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秋，朋友发来一张照片。老家村口的老槐树，树冠遮了半边天，树根把石板路拱得高低不平。他说：“树又高了，我还没回。”我看着照片，想起一句话，是《荀子》里的：“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树是直的，被人弯成车轮，再晒干也回不去了。可树自己知道，根在哪里。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句话，说的不是树，是人。

你有多久没回那个“根”了？

一、项羽的那句“无颜见江东父老”

公元前202年，乌江。

项羽被围在垓下，四面楚歌。他带着八百骑兵突围，一路杀到乌江边。乌江亭长摇着船等他，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项羽笑了，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他把战马送给亭长，步行与汉军短兵相接。最后自刎而死，年仅三十一岁。那一年，距离他杀出江东，已经八年。

《史记》记下这八个字：“无颜见江东父老。”他不敢回去，不是回不去，是觉得没脸回去。

项羽不懂“叶落归根”这四个字。根不是用来“有脸”回的。根是用来接纳你的，不管你混得好不好，不管你有没有带回那八千人。树不会因为你长得歪就拒绝落叶。可项羽不懂。他宁愿死，也不肯回那个根。

二、刘邦的那首《大风歌》

比项羽早几年，有另一个人也离开了家乡。他叫刘邦，沛县人。

他当了皇帝后，回了一趟沛县。他把父老乡亲都叫来，喝酒，唱歌，一住就是十几天。他喝到兴头上，击筑唱了一首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完，他哭了。他对乡亲们说：“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

他是皇帝，可他也想家。他打下天下，第一件事不是建宫殿，是回家。

《史记》记了这件事。后来的人把刘邦和项羽放在一起比：一个不敢回，一个急着回。一个怕见父老，一个跟父老喝酒。一个死在乌江边，一个死在长安城。可刘邦死后，还是让人把他葬回了沛县。他一生走了很远，最后，还是回了那个根。

如果你是项羽，会渡江吗？

三、那些“叶落归根”的人

东汉末年，有个叫王粲的人，在荆州避乱十几年。他写过一首《登楼赋》，里面有句话：“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他想家，想得受不了。

西晋时，张翰在洛阳做官。秋风一起，他想起了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他说：“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于是辞官回家。后来李白写诗说：“张翰江东去，正值秋风时。”

唐代，杜甫流落四川，写了一首《月夜忆舍弟》：“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明末，郑成功收复台湾后，在台南建了承天府。他的部下很多是福建人，想家想得不行。郑成功让人在府城种了一棵榕树，说：“树在这里，根就在这里。”那棵树，现在还在台南。三百年了，枝繁叶茂。每年都有福建人去看它，摸它的根，在树下坐一会儿。

这些人，有的回去了，有的没回去。可他们的心，一直挂在那个根上。

四、根是什么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句话最早是谁说的？《荀子》里有一句：“水深而回，树落则粪本。”树落叶，化作肥料，滋养自己的根。后来的人把它改成“叶落归根”，又说“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意思没变：你再高，也得回来。

根是什么？是故乡，是父母，是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是过年时贴的对联，是清明时烧的纸，是中秋时望的月。根是你走多远都扯不断的那根线。线那头，系着一个人，一个地方，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有人问蔡志忠：“你怎么画了那么多漫画？”他说：“我画的是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那些故事，是他的根。他画了一辈子，都是在画根。

五、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项羽不敢回，刘邦急着回。王粲想回回不去，张翰说回就回。杜甫在异乡看月亮，说“月是故乡明”。郑成功在台南种了一棵榕树，替那些回不去的人，守着根。

你呢？你有多久没回那个“根”了？你是在异乡打拼，还是在故乡扎根？你是那个不敢回的项羽，还是那个急着回的刘邦？你是那个想回回不去的王粲，还是那个说走就走的张翰？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句话，不是给树听的，是给人听的。树不会忘记自己的根。人，有时候会。

如果明天就让你回家，你回不回？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根是你走多远都扯不断的那根线。线那头，系着一个人，一个地方，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你有多久没回那个“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