元二十三年的九月重阳节待过,那日,是春山图首次出世,之后便销声匿迹,再加上你还能打听到我这来,三者合其一,符合条件的人少之又少……”
“怎么?这年头,贵公子都要亲自上场做偷儿了吗?”
“你是谁?”
女子嘴角扬起笑意。
“我的名字,薛星玉。”
薛星玉?
池暮原惊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很耳熟。
她是吏部员外郎薛家的嫡女,闺阁女子名不外传,他偶然知晓她的名字,是源于三年前的一桩风流韵事。
当今皇后亲弟正一品爵位护国公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南呈,在三年前的端午节龙舟会上,亲身跳下青山湖,救了一名落水的女子,那女子的名字就唤薛星玉。
周南呈自知这事对女子名声不好,便亲自登门献上丰厚的聘礼,欲纳薛星玉为贵妾。
此消息一出,全京城的官宦人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薛家虽是京官,但门户小,也没有外族相帮,如今靠上护国公这座大山,犹如攀上了登天梯,多少人羡慕不已。
然而这样的好事,却被薛星玉严词拒绝,并等病好后提了礼上护国公府拜谢救命之恩。
本以为这事不了了之,谁料一个月后薛家在大理寺担任文吏的大哥因渎职罪被下了大牢,薛家求救无门,只好求到护国公府,护国公府不计前嫌,反而伸出援助之手帮了薛家,薛星玉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这段佳话在京城口口相传,各处茶楼的说书人更是将此事编得绘声绘色。
他听说时,嗤之以鼻,暗暗讥讽这位叫作薛星玉的女子拿腔拿调,玩得一手的欲擒故纵,进府后定是用这两件事来彰显她在护国公心里的地位。
彼时池家正在用晚饭,知晓他心思的父亲,在旁边瞅了他许久,像看傻子一般,随即摇了摇头,一脸没救了的意思。
“事情不能看表面,更不能人云亦云,只不过英雄救美的故事大家都爱听,背后的真相又有谁会去探寻?”
他想不通。
“这事莫非还有隐情?”
他的父亲看事从来都是理智,今日似乎生了要教导儿子的心思,用看淡世事的眼眸注视着他。
“知道什么叫渎职罪吗?薛家长子不过大理寺的一个文吏,平日在署衙整理文案,誊抄书卷,连个职都算不上,那他渎的哪门子职?”
他瞬间惊了一下。
“薛家长子是被冤枉的。”
他父亲讥讽地笑了一声。
“这种案情,上面的人认为大那就是大,小那就是小,定论从来取决于人,薛家小门小户遇到了就是大事,而在护国公那,就是芝麻绿豆的小事。”
池暮原恍然大悟,也明白了,看似无懈可击的佳话,背后从来不是以身相许的戏码,而是强抢民女的遮羞布。
薛星玉作为一个官家的闺阁女子,是足以做当家主母的。
贵妾说得再好听,那也是妾。
那,端午节的以身相救,该不会也是戏码吧?
池暮原有很多不明白,不过正主就在眼前,不如直接问她。
他还未开口,薛星玉倒是先说了话。
“我见你嘴角起皮了,要喝水吗?”
池暮原点了点头。
薛星玉转动着轮椅,将他扶坐了起来,将端来的水杯放在他唇边,他低头一大口一大口地喝完。
“还要吗?”
“不要了。”
薛星玉又转动着轮椅,将茶杯放在圆桌上,又从远处的屏风后取出恭桶放在床边,解开小偷手上的绳索。
“我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说完,她便转动着轮椅朝外间移了过去,并好心地拉上帷帘。
他顿时惊喜万分,连忙取下腿上的绳索,想要跳下床,但看见恭桶更加忍不住急了。
等他解决私隐之事正要飞速而出,便听得外间的薛星玉喊道。
“细叶,去我房内收拾一下。”
他一听,心惊惧得不行,这个女人,她竟然在他毫无防备时将人喊了进来。
周围都是空荡的,根本没有躲人的地方,他只好又重新爬上了床,快速将纱帐放下,盖上轻薄的毯子,靠着墙,一动都不敢动。
丫鬟细叶推门进来,恭敬地朝薛星玉行了一礼,把帷帘用流苏绳索捆好,转头瞧得应该在屏风后的恭桶,怎的会运到床边,她没有多问,将盖子盖好,正准备提了出去,隐约看到轻薄的毯子鼓了起来,里头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她打开床帐,朝毯子伸出手去。
池暮原屏住呼吸,他听得那位叫细叶的婢女,呼吸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薛星玉的声音响起。
“细叶,收拾好了赶紧出去。”
细叶有点迟疑。
“薛姨娘,床上的毯子好像……”
“我昨夜怕冷,便取了厚点的被子。”
“哦,那奴婢先告退了。”
“嗯。”
池暮原等细叶走远,顿时松了口气,想要起身却发现手脚根本没有力气,无法动弹,他猛地想起刚刚那碗水……
那个女人,真是疯了,她不放他走,把他留下来做什么?
