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武：那个在北海边放了十九年羊的汉朝使者

汉武帝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长安未央宫。

这一年，汉武帝刘彻已经当了四十年皇帝。匈奴且鞮侯单于刚即位，怕汉朝来打，把以前扣留的汉朝使者都送了回来，还派使者来进贡，说：“我是汉朝的外孙。”汉武帝很高兴，决定派使者回访。

他选中了苏武。

苏武是谁?他父亲苏建，跟着卫青打过匈奴，封平陵侯。苏武是苏建的次子，从小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见过风沙，见过战场，见过匈奴人的弯刀。他知道匈奴是什么地方，知道去匈奴有多危险。

汉武帝把旌节交到他手里。那根旌节，是汉朝使者的信物。节上有三重旄牛尾，代表着皇帝的威严，代表着汉朝的国格。汉武帝说：你去匈奴，把礼物送去，把使者接回来。

苏武接过旌节，带着一百多人，出了长安城。这一年，他四十岁。

苏武到了匈奴，把礼物送了，任务完成了。正准备走的时候，匈奴出了大事。

且鞮侯单于死了。他的儿子，新单于即位。

有个叫虞常的汉朝降将，想趁乱劫持单于的母亲，逃回汉朝。他跟苏武的副使张胜是旧相识，就把计划跟张胜说了。张胜答应了，但没告诉苏武。

后来虞常事败，被活捉了。他供出了张胜。

单于大怒，要把汉朝使者全杀了。有人说：不如让他们投降。单于就让卫律去办这事。

卫律是谁?他父亲是匈奴人，他从小在汉朝长大，跟李广利关系好。后来李广利兵败投降，卫律也跟着降了匈奴。单于很信任他，封他为丁灵王。

卫律把苏武他们叫来，说：副使有罪，主使得连坐。你们投降吧。

苏武说：我本来就没参与这事，又不是他的亲属，凭什么连坐?我要是投降，就对不起汉朝。

他拔出刀，往自己身上扎。卫律赶紧抱住他，但已经晚了——苏武胸口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卫律找人给他医治，过了半天，苏武才醒过来。单于很佩服他的气节，天天派人来看他，巴望他早点好。苏武好了以后，单于让卫律继续劝降。

卫律把苏武、张胜他们押来，当着他们的面，把虞常砍了头。

张胜吓得脸都白了。卫律说：汉使有罪，投降的免死。

他举剑要砍张胜。张胜跪下了，说：我投降。

卫律又举剑对着苏武。苏武不动。

卫律说：苏君，你听我说。我以前背弃汉朝，归顺匈奴，单于封我为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你今日投降，明天也会跟我一样。你想想，白白送了命，谁知道你?

苏武不答。

卫律又说：你要是听我的，咱们就是兄弟。要是不听，你以后想见我也见不着了!

苏武抬起头，骂了他一顿：

“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你身为汉臣，不顾恩义，背叛主上，投降蛮夷，我见你干什么?单于信你，让你判人生死，你不公正，反而挑拨两国君主。南越杀了汉使，被汉朝灭了;大宛杀了汉使，国王的头挂在城楼上;朝鲜杀了汉使，马上被诛灭。只有匈奴还没轮到。你知道我不会投降，想让我当借口，挑起两国战争，匈奴的灾祸，就从我开始了!

卫律被骂得脸都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单于把苏武关在地窖里，不给他吃喝。天下大雪，苏武把雪和着毡毛，一块儿咽下去，几天不死。

