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东山再起被召入京那日,继子沈明轩将我这个照顾了他五年的继母推下台阶摔成重伤。
“只要你死了,娘亲就能回来跟轩儿在一起了!”
他口中的娘亲,是谢家真千金,五年前因为沈家败落为离开险些将他毒死。
夫君沈越洲揉揉眉间,递出一纸和离书轻描淡写道。
“轩儿年岁尚小贪恋生母也是人之常情。”
“待我回京后会全了轩儿一家三口团聚的愿望。”
“你不过一谢家养女,又占了轩儿生母位置多年。”
“届时给你一个贵妾之位,也算是这五年你照顾轩儿的回报。”
我温顺接过,转头便唤来侍女。
“告诉谢家,我已代谢家还清昔日沈家恩情。”
“按照约定,谢家应助我假死换我与夫君儿子团聚。”
1
侍女阿芙一愣,随后急忙劝我道。
“夫人,您千万别冲动呀。”
“纵使是沈家贵妾,也比那山野猎户强上数百倍。”
不等阿芙说完,我直接打断道。
“你口中的山野猎户,在当初谢家将我丢弃山崖时救我一命。”
“你心疼沈明轩年岁尚小被娘亲抛弃,又何曾想过谢家硬生生将我从他们父子身边带走时。”
“我的远儿,也才四岁!”
阿芙一下子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夫人吃了这么多年苦,如今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一些。”
“奴婢只是不忍心。”
看着阿芙隐约的泪光,我抬手抚上她的脸道。
“于我而言,留在这里才是受苦。”
阿芙低着头,小声道。
“奴婢知道了。”
“知道什么?”
突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越洲一进门看到满地的箱子皱眉道。
“好端端的怎么把这些箱子都搬出来了?”
我示意阿芙先离开,随后出声道。
“这个院子是为沈家主母准备的。”
“如今和离书已签,我自然应该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眼看着我还在收拾,沈越洲几步来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忍不住道。
“不必。”
“入京后晚珠自会有她的院子,这里她不会住。”
“你身子弱吹不得风,这院子最是避风也适合你。”
“不行!”
一道蛮横的声音传入,沈明轩直直地闯进来,一把将我推开。
“她必须搬出院子!”
“爹爹你快看谁来了。”
急忙将我扶住的沈越洲还没来得及训斥沈明轩。
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便恍惚住了,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道
“谢晚珠,你来这里做什么?”
五年不见,谢晚珠依旧是从前的骄纵模样。
“我是轩儿的娘亲,又是你八抬大轿正经娶进门的妻子。”
“自然是来这里,跟夫君还有轩儿一同回京了。”
见沈越洲不说话,她又冲过来拉着沈越洲的手撒娇道。
“轩儿推妹妹是不对,你放心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你别生气了。”
“还是说,是妹妹执意要跟一个孩子计较?”
我没开口,一旁的沈越洲忽然开口道。
“你以为人人同你一样,连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吗?”
2
简单的一句话,顿时惹得谢晚珠红了眼眶。
“沈哥哥,你还在怪我吗?”
看到谢晚珠落泪,沈越洲下意识走了过去,犹豫片刻后还是抬手拭掉她的眼泪。
“没有,只是这些年轩儿很想你。”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我站在一旁如看客般心情竟没有一丝波动。
沈明轩得意不已,拉着谢晚珠的手故意道。
“娘亲,这就是你的院子。”
“我现在就让人把这些东西都给扔出去!”
“轩儿!”
沈越洲呵斥着沈明轩,又望向我道。
“我让他们把东西搬去兰苑。”
“那地方清净,刚好适合你养伤。”
说是清净,其实就是沈家最偏远破败的院子。
谢晚珠拉着我的手,笑容明媚,凑近我耳边的语气却充斥着恶意。
“谢清瑜,你怎么还是这么不中用呀。”
我偏头看向她,轻声道。
“若我中用,五年前就会拉着你跟谢家一起去死!”
