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作者:一颗绿毛球
简介:
秘书省校书郎谢临,出身矜贵,性情寡淡,为躲避家族逼婚与人情庶务,宁愿搬入平安巷凶宅。
满朝同僚都在打赌,小谢大人衣摆微皱都要重熨,到底能撑几日?
凶宅地缚灵阿珠表示:今晚我就让他滚。
为捍卫领地,阿珠使出浑身解数。
阴森异响、鬼影幢幢,谢临听而不闻,视若无睹,就连她气鼓鼓吹灭了所有烛火,他也只淡然命小厮:“换琉璃灯罩,夜里风大。”
月圆之夜,阿珠忍无可忍,披头散发倒挂在书案上方。
“再不滚出去,今夜就吸干你的阳气!”
话音刚落,一截紫毫笔轻戳她眉心,将她推远了寸许。
谢临目光清明,越过书案静静与她对视,“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挡着我的光了。”
阿珠:“?”
“若姑娘非要吸食阳气,容我看完这半卷书。届时……自当全力配合。”
“??”
精彩节选:
今日晴好,阿珠起了个大早。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屋檐,被斜切了一道,照于门前木地板。
她背着手,绕着那块光斑的边缘半尺,脚跟接脚尖,脚尖接脚跟,来回往复地走。
屋外草木疯长,漫漫及腰高。
绿影丛丛里,忽而窸窸窣窣,无风自动——“呜喵!呜喵!”
平日气势万钧的叫声,今日带了离奇的谄媚讨好。
“你倒是来呀。”
“呜喵——”
通体玄色、油光水滑的金瞳小猫,从草丛里蹿出,尾巴高高竖起来,又往来处张望,不一会儿,那头钻出一只体格更瘦小,连胡须都参差断裂的小白猫。
哦,带了小猫友来蹭吃蹭喝呀。
也不知道……她准备的够不够?
阿珠捧出备好的清水碗和银鱼,放在主屋角落,蹲下来,双手托腮,看一黑一白两只猫猫儿从阳光步入阴暗处,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埋头吃了起来。
她伸出手,虚叠在小黑猫脑顶,听见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儿。
她冰凉的、仿佛会在春暖时节冒出丝丝寒气的手平移,伸向白色小猫。
小白猫顿时炸毛,背脊高高弓起,眨眼跃到半丈外。
“唉。”
不跟我玩儿。
阿珠坐倒,自暴自弃般,整个躺在了木地板上。
她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瞳盯着近在咫尺的水碗和鱼碟看。
薄胎瓷器抖动起来,剐蹭木地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们轻轻拖动。
一碗一碟在她的意念之下,慢而平稳地,挪到了那块阳光之中。
小白猫放下戒备,和小黑猫重新埋过去吃。
吃完要走了,黑猫回来,用鼻头亲昵蹭了阿珠的脸颊一下。
“还是你好呀。”
阿珠目送两小只重新钻进了野草丛里。
白日里,最让她期待的头等大事。
就这样,结束了。
她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左滚一圈,右滚一圈,百无聊赖,举起自己的手端详,她的手指修长,若忽略那几分病态的白皙,勉强算得上肌理细腻,修长匀称。
我以前,会不会,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她漫无边际地想。
她见过同一条巷子,卖鱼档夫妻的手,带了洗刷不掉的微腥,还有处理鱼鳞时,无可避免留下的细伤口。
她也看过香烛铺子黄婆婆的手,指甲缝有烟熏火燎的灰,两手掌心有扎纸人、纸具被竹篾磨出来的厚茧。
这些手都是有劳作痕迹的,而她的没有。
阿珠想了一会儿,半途而废地撂下,翻身坐起来,觉得该把两只猫吃完的碗碟刷了。
碗碟在她注视下,移回了阴暗角落。
隔空控物的能力,在白日如纸单薄,持效还短,再多一会儿,她就神疲乏力了。
阿珠抖抖衣袖,隔着衣衫捧起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碗碟,把碗碟丢回了蓄满水的盆里。
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间宅院住了多久。
也不记得自己大名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叫阿珠,好像一出生就在这空荡荡的宅院,日光是她的天敌,被直接照耀到,肌肤会生出难以忍受的剧痛,就连被阳光烘烤的东西,都会让她感到烫手。
阿珠为此昼伏夜出,在傍晚的街头。
街头百姓看不见她,听不到她说话,所幸,平安巷里有话本子摊。
选一本,借着风灯,蹲在地上哗啦啦翻看,装作风吹书页,反正摊主人总是在打瞌睡。
平安巷里还有珠花铺子。
这朵像汀兰,那朵像海棠,怎么不编一朵千叶牡丹?