薛星玉又重新将他绑了起来。
“早上那碗水里,你究竟放了什么药?”
“软骨散。”
“如果我在你床上被人发现,你知道是何下场吗?”
薛星玉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所以你要藏好了,我们两个现在在同一条船上。”
池暮原翻了个大白眼。
“蚂蚱好歹也能蹦一蹦,我这怎地像极了绑架?”
薛星玉默默地看着窗外,叹了一口气。
“纤云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外人来过了,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个婢女?”
薛星玉摇了摇头。
“她只照看我的生活起居,再说,她是别人的人…”
池暮原听了她的话,竟然莫名地升起一丝怜悯。
身子残废,脑子也不正常,还没人陪她说话,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看书,看别人的人生;看蜡烛,看流走的光阴;看天,看那个被困在四方墙里的人……
薛星玉自顾自地说。
“之前,我养过一只猫,金黄色的毛发,眼睛圆溜溜的,养了两个月,出去一趟被打成一滩肉泥送了回来,后来,我又养了一只狗,白颜色的,养了半年,被人做成红烧狗肉送给我,我当时还吃了两块,味道还不错……”
“现在,我想养个人,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池暮原一听,顿时毛骨悚然。
刚刚升起的那丝怜悯之情瞬间消失殆尽。
“姐姐,你饶过我吧,我昨夜纯属腿贱,眼睛又瞎,不小心闯进你这座庙,你放我出去,我给你烧高香!”
薛星玉回过神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得外头有说话声。
“有人来了。”
薛星玉迅速爬到床上,越过池暮原,从床里面取出一个隔板,露出一个窄小的长条格子,她用力将池暮原推了进去,然后合上隔板。
刚刚做完这些,床帐被细叶掀了开来。
丫鬟细叶露出欣喜的神色。
“薛姨娘,国公爷回来了,郡主支了婆子前来传话,说要你梳洗打扮一番,去大门迎接国公爷回府。”
薛星玉被细叶扒拉起来,穿衣梳发,描眉染脂。
到了大门口,昨夜因与池暮原周旋,一夜无眠,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被站在中间位置的当家主母同乐郡主冷眼一扫,身上抖了一激灵,才慢慢打起精神来。
六月的京都,毒辣的日头能将人的头皮榨出一层油来,人再不到,美人脸上精致的妆容该要花了。
容纳四辆马车并行的宽阔街道上,青石板蒸腾着暑热,尽头,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行兵马停在府门前,奢华的马车,檐角悬着的铜铃歇了声,有人掀帘而出。
周南呈一身黑色长袍,金线刺绣的雄鹰图腾在烈日下显露昏黄的光晕,环绕在周身,越发衬得他如不可亵渎的神仙,墨发束起,金冠之下,妖孽般的脸庞淡漠冷厉,举手投足尽显上位者的气势与尊贵。
他踩了凳奴下车,不疾不徐,朝着仰慕他的后院女人们走去。
府门外一片喜气洋洋,寒暄声,问候声,此起彼伏。
周南呈面露轻微笑意,听着恭维赞叹的话,他环视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薛星玉的身上。
“你怎的也出来了?”
薛星玉没想到,她已经不露声色,缩在最不显眼的位置,他总是寻得到。
她仰起头,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忍不住想。
他怎么没死在外面?