留下这句话后,我拿上东西便直接朝着门口走去。
一出门,凉风刺骨,一下似乎又回到了当初那段孤立无援的日子。
谢晚珠说我不中用,可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中用的资格。
当年谢家接生婆被人买通,用一个孤女调换了谢家真千金。
这件事在十三年后才被发现,我就是那个孤女,而谢晚珠就是那个真千金。
谢家厌弃我,偏生因我救了当时正是望族的沈老夫人,有了跟沈越洲的婚约,他们又不敢动我。
这份厌弃,在得知谢晚珠心仪沈越洲时到达了顶峰。
我被谢家派来的山匪丢弃山崖,险些被野狼咬死时一个叫萧景的猎户将我救了下来。
他帮我疗伤,又送我回京,却正好赶上沈越洲跟谢晚珠的大婚。
沈越洲骑着高头大马,来往百姓祝贺,无人记得我这个曾经的未婚妻。
兴许是我的神情太落寞,一旁的萧景忽然开口道。
“成婚而已,你想要的话同我也行。”
“正巧你我都是孤身一人。”
兴许是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我,我答应了下来。
一块红盖头,几根红烛跟一身虽简陋但干净合身的婚服,就成了我们的大婚。
后来的那六年,是我此生最安宁的日子。
没有那些我厌恶的条条框框束缚,更不需要像罪人一样时刻提心吊胆被责骂厌弃。
他是十里八乡打猎一把好手,而我靠着一手医术也成了远近闻名的神医。
第二年,我生下远儿,从此过上了一家三口安稳的日子。
可好景不长,远儿四岁那年,沈家触怒圣颜被贬。
谢晚珠担心离京受苦,竟做出了毒害亲子的荒诞事。
谢家为保全谢晚珠,不知如何寻上我,用萧景跟远儿的安危威胁我嫁给沈越洲。
“陛下只是暂时冷落沈家,之后定会重新启用。”
“待沈家重回京城,你与谢家两清,谢家也会让你假死同夫君儿子团聚。”
我不敢赌,也不能赌,只能留下书信后跟谢家离开。
如今,竟也有五年了。
阿芙得了消息急匆匆赶来时,正巧见我望着手中萧景为远儿刻的小木人出神。
“夫人,您……”
“我没事。”
我将小木人收起,看向她问道。
“日后还是如之前一样唤我小姐吧。”
“假死一事如何了?”
3
阿芙拿出一个玉佩,递给我道。
“七日后元宵灯会,子时南渡口,带着这块玉佩会有人接您走。”
“之后的事情家主会安排好。”
“只是大小姐突然来渝州,奴婢担心会有变数。”
我拿过玉佩,看着满地的箱子道。
“她来渝州无非就是担心自己沈夫人地位不保。”
“今日这一遭,也足够她确定了。”
“左右不过七日,我称病不见,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便好。”
可谢晚珠显然并不这么想。
傍晚时分,院子里突然闯入大片丫鬟,将我的东西一一搬走。
阿芙见状急忙放下手上的东西,冲上去制止她们。
“你们在干什么?”
丫鬟们见我出来了,连忙停下动作小心翼翼道。
“是夫人说,大人许您的贵妾之位是回京后的事情。”
“如今您只算一个奴仆,自然不能单独住一个院子。”
“更要换上丫鬟服,去伺候小少爷。”
看到一旁准备的丫鬟服,阿芙当即怒道。
“我家小姐再怎么也当了小少爷五年的娘亲。”
“让小姐去侍奉,当心折寿!”
说着阿芙又拉着我的手,眼眶闪着泪道。
“小姐,我们不去。”
不等我回答,丫鬟又道。
“夫人还说,若您表现得好,元宵灯会自会带您去。”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握紧了阿芙的手。
院子里似乎陷入了寂静之中,我深吸一口气,顶着阿芙恳求的目光哑着嗓子道。
“好。”
“我去。”
我换上丫鬟的衣服,看着那箱子里的东西,最后只拿了萧景给远儿雕的小木人,便让她们都抬走烧掉。
换好衣服后恰好赶上晚膳,沈越洲刚忙完公务正巧遇上穿着丫鬟服的我。
他盯着我好一会,才开口道。
“晚珠只是小孩子心性。”
“等她玩一阵,我自会好好跟她说。”
“你放心,沈家我自会留你一个位置。”
看着沈越洲这般认真的模样,我忽然想起他曾经也是这么跟我承诺,此生只会娶我为妻。
可后来我亲眼看着他弃我不顾救走谢晚珠,又在我生死未卜时与谢晚珠大婚。
如今这话,听来更是可笑。
我没有出声,直接进了饭厅。
见我跟沈越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谢晚珠的脸色当即有些难看。
“妹妹来的这么晚,原来是跟夫君有话说呢。”
沈明轩闻言蛮横地将我撞到旁边,趾高气扬道。
“不许跟爹爹说话!”
“爹爹是娘亲的!”