庸常小巷有一分趣味,她就咂摸透彻一分,尽量不造成左邻右里的恐慌。
她心里有某种猜测,但阿珠生性胆小,万万不敢深想。
一碗一碟刷好了。
阿珠把它们晾在了通风处,沥干水,静静等待漫长白日过去,无拘无束的夜晚到来。
更夫敲过几声梆子。
平安巷里行人寥落,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
“哗啦,哗啦。”
陈家屋外是矮墙,挡不住水缸里,生猛鱼儿摆尾弄出的动静。
卖鱼陈在西屋哼着歌儿擦洗,像公鸭子叫唤,好生难听,陈家嫂嫂在东屋点灯,窗纸勾勒出她做针线活的模样,认真又温柔,阿珠觉得那剪影很好看,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她还记得此行目的。
肥美银鱼挑出来,拿草绳扎好,在水缸边搁下两串铜钱。
临走时想了想,她又拿帕子把缸边她弄出来的水迹,仔仔细细擦干净了。
荒腔走板的哼歌儿声,在这时戛然而止。
卖鱼陈推开门,恰见院门半开,一弯鱼尾巴扑棱扑棱,擦门边飞速闪过,他嗷一声怪叫起来,“谁在那里!谁!”
阿珠贴着巷道阴影,疾步遁走。
鱼档夫妻云里雾里的议论还飘进她的耳朵里。
先是陈家嫂嫂的,带了点儿惴惴不安,“那个人……又来了?”
卖鱼陈骂骂咧咧,“王八蛋丧良心的,买鱼白日里不能买啊!我不做你家生意,滚啊,别给我抓到!”
“哎,小点儿声,把邻居都嚷嚷醒了……”
“正好叫邻里留心有偷儿入室!”
“留下了钱的,不是偷儿。”
陈家嫂嫂拎起铜钱串,晃了两下,声音低下去,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明儿请神婆来看看,是人还好,我就怕,怕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你说……”
阿珠跑回自家院门前,卖鱼陈夫妻俩接着说什么,她已听不很清楚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月牙白的绢裙,裙裾绣了大朵荷花,绿的叶,粉白的花,就是她今日在地板滚过几圈,还是很干净,很好看,不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阿珠抖抖衣袖,推开虚掩的院门,愣在了原地。
她家院中有人。
不过是出去游荡了半夜,野草丛生的庭院被堆放了满地东西,陌生的大小箱笼随处可见。
她家中堂屋大敞,灯火明亮,里头两道人影忙碌走动,作小厮打扮,一高一矮,或端着水盆,或举着拂尘,在收拾清扫。
东边的小浴房同样点了灯,若细细听,有轻微水声。
阿珠迟疑着,第一次感觉无处下脚。
“你们是谁呀?为何在我家里打扫?”
里头小厮听不见她讲话,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也不脏啊,来时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凶宅,就跟有人日日住着似的。”
“房舍主人定期来过吧。”
“也是,不然卖到猴年马月去。清和,你听门房老钟头说过吗?”
“说什么了?”
“说这宅子古怪。老钟头的侄儿就住在平安巷,说这家从无人出入,院门总开开阖阖,白日夜里都有奇怪响动。上月有个糊涂偷儿,偷到这家里,翌日一早就疯疯癫癫地跑出去,一边把自己剥得赤条条的,一边大喊有女鬼,最后给巡街捕快抓起来了。”
“……”
“怎么不说话了?”