“妾的腿长在别人身上,来去妾说了不算。”
祥和的欢闹声顿时哑了,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薛星玉坐的轮椅上,神色各异。
同乐郡主眼眸微眯,言语严厉。
“薛姨娘,你放肆。”
周南呈却是很欣喜,他微微弯了腰,俯视着薛星玉。
“你许久未曾和我这样说话了。”
他抬手本想捏捏她被热气熏红的脸,却瞧得门口人多眼杂,便将手搭在推轮椅的把手上,将薛星玉往府里推了进去。
乌泱泱的人群入了大院,同乐郡主在周南呈身边说着府内的事。
“妾身让下人备好了水,国公爷风尘仆仆,仔细清洗一番,晚宴已经吩咐下去准备了,众人在燕归楼为你接风洗尘。”
周南呈略微点头。
“你最是妥帖不过了。”
同乐郡主得了他的夸赞,心里止不住地愉悦,面上却不显,保持着优雅端庄的主母风范。
她还想说什么,却瞧得周南呈眼眸低垂,专注地瞧着坐在轮椅里的薛姨娘,嘴角略微上扬,很是欢喜,不一会又抬起衣袖,似乎要为她遮一片阴凉,但阴凉处实在小,忍不住蹙了眉头。
“丫鬟是怎么伺候的,气候如此炎热,出来也没备伞,冰也没有吗?”
同乐郡主听得心里一沉,之前的欢喜顿时烟消云散。
她正想说些什么,薛星玉身边跟着的丫鬟细叶顿时跪了下来。
“奴婢…”
此时,薛星玉软软地开了口。
“爷,走吗?”
说完,她自己转动着轮椅往一边去了,周南呈见状立即跟了上去。
同乐郡主望着他们远处的背影,双眸眯了起来。
轮椅推到荷塘边的廊道处,凉风穿廊而过,周身顿时清爽了几分。
前进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周南呈绕到薛星玉前头,蹲下身,平视着她。
“我离开这半年,可曾想过我?”
薛星玉想过,白天黑夜一刻都不停歇地想,想着他死了该有多好…
“想…”
周南呈淡漠的脸上浮了喜悦之色,伸手想要握住薛星玉搭在轮椅上的手,却被她悄无声息地躲了过去,抬手捏了手帕,捂着鼻子。
风不仅吹来凉爽,也吹来某人身上的酸臭味。
周南呈的手顿在半空中,瞧得她一脸嫌弃的模样,心仿若被针尖扎了一下。
“想提早见到你,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衣裳都汗湿了,是不是熏着你了?”
“……”
“我先去清洗,晚宴再来接你,我从闽州带了几个新鲜玩意儿,你闲来无事时可以把玩一番。”
薛星玉点了点头,不再开口说话。
等周南呈远去,一直在不远处候着的细叶走上前来,推着薛星玉往纤云阁去。
“姨娘,国公爷对你真好,都没见他轻声细语低声下气地哄别人。”
薛星玉望着周南呈离去的身影,眉眼漠然。
“甜言蜜语是软刀子,刀刀都要人命的…”
回了纤云阁,薛星玉深吸了口气,静静地看了卧房,转头对细叶说。
“午时我要小睡一会,不要打扰我。”
“姨娘你不用午饭了吗?”
“吃不下。”
“是。”
她放下床帐,将池暮原从长格子里盘了出来。
池暮原一身都汗湿了,额前的碎发如一缕一缕的墨条,随意耷拉着,脸颊上随意淌着汗水,很是委屈可怜。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差点热死了。”
薛星玉面色如常,声音极其清冷。
“别乱喊,撒娇谄媚对我无用。”
说完,取了张干净手帕,搁置在渐渐融化的冰盆里,随即又拧干,给池暮原擦了擦脸。
池暮原顿感说不出的冰凉爽快,心绪也渐渐温和了几分。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嗯?”
“三年前,你端午节落水,国公爷亲自下水救你,成就了民间的一段佳话,后来我思索觉得不对,当时人山人海,为了防止危险,各处都设有围栏,并且有军士守着,你是如何掉下去的?”
薛星玉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想不到,她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竟然有人从中嗅出了不同的蛛丝马迹。
“而且,护国公他们有专门的席位,你是如何到了他们身边,刚好又被国公爷救下?”
