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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媒体有点绷不住了,疯狂宣传,中国用麻将赚美国人的钱。
江苏泰兴,一栋两层的村屋,楼里是个麻将作坊,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报道,这些牌是要发往美国的,所以每一张都不能有毛病。
成本,200块钱人民币,卖出去,300到400美元。
我看了看网友的反应,大概是两种,一种是骄傲,国粹出海,老外也爱上了搓麻,另一种是眼红,三十卖四百,这钱也太好赚了。
两种反应都没错,但都没说到点子上。三十到四百之间的差价,大头不在牌上,而在这副牌被说成了什么。在泰兴,它是一件要按一两美元压价的商品;到了美国南方的郊区,它成了一张四百美元的入场券。谁握着这副牌的说法,谁就拿走那三百七。
王浩的客户主要是亚马逊上的卖家。NPR写道,因为利润够厚,这些卖家对美国关税、对中东和欧洲冲突推高的运费,都没什么抱怨。
什么意思?关税这把刀,砍得动的是薄利的货,多收几个点利润就没了的那种。一副拿货30美元、卖400美元的麻将,关税加上去,卖家眉头都不皱一下,这笔钱大概率最后还是摊进了美国买家付的价钱里。
泰兴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二代厂长朱星耀(音译)家的厂,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就做麻将,一直卖国内。他说国内麻将卖得最好的是2020到2022年疫情那几年。之后国内消费一直提不起劲,NPR引用的官方数据是,今年9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只增长了1.1%。
市场不涨,做麻将的厂子反倒越来越多。朱星耀的原话是:"蛋糕就这么大,人人都想分一块。"抢他饭碗的,是他自己厂里出去的老员工:看厂里订单忙不过来,就回河南、安徽老家拉上亲戚开厂,那边工资低,每副牌能比他便宜一两美元。
同一副麻将,在国内大家为一两美元拼刺刀,到了美国按几百美元卖。牌还是那副牌,变的是谁在卖、卖给谁、怎么说。
多出来的三百七,买的是一张入场券
那美国人掏的这四百美元,到底买了什么?
先看牌本身。NPR说,美国流行的麻将比中国传统麻将小一号,颜色更花,用亚克力做;国内传统麻将用密胺,手感沉,像石头,洗牌时哗啦一声。朱星耀现在出厂的,是亮闪闪的红色和海沫绿色的亚克力牌,上面刻着花,还有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都上了麻将牌,可见美国人要的并不是一副"中国麻将",而是一件能摆上桌、能拍照的好看东西。
再看牌外面的东西。美国最火的牌子Oh My Mahjong,2022年由Megan Trottier在得州自家车库里创办,启动资金是自掏腰包的1万美元。它的牌一套400美元上下,据CNN报道,把垫子、牌架、收纳包这些配件配齐,一整套要660到925美元。这家公司自称2025年营收超过3000万美元,对CNN又说去年收入4000万美元、今年冲1亿美元。这些都是公司自己报的数,CNN也说无法独立核实。
再往外一层,是会所。CNN去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看过一家叫Heron House的麻将会所,会员月费最高179美元,折合人民币一千多块;桌边有挂包的钩子,有放酒杯的位置,麻将室贴着定制墙纸。亚利桑那州一家会所的联合创始人干脆说,自家"有点像迷你乡村俱乐部"。
一层层剥下来就清楚了。美国南方郊区的太太们,买的是一种体面的待客方式:请几个闺蜜来家里,桌上摆一副配色讲究的牌,旁边是酒杯和点心,拍张照片发出去。Oh My Mahjong的创始人对《纽约时报》说过一句话,把这层意思挑明了:"麻将正在变成一种漂亮的待客方式,而不只是往桌上扔一副游戏。"
这和咱们请人吃饭,讲究去哪家馆子、上什么酒,是一个道理。酒还是那瓶酒,摆在哪张桌上、跟谁喝,决定了它值多少钱。麻将在美国,就成了那瓶酒。
所以数据才会这么夸张。据CNN和环球时报援引的Yelp数据,2024年9月到2025年8月,美国人搜"麻将俱乐部"比前一年涨了4467%,搜"麻将课"涨了800%多。
零售店里,Oh My Mahjong好几款牌都挂着"售罄",eBay上有人把一款断货的牌挂到395美元转卖。王浩说,去年刚开始卖的时候货很紧,"就算提前付款给工厂,也不一定能按时拿到货"。NPR采访到一半,他手机又响了,又一个美国买家催加急单,要赶圣诞季。
有人会说,三十卖四百,这不就是割美国人的韭菜吗?