“公子已经买下了此宅院,我还要陪公子在此长住,你行行好,闭嘴吧。”
“我这不是……给你提个醒,凶宅,死过人的。”
个子稍矮些的小厮瞥见清和脸色愈发青绿,讨了个没趣,转头看向堂屋东侧的隔扇门,“这屋朝东,正好给公子做书房,我去里头把案几抹上一遍。”
他朝那道连通堂屋与内室的门走去。
因手里端着水盆,人在门前侧过身,肩膀轻轻一顶,却是半晌只顶开了一点缝隙,“怎么回事?”
“啪嗒。”
有什么掉落在地上。
小厮回头一惊:“哪里来的鱼?”
鱼儿尾巴猛地扑腾,弄出响动,就在阿珠的脚边。
但阿珠顾不上了。
她还在回忆两个小厮的对话——
不干不净的东西。
女鬼。
凶宅。
死过人。
过往隐隐约约浮上来的猜测,被她无数次摁下去,又升腾起来。
原来,她真的死了啊。
她怎么……就死了呢?
女鬼的闺房也是闺房,谁准你硬闯的?
阿珠悲从中来,衣袖一振,双足登时脱离地面,无师自通地飘了过去。
堂前灌入一阵阴森森的冷风。
烛台火光摆动,齐齐熄灭,小厮肩膀顶开的东厢门缝“砰”地合上。
小厮被撞得一个趔趄,左手水盆没拿稳,“哐当”落地,水流了一地。
“出了何事?”
“公子,刚刚……刚刚……”
心头狂跳的小厮仿佛找到了救星,慌忙爬起来,退到堂屋前,冲着门外的人嘴唇嗫嚅,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能用手颤巍巍地指着门,“那屋有点邪门。”
“你才邪门。”
阿珠抿唇,两臂张开,牢牢守住她的闺房。
她所在位置,看不清堂屋外的人,只瞧见月光勾勒一道颀长人影,落在屋内地砖。
那道温和的声线不疾不徐地嘱咐,“清和,点灯。”
清和还算镇定,视线从银鱼上收回,应了一声“是”,火光亮起,烛台的暖光散开。
来人一步步踏进来。
青年穿一身宽松棉袍,鸦发用玉簪半束起,眉骨上还挂着清凌凌的水珠。
他伸出手来,扶在了她肩膀之上的门扉处,施力往里头推了推,身上洁净的热气与水汽一股脑往她面上涌。
阿珠猛地重新拉上:“你不准进去。”
青年仿佛能看到她似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瞳仁中一点流光。
她把门拉得更严实了:“长得好看也不行。”
无风自动,反复开阖的门扉,在深夜里透着诡异。
就像是那间昏暗的房里有人。
清和迟疑:“公子,要不让小的来吧?”
谢临却在此时收回了手,“门轴年久失修,卡住了不好进出,我住西厢房。”
他一句话落,初夏如释重负,连忙端起了还剩小半盆的水,“小人去给您擦拭几案。”
一主一仆去了西厢房,清和留在原地,看看那离奇出现的鱼,提起来往厨房去了。
阿珠飘起的魂魄落地。
她手脚发软,念头纷杂,不知是为自己痛失宅院懊恼,还是为自己死掉了伤心。
一点香味幽幽传来。
是西厢房的方向。
两方隔扇门在堂屋对向而立,那头传来细细的说话动静,“公子,那鱼来历不明的……瞧着古怪,要不咱们还是去大相国寺请两道符,贴在门上?”
“银鱼鳞光灿烂,并非凶兆,你若真的怕,求来符纸,请主持为你贴在脑门上。”
“哎,小人,小人哪有这个脸面。”
……
那股香味似有若无,闻起来叫她心神安宁。
能闻到时,手脚如坠千金的疲惫和沉重,就减轻了许多;闻不到时,抓心挠肝,心口空荡荡的很是失落。
到底是什么香味?