薛星玉想起那日,无奈叹息一声。
“我说,我是被人推下去的,你信吗?”
池暮原想,以前他是不信的,如今他深信不疑。
除了被人推下去,没人会无缘无故跳入湖水之中,而且还是闺阁女子。
“我猜也是这样,再说,当时那么多人都在,为何偏偏是国公爷下水救你,意图太明显不过了。”
薛星玉静静地听着他将此事一寸寸拆开,心里说不清的酸涩。
强权之下,她的话只能闷在自己的心内,这世间,无人想听到她的心声。
即使她与父亲曾细致地述说其中的缘由,也无人愿意相信她的说辞,即便这是真的。
家中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情发生而狂喜,就如正走着路,一袋金子从天而降,他们只想捡了这袋金子买他们想要的一切,又怎会在乎这袋金子为何只掉在他们面前。
“那天,我称病在家,也从来不想去赴什么龙舟会。”
“后来为何去了?”
“我姑姑家的表妹央着我带她去的,姑姑高嫁,平时也不常来往,母亲见表妹难得来一趟,便劝着我随她去看龙舟会。”
池暮原懂了。
很少往来的亲戚突然往来,从来就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为何称病在家?”
薛星玉听了,眼眸注视着逐渐融化的冰,深吸一口气。
“那年,自小订婚的夫家退了我的婚事。”
池暮原眼眸眨了眨。
“夫家退婚,身为女子,流言蜚语太多,给你造成了困扰,所以称病在家?”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
池暮原见薛星玉迟疑,生怕故事听一半,连忙催促。
“但是什么?”
“我与我未婚夫从小青梅竹马,他为人很谦逊,学识又好,曾与我许下白首之约,但这样的一个人,却在我和他婚前,与其他女子有了首尾,我当时听了,不敢相信这是他做出来的事,又害怕又难过,退婚当日,我派了丫鬟请他进了内院,不甘心我们之间会以这样的理由结束百年修来的缘分,我想让他亲口给我解释,免得我寝食难安,他见了我后,整个人很是悲伤颓靡,没有解释,更没有道歉,只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
“当心!”
薛星玉目光沉沉地看着池暮原,又将话重复一遍。
“他让我当心。”
池暮原细细思索了一遍。
“所以,从你未婚夫退婚开始,到你龙舟会落水,再到你的大哥进了大狱,都是护国公的手笔?”
薛星玉没有回话。
他再一次打量薛星玉,在他见过的女子中,她的容貌属于上乘,但天下拥有美貌的女子犹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护国公为了纳她为妾,有必要用上这些手段吗?
他只要稍微露出点意思,薛府老爷肯定恭恭敬敬地将薛星玉送入府中。
他不由自主地将心里的事说了出来。
薛星玉沉默了许久。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一切就像一场噩梦,忽然之间出现,摧毁了我平静的生活。”
国公府的晚宴设在燕归楼,府中接待贵客时才会打开,鎏金朱描的水榭台,隔寒的雕花木门被拆开,换了孔雀蓝的挂落,白纱帐轻飘漫舞,撩动满池塘的碧叶菡萏,有丫鬟制了水灯,暖橙荡漾在水中,犹如点满漫天的星河,璀璨中生了情调……
丫鬟婆子流水般地端上了珍馐佳肴,水榭台四角燃了蚊药,清香袅袅,回廊深处,有伶人弹唱,缥缈似梵音…
薛星玉在池塘外,静静地看着极致的富贵奢靡,心中生出了说不出的千头万绪。
所有人都在说,她进了富贵窝,以后荣华地位不可限量。
是啊,原来只有她不知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
“在想什么?”
搭在轮椅上的手被温热的手掌覆盖,抓在手里轻捏了几下,掌心里的茧子磨着她娇嫩的肌肤生了疼,她想抽回,却又被强硬地抚在他的脸庞上。
周南呈蹲在她身前,眼眸专注地看着她,宠溺又缱绻。
“现在六月天,你的手怎还这样冰凉?明日我让府医给你开几个滋补的方子,好好养一养。”
薛星玉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现在还吃着药呢。”
周南呈眉头微蹙。
“什么药?我怎的不知道?”