这话不全对。那三百七里,要扣亚马逊的佣金、广告、运费和关税,还有设计、包装和拍视频的钱。王浩说,包装要裹得严丝合缝,"太松了会毁掉开箱体验",因为TikTok和Instagram上全是美国买家拆塑封的视频。美国人花的钱,相当一部分买的就是拆开那一刻的仪式感。
人家心甘情愿,谈不上被割。真正值得琢磨的是,这份心甘情愿是谁做出来的。
一百年前,美国人已经抢过一回
说这事"意外又不意外",不意外就在这儿:美国人为麻将疯狂,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美国标准石油公司的代表巴布科克在苏州迷上了麻将。他把规则简化,在牌上加了阿拉伯数字,又把"Mah-Jongg"这个拼法注册成了商标。他1923年版的规则书,扉页上印着一句话:没有这个标记的,就不是正宗的。
中国人搓了几十年的麻将,到了美国,正不正宗要由一个美国商标来认证。
那几年,进口麻将在纽约的Abercrombie & Fitch一上架就卖空;1922到1924年,美国的百货公司一度断货。讽刺的是,这股热潮正赶上美国排华、限制亚洲移民最厉害的年代。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Annelise Heinz指出,麻将热一边给美国华人带来了一些赚钱的机会,一边也在加深对华人的刻板印象。
牌要中国的,人最好别来。
热潮退了之后,美国人又做了一件更要紧的事。1937年,纽约四位犹太女性成立了全美麻将联盟,给麻将加上百搭牌、开局前换牌的环节、放牌的牌架,还有一张每年更新一次的胡牌卡。美式麻将从此成了另一种游戏,今天美国郊区太太们打的就是这一路。
从这时候起,牌在哪儿造已经不要紧了,规则在谁手里才要紧。哪几手牌算胡,每年都由联盟说了算。
一百年后,剧本几乎没变:牌是中国造的,样子是美国人设计的,规则是美国人定的,故事是美国人讲的。2021年,达拉斯三位白人女性创办的The Mahjong Line,把传统牌面换成樱桃和闪电,标价325到425美元,口号是"不是你妈那辈的麻将",还说要给麻将来一次"恭敬的焕新"。结果被骂成洗白、文化挪用,最后公开道歉。
不过,两回之间也有一处很大的不同。
一百年前,中国只是被搬运的一方,规则和商标都在别人手里,华人在美国连门都不好进。今天,王浩在阿里巴巴国际站上班时,从搜索数据里看到麻将去年底涨了1000%以上,转身就辞职入了行;朱星耀去年就是最早一批把产线改成美式麻将的厂家之一,换材料、换机器、刻圣诞老人。
这种反应速度,美国本土做不出来,别的地方一时也接不住,这是中国制造这几十年攒下的底气。只是底气攒在了造上,还没攒到说上。
机会就两三年,泰兴得学会自己讲故事
NPR的采访里,有个想入行的人叫鞠娇娟(音译),家里也是做传统麻将的。她说了一句很清醒的话:"机会就在这两三年。之后做的人多了,竞争加剧,利润就会缩水。"
这话放在很多中国小商品身上都成立。热潮一来,订单涌进来,工厂扩产,老员工出去单干,价格一路往下压,最后大家又回到一两美元里拼刺刀。热潮里的大钱,留在了离消费者最近的那一环。
美国那边也有人看不惯。CNN采访的亚裔从业者里,26岁的Jacob Chang开了一家麻将俱乐部,他说自己的会员拿不出800美元买一副牌,又补了一句:"他们真懂怎么用麻将玩资本主义。"
这是美国亚裔的情绪,放到国内,我倒觉得不必替谁生气。美国人爱打,打出什么花样都是人家的事,美式麻将本来就是另一种游戏了。真正该着急的,并不是文化被挪用,而是为什么讲故事、定价钱的那个人,一百年了还不是我们。
好在已经有人在往上走。王浩一开始只做分销,后来因为工厂交货跟不上,干脆自己办了作坊;现在他有了自己的设计品牌Senjoy,鞠娇娟找上门来,就是想拿这个牌子的原创设计去做美国市场。
从帮人代工,到自己出设计、自己有牌子,这一步迈出去,泰兴拿到的就不只是那三十美元。至于能不能再往前走,开会所、定规矩,讲出一个让美国太太们心甘情愿掏四百美元的故事,目前还只是一个方向,谁也不敢打包票。
方向倒是清楚的。
一百年前,巴布科克在扉页上印了那句话:没有这个标记的,就不是正宗的。一百年过去,牌早就是中国造的了,那个标记还印在别人的扉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