她在平安巷从未闻到过。
阿珠鼻翼翕动,缓缓站起来,跺了跺脚根,犹豫再三,朝着西厢房走去。
即便屋中人都看不见她,她还是扒在半敞的隔扇门边,小心谨慎地露出了一个脑袋。
往日空置的西厢房,被添置了各种物什,临窗是一张檀木色平头案,案上书册两三,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案角是一只双耳青瓷瓶,海棠花枝旁逸斜出,给沉寂已久的西屋添了几分生机。
青年郎君起身背对着她,叫她看不清楚。
待一转身,阿珠便看清楚了他端在手中,雕了花鸟纹的三足小银炉。
那叫她提振精神的香气正正从里头飘出,一缕一缕的白烟,袅袅腾空。
可惜轩窗半敞,把香气吹得有些散了。
“这到底是什么香?”
她忍不住喃喃,恰见他抬眼,墨玉眼眸像深秋一池水,萧索中带了几分温软。
阿珠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对方似乎有意要让香味沾染西厢房的每一面墙壁,在慢慢踱步,循着四方朝向而动。
阿珠眼巴巴地等。
三步,两步,一步……越来越近了。
等得他将小银炉举到她面前,阿珠猛吸了一口,但觉灵台清明,心情愉悦,能够撸起袖子再去换十条鱼,或者双足离地飘三圈。
可惜对方很快又转身,朝着另一面墙去。
阿珠久不见他回转,只好抖抖衣袖,回到自己闺房中。
往常这个时候,她都在睡觉,即便不很困,但就是觉得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她也应该睡觉。
何况睡觉还能打发漫长时间,不会无事可做。
如今突然验明正身,很有一番第一次当鬼的迷茫。
话本子里的女鬼都会做什么呢?
骗迷路书生入屋,给她采阳补阴;露出一截舌头倒挂,把恶人吓跑……她想着想着,不知是那香有安神作用,还是今日遭遇刺激太过,很快心神放松,浑身轻飘飘的,竟是睡了过去。
这一觉,比平日强迫自己睡的,要沉许多。
沉到阿珠被一阵滚烫的阳光笼罩。
闺房轩窗不知被哪个缺德鬼从外头全然支起,东方旭日高升,纯正刚猛的热意,源源不断涌入她的房间。
她连滚带爬,好不狼狈地钻到西侧屏风后,听见院中数道脚步声,忙而不乱。
“这里,还有这里的野草都拔了,连根一起,石砖缝隙的青苔、泥污都剔出来,处理好了之后再把驱虫药粉洒上,最后修整院墙。
动作利索些,我家公子下衙之前需得收拾妥当。”
阿珠忍着被阳光刺目,眯眼去看。
敞开的轩窗里,清和正在院中,指挥几个着葛衣的短工除草。
野草都拔了,她的小猫藏在哪里?
阿珠飞快飘起来,从闺房隔扇门飘到堂屋门前,却被那块定时投落的阳光阻挠。
外头春阳和煦,短工们一个个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一人割草,一人锄根,三两下把拦腰高的草连根拔掉,堆放在一起,草木青涩的味道远远传过来。
初夏从厨房处抬来个杂物筐,“都丢里头,待会儿一起清掉。”
短工捞起一大把野草就要往里扔,忽然顿住,另一只手伸进去,拿起个白莹莹的瓷碗,“小哥,这碗挺好的啊,就不要了么?”
初夏浑不在意,“你用得上就拿去。”
“里头的碟子也不要了?”
“嗯。”
短工面色一喜,在垫肩上擦了擦手,就要去拿。
阿珠在堂屋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急得来回踱步。
不可以呀,那是她昨日晾在通风处的水碗和鱼碟。
她一挥衣袖,死死盯住两件薄瓷器,控物本领在烈日下削弱了许多,几乎是短工的手伸进杂物筐时,她就感觉到了力道相抵。
“怎么粘住了?”
短工嘀咕,加重了力道,往外一扯。
暑气裹着东风卷入堂屋,阿珠被烤得意念一松,力道弱了下去。
“哎哟。”
碗碟从短工手中滑脱而出,幸而野草地的泥土刚刚翻过,碗碟落下去,并没有摔碎。
短工拾起来,拿袖子爱惜地擦了又擦,放在了墙根处不容易被碰倒的地方。
阿珠看了那衣裳打满补丁的老短工一眼,放弃了。
她成了个名副其实的怨灵,蹲在角落阴影处,双手托腮,怨念化成了阴风,一股一股卷出去,卷到阳光下,叫几片海棠花瓣落在了初夏的肩头。
初夏抹了一把汗,同清和感叹:“宅子虽说旧了些,阴气重了些,倒是挺凉快的。”
阿珠倒仰。
日影寸寸,随着时辰挪移了多久,阿珠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
直到夜幕再降临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乌底皂靴跨过高高的门槛,落入她的眼帘。
她顺着皂靴往上,望见随主人步伐,微微翻动的青色衣角。
昨夜闯入的青年郎君一身挺括的竹色官袍,头戴双翅乌纱帽,将一股纸墨气息随夜风带入。
“公子,您回来了,可要用膳食?”