看向沈明轩满是敌意的目光,心口忍不住还是微微刺痛。
沈明轩三岁时便被谢晚珠下了毒,自此导致身体虚弱,被郎中断言活不过十五。
是我见他与远儿一般大小,于心不忍,自小精心养着,又以身试药将他身体一点点调养好。
整整五年,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幸好,他也不是我的儿子。
我退后一步,捂着被撞疼的腰道。
“门口有丫鬟,小少爷大可问问我有没有跟大人说话。”
听到我的称呼,沈越洲跟沈明轩皆是一愣。
沈越洲忍不住开口道。
“清瑜,你又不是真的丫鬟。”
“还是如从前一样喊轩儿就行,不必如此生疏。”
我握紧手,低声道。
“这个称呼,还是留给小少爷自己的爹娘吧。”
“我无福消受。”
听到这话,沈明轩像是突然被激怒一般,猛地将桌子上的碗扫落在地上。
“你一个丫鬟,当然不能这么喊本少爷!”
说着,他又突然往外跑了出去。
沈越洲一惊,连忙追了出去,谢晚珠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跑了出去。
闹了这么一遭后,沈明轩似乎看我更加不顺眼。
平日里总爱出现在我面前,炫耀着谢晚珠给他买的那些小玩意。
当初我不让他吃的那些东西,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地在我面前吃。
“娘亲说得对,你就是坏才故意不给我吃的!”
4
我知道这都是谢晚珠故意的,她要证明不管是谢家人或者沈家人,永远只会偏爱她谢晚珠一个人。
可这些东西,我早已不在意了。
沈越洲也一改往日不着家的模样,日日早归,连府中的奴仆也议论着之前那五年是我害的沈越洲不肯回家。
时间一久,渝州城更是传出是我故意设计逼走谢晚珠,占了沈夫人的位置多年。
对于这些谣言,阿芙气愤不已,还想去澄清,却被我拦了下来。
“若没有沈越洲纵容,何人敢传这种谣言。”
“他不把脏水泼我身上,又怎么让谢晚珠清清白白?”
我白日伺候,夜里又去挑水洗衣。
尚未入春,井水刺骨,冻得我双手红肿发痒。
熬到元宵灯会那日时,我整个人都累瘦了一大圈。
可原本放在房中的小木人却不见了踪迹,得知沈明轩进过房间又去了厨房时,我急忙追了过去。
刚到厨房,一眼便瞧见沈明轩将小木人往火堆里丢。
不等多想,我下意识一把将沈明轩推开,从火堆里将那个小木人抢了出来。
所幸拿的及时,小木人只被烧出了一点黑印子。
而被我推到旁边的沈明轩不知为何,忽然大哭了起来。
谢晚珠跟沈越洲急忙赶来,扶起沈明轩问怎么了。
沈明轩指着我,一抽一抽道。
“小木人,她为了小木人推我。”
沈越洲察觉到不对,目光沉沉望着我。
“清瑜,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把那个小木人给我!”
见我一反常态,谢晚珠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时间不早了,轩儿也没受伤。”
“要不我们先去灯会吧,轩儿你也想去对不对?”
沈明轩也止住哭声,拉着沈越洲的衣袖道。
“爹爹,我们去灯会。”
沈越洲盯了我好一会,开口道。
“来人,把她关入偏房。”
“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谢清瑜,我给你时间跟我坦白。”
我还想开口,却见谢晚珠拼命朝我使着眼色。
担心有变,我还是乖乖任由那些人将我绑着去了偏房。
似乎有意要给我一个教训,屋子四处漏风,冻得我止不住地发抖。
眼看夜幕渐深,就在我心急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看到是阿芙,我连忙问道。
“阿芙,是谢晚珠让你带我走的吗?”
听到这话,阿芙微微一愣。
“什么带你走,大小姐不是说您已经愿意一直待在沈家吗?”
话音刚落,房门猛地被人关上,紧接着门外燃起熊熊大火。
阿芙见状慌了神,立刻大声喊道。
“干什么?”
“这屋子里还有人呢!”
火势越来越大,我急忙叫住阿芙道。
“别喊了,谢晚珠这是要我们死在这里,快给我松绑!”
迎着浓烟,阿芙急匆匆帮我松绑,我捂着口鼻,拿起旁边的木椅子,直接朝着一处破洞的地方砸了过去。
木头应声而断,破洞口也总算是大了一些。
我拉着阿芙从洞口钻了出来,这才发现正好到了沈家后巷。
顾不得多想,我我拽着阿芙拼命往南渡口跑去。
可眼看到了子时,说好的船却迟迟未到。
我握着玉佩,回头看向阿芙。
“阿芙,说好的船怎么还没到?”
阿芙忽然出声问道。
“小姐,你知道我是谢家的家生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