“嘴馋贪凉,多饮了一碗绿豆汤。”
周南呈低低地笑了一声。
“小馋猫。”
薛星玉无声,垂了眉眼,不再和周南呈说话。
周南呈见她神色淡淡,才堆起的笑意又暗了下去,随即站起身,推着她入了水榭。
护国公周南呈有一妻四妾室,正妻同乐郡主,提了她的贴身丫鬟做妾,周南呈的亲姐当今皇后送了一个宫女给他,一个是自小伺候他的贴身婢女。
只有薛星玉,是护国公府唯一的贵妾。
水榭内,大家分席而坐,周南呈和同乐郡主端坐主位,下首右侧是薛星玉,对面是大宫女知茗,再次之是贴身丫鬟蕙心和琳芜。
但琳芜不肯就座,只悄声地站在同乐郡主身后,低眉顺眼地伺候郡主。
几人热闹地说着府里发生的趣事,周南呈倾听着,偶尔说几个在外的新鲜的见闻,其乐融融的。
薛星玉自顾自地吃着碗里的莲子甜羹,没有插话。
郡主端了酒杯抿了一口。“老夫人去了相国寺念经诵佛,国公爷趁着这几日休息去一趟,她瞧着你平安归来,也好安心修行。”
周南呈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挑了挑眉尾。“听说相国寺的住持又要开坛讲经,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还未等郡主的话说完,周南呈直直看着薛星玉,见她握着调羹的手抖了一下,嘴角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说起来,我和星玉初次相识,也是在相国寺。”
这话一说出口,宴席上的众人神色各异。
同乐郡主脸色如常,眼眸却越发地冷厉,琳芜见了,双手从容地递上来一方手帕,擦拭双手。
其他人则不动声色地吃着眼前的食物。
薛星玉搅拌着碗里的莲子甜羹,回想起那年的事,眼底惊起一丝微乎其微的了然和憎恶,很快便隐了下去,却被周南呈看得个仔仔细细。
他心里莫名地泛起酸涩。
三年了,她还在恨他。
他被很多人恨过,他从不在意,但唯独薛星玉,他不想她的眼眸里,除了淡漠无情,就是恨。
犹记得,三年前的三月三,相国寺的了尘住持开坛讲经,后山的桃花盛开,碎粉如云。
他喜静,不爱凑那些热闹,却被刚从淮阳回来的姨弟季叔显拉去相国寺听佛法,下棋作诗品茗…
季叔显是个混不吝的,偏要学翩翩君子附庸风雅,字写得五大三粗,下得一手臭棋。
“你这颗棋到底是下还是不下?”
周南呈饮了一口茶,坐在对面的姨弟依旧举棋不定。
“表哥,你莫要催我,让我再想想。”
周南呈无奈地摇头,和棋下得极烂的人下棋,就是一种折磨。
季叔显忽然站起身。
“表哥,你等下,我去找个帮手来。”
不一会儿,他带过来一个书生,一身素袍,纶了方巾,脸庞带了些许稚嫩。
他神色有些窘迫,朝周南呈行了一礼。
“在下光禄寺少卿二子徐云章拜见大人。”
周南呈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两人开始对弈,这位徐家二公子比起姨弟,水平确实高出许多,但在他面前依旧不够看,这让他感觉今日出来,陪几个小辈过家家,实在无聊透了。
徐云章这棋下得越发吃力,神色生出一丝羞赧。
“大人,在下识得棋艺出神入化的人,我去找过来。”
周南呈头一懵,这是又要换人了?
一盘棋而已,怎的这些小辈把输赢看得如此之重?