“在衙门用过了。”
他将乌纱帽摘下,张开双臂,任由清和过来,把他的官袍解下,挂于木屏风上,“你今日做了什么?”
清和一愣:“啊?”
青年郎君抬起眉梢,示意他说下去。
清和低头,将今日打理庭院的事情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
“没有旁的了?”
“旁的……小人想宅子许久不通风,定然潮湿气重,便趁着今日太阳好,将所有门窗敞开,好生晒晒,东厢房也就顺带打开窗晒了晒。”
“往后别动东厢房。”
“是。”
清和应了,想问为何,还未开口,阿珠却像是满腔郁闷找到了宣泄之处——“我的小命都快要晒没了。”
她翻身飘起,绕着青年转圈,一圈告一状,“我被晒得险些又死了一遍。”
“小黑小白藏身的野草丛也被拔光啦,它们吃饭喝水的碗碟都送人了。”
“它们今日被吓得都不敢来了。”
“再这么下去……”
她想了一整个白日,再这么下去,再任由这位什么公子和他的小厮安安稳稳地住下去,她无聊却胜在平静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你们,还是搬出去住吧。”
活人听不到鬼话,无法同她商量。
阿珠也没想过打商量。
她使出无师自通的本领,两只大袖子猛然一挥,腾空绕着堂屋盘旋,所过之处,茶壶、茶杯、挂于墙面的字画、半卷竹帘、乌纱帽……鸡零狗碎仿佛被一根根丝线吊起来,颤抖着离了位。
“公子!”
饶是清和随主,不爱咋咋呼呼,也震骇得静了片刻。
阿珠力竭,一阵叮铃当啷,物品齐齐归位。
清和摸索出火折子,有点拿不稳,手抖的,“公子刚刚看见了吗?不是小人眼花……”
“看见什么?”
黑暗中,青年声音平稳,问得极为随意。
火折子吹亮了,一灯如豆,重新照亮了那张清俊端方的脸。
“刚刚那茶杯,还有公子的官帽……”
“老宅年久失修,你白日敞开门窗,未闭严实,引来穿堂风灌入,案几与杂物共同震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穿堂风骤起,烛光又熄灭了,窗扉被掀得砰砰作响,像是狠狠敲打在人的心口。
青年郎君不为所动,借着稀薄月光,把八仙桌上震得挪了位置的几只兔毫黑釉盏归位。
“夜里风大,你把琉璃灯罩取来,之后再去准备热水。”
人便是这般趋同,但凡慌乱之中身边有个理智尚存的,言行举止都会不自觉向对方靠拢。
清和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落了一半,疑心自己莫非真是大惊小怪,转身去了西厢房。
属于凡人的双眼,看不见身后张牙舞爪的幽魂,“什么穿堂风,是我弄的呀!是我!”