匈奴人以为他是神，把他流放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边上，让他放羊。

单于说：等公羊生了小羊，才放你回去。

公羊怎么会生小羊?这分明是告诉他：这辈子别想回去了。

北海那个地方，冬天零下几十度，连鸟都飞不过去。苏武没有粮食吃，就挖野鼠洞里藏的草籽。没有房子住，就窝在破毡帐里。

那根旌节，他寸步不离。白天扛着它放羊，晚上抱着它睡觉。旌节上的旄牛尾掉光了，他还在。

那几年，他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北海边上，跟一群羊说话。

李陵投降以后，不敢去见苏武。后来单于派他去北海劝降。

李陵摆下酒席，跟苏武喝了几杯。他说：

“子卿，我来说说你的情况。你这一辈子，想回去也回不去了。你在这没人烟的地方，白白受苦。你的忠心，谁看得见?你大哥苏嘉，因为不小心碰了皇帝的车辕，被弹劾大不敬，伏剑自刎。你弟弟苏贤，因为抓不到一个逃犯，服毒自杀。我来的时候，你母亲已经去世了。你妻子还年轻，听说已经改嫁了。你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十来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人生苦短，何必这么苦自己?我当初投降的时候，也痛苦得要死。后来单于对我好，我就慢慢习惯了。现在你也学我，投降吧。”

苏武说：

“我苏武父子无功德，都是皇帝提拔的。我兄弟几个，都当了大官。我常常想，只要能报答皇帝，死也甘心。现在能有机会杀身报恩，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心甘情愿。你要劝我投降，我就死在你面前!”

李陵被他的话说得无地自容。

过了几天，李陵又来了。他说：子卿，你再想想。

苏武说：我已经想好了。你要是非逼我投降，我就死在你面前。

李陵看他这么决绝，长叹一声：

“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

——真义士!我李陵和卫律的罪，比天还大!

他流着泪，跟苏武告别。

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苏武终于等到了回家的机会。

汉朝跟匈奴和亲，汉使到了匈奴，问苏武在哪儿。匈奴人骗他们说：苏武已经死了。汉使早就从常惠那里得到消息，对单于说：我们皇帝在上林苑射下一只大雁，脚上系着帛书，说苏武在某处。

单于吓了一跳，以为苏武真的感动了上天，只好放他回去。

李陵来送他，流着泪说：

“子卿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

——你能回去，扬名匈奴，功显汉室，史书上记载的、画里画的，谁能比得上你?我李陵虽然怯懦，如果汉朝能饶我的罪，保全我的老母，让我有机会雪耻，就像曹沫在柯地盟誓那样，这是我日夜不忘的。可是汉朝灭了我的家，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罢了，让你知道我的心罢了。两个异国的人，一别永别!

苏武在北海边放了十九年羊，终于回到了长安。

苏武回长安那天，长安城里万人空巷。

汉武帝已经死了。汉昭帝在位。苏武带着那根旄牛尾掉光了的旌节，一步一步走进长安城。

汉昭帝封他为典属国，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所。他死去的那些随从，都得到了抚恤。苏武把赏赐全分给了亲朋好友，自己不留。

他那个在匈奴生的儿子，后来也回了汉朝。

汉宣帝即位后，封苏武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他把苏武的名字，画在麒麟阁上。那是汉朝对功臣最高的褒奖。麒麟阁十一功臣，霍光第一，苏武第二。

苏武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在北海边放了十九年羊。

十九年，够一个婴儿长成大人。十九年，够一个国家改朝换代。十九年，够一个人从青年变成老头。苏武去匈奴的时候，四十岁。回来的时候，快六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腰也弯了。但那根旌节，他带回来了。节上的旄牛尾掉光了，他还带回来了。

他出使的时候，带着一百多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九个。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投降了，有的留在了匈奴。只有他，带着那根光杆旌节，回到了长安。

长安城还是那座长安城。但城里的皇帝，已经不是当年派他出去的那个了。汉武帝死了。他再也见不着了。他答应汉武帝的事——把使者接回来——办到了。但汉武帝看不到了。

他走的时候，浩浩荡荡。回来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他在北海边，跟羊说话，跟天说话，跟那根掉光了毛的旌节说话。他跟自己说：不能死。死了就没人知道汉朝使者在哪儿了。不能投降。投降了，那根旌节就白拿了。不能忘。忘了，就对不起死去的那些人。

他做到了。他把那根光杆旌节，带回了长安。

后来的人，把他写进书里，编成戏，演成电影。人们说他是民族英雄，是爱国志士，是忠臣的典范。

但他自己，大概只想在北海边上，把那群羊放好，把那根旌节看好，把那些日子熬过去。然后，回家。

他叫苏武。他活了一辈子，就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比命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