心性太不坚定,临阵脱逃,半途而废,在战场上,那是逃兵,不仅要被砍头,极有可能牵连家族。
他叹气之余,正准备收了棋子,对面却被坐下了一个妙龄女子。
鹅梨色的裙衫,头戴白色帷帽,看不清神色,只听得黄鹂般清脆的声音。
“还请大人赐教。”
周南呈本想算了,他早歇了下棋的心思,但见对面是个女子,也不好驳了她的颜面,以及姨弟在旁边观棋的兴致。
青葱般的手指拈起一颗黑棋,按在棋盘上,分外笃定。
周南呈漫不经心地跟着走了几步棋,越下越不对劲,之前姨弟,还有徐家二公子走的一步步烂棋,一一被她化解,如今局面不但翻转,他渐渐都有些招架不住。
没想到这女子小小年纪,棋艺竟然如此高强,他随即打起精神,好好会会这个来之不易的对手。
越到最后,棋盘上的厮杀越发地激烈,两人步步谨慎,否则一着不慎,将满盘皆输。
最后,以对面的女子赢了半子而落下棋局。
周南呈会心一笑,不错,这些年,能赢自己的人少之又少,而且还是个女子,这让他很是好奇,对面女子长得是何模样……
“表哥,你输了!”
“快请客,我要吃醉香居的卤鹅。”
姨弟季叔显像是发现了天大的事,一直大声嚷着闹着。
周南呈无奈,转头,春风徐来,漫天的粉桃花瓣飞舞,铺满整个天地,白纱撩动,清澈如湖般的眼眸染了笑意,流露而出的光华,尽数照耀在她对面的徐云章身上,而他不知说了什么,脸庞羞涩且神色仰慕,情意绵纯,纶巾的发带拂过她的肩头,好一番郎情妾意…
偏生是这美好的一幕,刺红了周南呈的眼。
他与郡主奉旨成婚,那些妾室都是别人送的,他与她们之间的相处,除了相敬如宾,便是主仆情谊,他祖父母如此,父母如此,他也该是如此…
而今瞧得这甜蜜的情爱,心里想着,原来这世间也有自己未曾得到的东西。
看着虚无缥缈,却能动人心魄,酸涩难忍。
“和我下棋的女子是谁?”
“她啊,是徐云章的未婚妻,听说两人自小订了亲事,再过三月就要喝他们的喜酒了。”
周南呈双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们,随后朝着姨弟吩咐一声。
“不是要吃醉香居的卤鹅吗,叫上他们一起。”
“那是自然。”
徐云章倒是愿意,然而他的未婚妻却推脱。
“三人联手才赢大人半子,便这样还要大人认输破费,我等岂不是得了名声还占了便宜,光做宵小之徒了。”
她的声音很是柔和,打趣之余,拒绝的意味很是明显。
醉香居自然是没有去成,相国寺的斋菜也是一绝,午时,几人在寺内后院的桃林内设了桌椅,小沙弥将斋菜陆陆续续摆了上来。
橙黄的南瓜窝头,配着大头咸菜,花心萝卜和着面粉蒸成糕,切成片,蘸着酱料吃,田间的绿色野葱拌了豆黄,清炒了一小碗的山间竹笋,加了去年晒的干红辣椒段…
每份菜都用极其微弱的炭火煨着,不会凉了干硬难吃,又不会失了食物本来的口感。
几人分餐而食,他坐在方凳上,撩动衣袖,拾起筷子,动了那道野葱拌豆黄,咸香细嫩,入口即化。
忽然,旁边双手递过来一个银灰色的药囊。
他抬眸,是徐家二公子。
徐云章笑着解释。“外头虫蚁多,之前下棋时就见你手背叮了几个红点,我未婚妻刚好带了几个防虫蚁的药囊,放在身边,虫蚁不会再靠近。”
周南呈接了过来。“谢谢。”
药囊的布料是很粗糙的麻布,姨弟也分得一个一模一样的,徐家二公子却得了个靛蓝色的,针脚功夫都与他们的大不相同。
他虽晓得亲疏,未婚妻给未婚夫做药囊,这是最自然不过,只是他心里微微有点不舒服。
后又想着自己魔怔了,为了这芝麻绿豆的小事,竟然还上了心。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谈论时事,谈论志向,有时候偶尔也说些民间趣事…
徐云章边说边将竹笋里的干红辣椒和细姜丝给挑了出来,起身端到他未婚妻面前,眼眸染着笑意,邀功似的开了口。
“你不爱姜,都挑出来了,和你换一份,如何?”
“嗯,晓得你辛苦了。”
两人相视一笑,徐云章将另外的竹笋端了过去,还顺走了她一个南瓜窝头。
周南呈才惊觉,原来,伺候人也可以是很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