阿珠有心再把所有物什再腾空,让穿堂风更猛烈,却觉得筋疲力尽,像昨夜一样,把能耐都用完了,还分外想念那股奇异安定的香气。
她摇摇头,三步并两步,走到青年郎君重新点燃的烛台前,深深深,又深深深地吸一口气。
“呼——”
青年毫无预兆地转身,火苗被拢在掌心。
她朴实无华的一口气,全落在他背脊上。
阿珠铩羽而归,木然地飘回到了自己闺房,故意把隔扇门拉得很响。
堂屋的脚步声轻轻,不一会儿,那股讨人喜欢的,叫她身心舒畅的幽香又来了。
不去不去。
阿珠盘腿坐好,两手抓在膝盖上,鼻尖翕动了一下。
香味欺鬼太甚,有灵性似的,顺着门缝钻进来,一个劲儿往她鼻子底下飘,她因为控物而消耗过度后,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了饥饿。
她提起月牙裙摆,蹑手蹑脚张望,青年所在的西厢房门大敞,毫不设防。
阿珠看了一眼,又了一眼。
“我且去闻闻,这香味有没有被下毒。”
西厢房门前,她刚探头,就差点和三足小银炉迎面碰上。
青年郎君手持香炉,颀长身躯靠在隔扇门上,不知在想什么,直把自己变成个优美静止的人形炉架,阿珠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郁结之气被涤荡一空。
“就算……公子用香贿赂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还是会赶你们走的。”
“这宅子被我霸占了,你们不能未经允许就擅自住进来。”
她说一句,吸一口,那种饥肠辘辘的感觉慢慢减弱了。
清和此时进来:“公子,热水备好了。”
“你来,”谢临把他唤进来,小银炉搁到清和掌心,“安魂香多熏一会儿。”
原来这个叫安魂香,顾名思义,想必能安人魂,也能安鬼魂。
阿珠心中一动,却见清和接过了小银炉,双手慢慢捧起,正要绕着厢房四壁转悠。
谢临抬了他一条手臂,“就定在此处。”
说罢拾起寝袍与棉巾子,径直去了浴房。
一刻钟后,阿珠通身舒泰,重振旗鼓。
她来到浴房前,振袖一挥,浴房门“哐当”被撞开,烛火应声而灭,里头若有似无的水响停了。
她不给青年唤小厮的机会,飞身而入,扯过木屏风挂的棉巾子,囫囵罩在了自己脑袋上。
满室昏暗,唯有白影缭乱。
一会儿飘在房梁上,一会儿闪在屏风后,最后落定在浴桶边,绕着水中青年一圈圈飞转。
她在黑暗中视力不减,透过棉巾子缝隙,瞧见对方维持着一条手臂搭在浴桶边缘的姿势,动也不动。
吓傻了吗?
阿珠落地,顶着那条棉巾子朝他凑过去。
水波荡漾的轻响传来,一只冒着热气,滴着水珠的胳膊抬起来,在昏暗里宛若生了眼睛一般,往她面门一探。
视野一亮,她的棉巾子被薅走了,水珠滴到她鼻尖,潮湿滚烫的水汽扑面。
青年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先前被那身做工考究的官袍严密包裹的身躯,毫无防备地显露。
只见他肤色冷白,肩背挺括,浑身的肌理覆盖一层薄薄水光,锁骨处几滴水珠滚落,沿着胸中缝一路蜿蜒。
先前从她脑袋上薅下来的棉巾子被轻扬半圈,系在了劲瘦腰间。
“哗啦”,水声更响,青年迈开一条腿,跨出浴桶,湿润发尾垂在肩头,水墨画似的黑白分明。
阿珠呆愣愣地看。
她死后还未见过青年男子赤膊,生前约莫也……不曾见过的,否则解释不清楚这满脑子的嗡嗡声从何而来。
美色实在害人,直到发现对方离她越来越近,近得她能看见他侧腰上的一颗小痣,她才往后退了两步,把屏风撞得晃动了两下,上头挂着的鬓毛刷、木勺等杂物纷纷跌落。
死去的廉耻之心诈尸。
阿珠落荒而逃,拂了闻声而至的清和一袖子冷风。
偏偏借由安魂香而大涨的本领与敏锐感应还在,能听见清和询问浴室满地狼藉是何缘故,以及对方不痛不痒的一句:“木屐滑,出来时没站稳,便碰倒了。”
阿珠捂住耳朵睡了去。
要把这对主仆吓退的雄心壮志,就这样偃旗息鼓,缓了两日,才重新燃起。
她看了人家身体,不好意思再见面,刻意等青年郎君上衙点卯了,才从闺房里出来。
“铃铃铃——铃铃铃!”
还不等她想出什么凶神恶煞的谋划,一阵聒噪得叫人耳朵生痛,催魂索命般的摇铃声,就从平安巷深处传来。
若细细留神听,还能听见一把嘶哑的嗓音在念什么叽里咕噜的怪话。
“怎么回事?”
清和待在堂屋做日常打扫,也听见了摇铃声,稍觉疑惑,手上功夫却没停。
他用半湿的棉布擦完了八仙桌,搭在一角,便去把那张斜对着门口的太师椅挪回来,端端正正与右侧椅子对好,如此,方显得规整有序,是公子喜欢的模样。
阿珠就盘腿坐在这椅子上,轻飘飘的魂,也被他整个端走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位置,既能够瞧见堂屋前的日光方块,又不至于被灼伤,还能望见隔壁院墙处伸过来的毛茸茸的枇杷叶子。
她绷着脸,心念一动,椅子腿摩擦木地板的“吱嘎”声突兀响起。
太师椅凭空滑动,回归了它原本斜对堂屋门前的位置。
清和整个人僵在原地。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胆气比夜里壮数倍,伸手把那把太师椅往回拖,“吱嘎”一声,太师椅又归位了。
他浑身汗毛倒竖,脸色发绿时,那阵刺耳摇铃声已由远及近,聒噪到了院门前。
院门给人拍得砰砰作响。
“小郎君,开门了,李仙姑大驾光临我们平安巷。”
“十文钱保平安的大碗符水,还送两道镇宅符。”
……
什么玩意?
要搁在往日,谢家府邸前,有这种招摇撞骗的方术士敢当上门,给门房拦下都是轻的,转头就有巡街捕快以骚扰官员家宅为由,给驱赶了去。
谢家要敬神佛,自有大相国寺的得道高僧点拨,轮不到这种江湖骗子越俎代庖。
——这是太师椅还未挪位前,清和一惯会有的想法。
眼下不一样了。
大相国寺的缥缈佛音太远,救不了近火。
清和经历了一番眼见为实的震骇,三两步出了堂屋,把院门打开,只想随便瞧见点什么大活人,说点不着四六的闲话,确认自己不是头晕眼花,发了癔症。
可门外活人……比他想象的还多,乌泱泱的好几颗脑袋,拱卫了一颗色彩斑斓,插满锦鸡毛的大脑袋。
大脑袋的主人身量干瘦。
她身上罩了一件曳地的暗红色道袍,左袖太极图,右袖八卦阵,一手擎着把硕大的黄铜摇铃,腰间流苏似的绑了一圈朱砂黄符,给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
不用问,想必这位就是李仙姑了。
李仙姑不言不语,端起了世外高人的架子。
围拢李仙姑的,却是平安巷里有些年纪的劳作妇人,对新搬来的邻里,有着异于常人的热忱与好奇,“小郎君,你们初来乍到,还不知道吧,平安巷里近来怪事很多。”
“卖鱼陈家里请了仙姑来看,仙姑看过了,说咱这里怪事频繁,是有不属于人间的游魂滞留。仙姑仁义,决定开坛做法,不止为陈家,还为一整条平安巷净化秽气。”
“小郎君,我知道你们读书人不信这些,你让仙姑进去洒一碗符水,去去晦气。”
“对啊对啊,求个心安罢。”
妇人们七嘴八舌,把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清楚楚。
清和心中挣扎,一面识破李仙姑骗钱门路,把一家法事做成了一巷生意,十文钱不多不少,哪家要不花这钱,日后难免惹得邻里埋怨;一面存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老宅穿堂风诡异,处处是阴森怪响,或许,真有用呢?
他看了一眼日头,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
“各位街坊好意,小人替我家公子心领了。只是我家公子乃朝廷命官,平素最为厌恶怪力乱神之说,要是让他知道了小人擅自请仙姑入宅作法,少不了一顿重罚。”
他作势要闭门,眼前“唰”一下,爆出火光。
却是李仙姑将一张符纸夹在指尖,一双狡黠的眼睛锁定他:“此宅怨气最重,是邪祟之源,郎君与主人久居此处,轻则小病不断,前程断送,重则家破人亡,有血光之灾。”
自燃起来的符纸,被风一裹挟,越过清和肩头,飘进了他身后院落。
它并未落地,生了双翼般,打着旋儿往堂屋方向去,火焰色忽而一声尖响,变为幽绿色,落在方才那把自行挪位的太师椅脚边。
符纸眨眼烧尽,变成一撮黑灰。
阿珠第一时间就把她的裙角拉起来。
再抬头看,清和已经被说服了,把李仙姑让进了宅邸中,后头缀着的七八个婶娘们也进来了。
“铃铃铃——铃铃铃!”
“脚踏七星步北斗,手摇金铃震乾坤!
铃响处妖邪退避,符起时百祸全消!”
李仙姑一手摇铃而入,一手夹自燃符纸,迈着神神叨叨的步法,旁人五步走完的距离,她能绕上三十圈。
她身后一个道童模样的小孩儿,端着一碗不知哪里来的符水,雨露均沾地洒在李仙姑踏过的每一寸庭院。
水井、晾衣杆、鹅卵形的庭前石砖……连堂屋门槛后的干净木地板都未能幸免。
落在太师椅脚边的黑灰沾了符水,散发一阵刺鼻的味道。
阿珠拽着她的裙摆,眉心拧成一个结。
往日安静惬意的院子一下子挤进来好多张看热闹的面孔,好奇的目光乱转,不喜欢。
黄铜摇铃声声刺耳,像是一把尖锐凿子,勾得她脑仁疼,不喜欢。
符水脏兮兮的,符纸黑灰乱飘,把她的地盘弄得脏兮兮的,不喜欢。
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性。
阿珠两指并拢,手势一捏,李仙姑摇铃声一顿,只觉手腕莫名一麻,沉甸甸的黄铜摇铃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哑了声息。
不等她有所反应,脑顶一撮一撮被揪得发痛,众人惊呼声响起。
她发髻上几根斑斓锦鸡毛,如秋风扫落叶,接二连三飘落下来。
定睛一看,凑了一个“止”字。
“凶宅妖风大,连仙姑的法器和羽冠都掀了。”
平安巷的街坊邻里倒吸一口凉,相互挤作一团,胆儿小的已经夺门而出。
李仙姑当众吃瘪,脸色难看至极,强撑镇定,对着清和道:
“小郎君,你也瞧见了,宅院里邪祟难缠,凶恶无比,寻常符纸已经镇不住了。这样,你给我三两银子,我入屋作法,替你把这百年厉鬼彻底拔除了。”
谁是百年厉鬼了,她才当鬼三两日,没这么老。
阿珠自太师椅上跃起,双手往外一推,这几日积攒下来的怨气全部化作一股冷厉的风,一股脑儿从堂屋内旋转出去。
一时间,庭院内风沙掀起,草木狂摇,宅邸各处门窗跟着乱响。
李仙姑却从宽大袖笼里掏出了什么。
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八卦镜,边缘被盘得锃亮,她高高举起,迎了夕阳余晖,“收!”
镜中竟真的随她所言,射出了一道金色暗芒,弹入堂屋内。
“滋啦——”
一不留神,阿珠被燎着了手腕。
金色暗芒带了与日光同源的灼热,碰到墙壁,偏斜弹射而走,再碰到桌腿折返,如此来回,盘成天罗地网,阿珠连横梁与屋顶的藏身之处都被刺破,狼狈闪躲,原本因安魂香养出来的鬼力很快见了底。
这见鬼的李仙姑居然真有几分本事。
阿珠慌不择路,一下子冲出了东厢房的窗户,顾不得被夕阳照射,要躲入庭院角落那棵老树的浓厚树荫里。
熟悉的安魂香气息传来。
她还未够着绿树浓荫,先撞上了一堵韧实而柔软的人墙。
是个人。
可我怎么能碰到人呢?
她能触碰一切死物,能摆弄银鱼、小猫等弱质生灵,但人世阴阳两道,泾渭分明,她就是触碰不到三魂七魄具备的活人。
阿珠懵懵然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在一柄硕大的绸伞下。
漫天的日落余晖、咄咄逼人的八卦镜光、烦扰的符纸飞灰……
这些都被执伞人隔绝在了这一方清幽之外。
是浴房里的祸水郎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