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我顶着“陆明远”的名字当临峰县县长时,把县里的贪腐团伙一锅端了,而我真实身份,是个被通缉了三年的逃犯。故事不长,但每一步都在赌命。
1
我本名李砚,三年前在楚州市做工程监理时,撞破合作公司偷工减料的保障房项目,实名举报后反被诬陷收贿,一夜之间成了通缉犯。
逃亡路上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打零工怕查身份证,住店只能找不要登记的黑旅馆,连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
直到半年前,我逃亡到江州市,捡到一个黑色真皮钱包,钱包里没多少现金,也就几百块,但压在最下面的东西让我呼吸都停了:一张身份证,还有一份盖着江州市委组织部红章的任命文件,文件上写着“任命陆明远同志为临峰县人民政府县长,于X年X月X日报到”。
我捏着身份证反复看,照片上的男人跟我有七分像,都是中等身材、国字脸,只是他比我胖点,脸上还带着点养尊处优的圆润。
临峰县我听说过,在江州市最西边的大山里,是出了名的穷县、偏县,交通基本靠盘山公路,财政常年靠市里补贴,没人愿意去那儿当主官。
我又翻了翻钱包里的其他东西,几张高端商场的消费小票,一张去国外的机票行程单,起飞日期正好是报到日的后一天。瞬间就想通了:这真陆明远八成是靠家里关系弄来的县长职位,压根就不想去那穷山恶水受苦,丢了钱包和证件,正好顺水推舟装失联,跑去国外躲清静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冒出来:替他去当县长。
我当时已经走投无路,身上的钱快花光了,再找不到安身之处,要么被警察抓到,要么就得饿死。临峰县那么偏,谁会认识真的陆明远?就算以后被发现,大不了再跑。我咬了咬牙,当天就找了个小理发店,剪了个跟身份证上一样的短发,又买了件廉价的西装外套。第二天一早,揣着任命书和身份证,坐上了去临峰县的长途汽车。
县委办主任顾远乔带着两个人在县政府门口接我,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客气里带着点疏离。后来我才知道,县委早就收到了“陆明远对赴任临峰有抵触情绪”的风声,之前还打通过一次他的电话,对方语气不耐烦地说“在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所以我晚到了两天,他们只当是“陆县长旅途劳顿、气色不好”,压根没人怀疑我的身份。
我的算盘打得很精,真陆明远不想来,县委也没收到他失踪的消息,只要我安安稳稳当两年“甩手掌柜”,等身份彻底落地,再想办法洗白自己,就能摆脱逃犯的身份。
上任头一个月,我把“混子县长”的角色演得炉火纯青—,开会时坐在旁边低头记笔记,从不发表不同意见,下属拿文件来签字,只要不涉及大额资金和人事变动,全批“同意”;遇到需要拍板的大事,就推给县委书记张天成,说“听张书记的,我刚来,还不熟悉情况”。
张天成在临峰县待了快十年,从乡镇书记一步步做到县委书记,是县里绝对的“土皇帝”,县里大小官员基本都是他的人。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点轻视,大概是把我当成了“靠关系进来混资历的纨绔子弟”,每次我推活给他,他都乐呵呵地接过去,还偶尔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陆啊,年轻人多学着点,以后有机会往市里调”。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下班后就把自己锁在县政府分配的宿舍里,连外卖都让司机帮我取了放在门口,从不敢跟人深交,生怕说多了露馅。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这个计划能成,等两年后“陆明远”调去市里,我再找个机会“辞职”,就能拿着这个身份重新开始。可我没想到,打破这一切的,会是一次不得不去的下乡。
上任后的第二个月,县民政局提交了一份低保发放滞后的报告,说青岚镇几个山村的低保款拖了三个月没发下去。我扫了眼报告上“财政紧张、流程待批”的理由,本能想签“转张书记阅示”,这是我练了一个月的“甩锅”套路。可刚拿起笔,县委办主任顾远乔就站在办公室门口,语气带着点为我好的客气:“陆县长,您上任俩月还没下过基层,张书记刚才也说,该去村里看看,让老百姓认认您这个父母官。”
2
这个说辞我没法拒绝。
第二天一早,司机开着那辆半旧的帕萨特,载着我和顾远乔往青岚镇赶。
临峰县的山路比我想象中更糟,前两天下过雨,土路被碾出深浅不一的坑,车轮陷在泥里三次,最后是路过的村民帮着推出来的。三个小时的路程,我颠得胃里翻江倒海,看着窗外掠过的土坯房和光秃秃的山坡,心里第一次对这个“临时栖身地”有了实感。
车停在青岚镇最偏的竹隐村路口,迎接我们的是镇党委书记赵磊和村支书老周。赵磊满脸堆笑地递烟:“陆县长辛苦!山里条件差,委屈您了。”我没接烟,目光落在村口那几个蹲在墙根的老人身上—,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红薯,啃得很慢,嘴角还沾着霉点。老周搓着手解释:“都是留守老人,年轻人都去外地打工了。”
当晚住在村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大娘哭红的眼睛、开裂的“民心路”、发霉的红薯,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我想起三年前举报偷工减料时,心里喊的那句“不能让老百姓住危房”;可现在,我顶着县长的身份,明明看到老百姓在受苦,却想着当“甩手掌柜”保命。我摸出枕头下那张皱巴巴的通缉令照片,照片上的自己眼神里满是不甘;再看看镜子里穿着西装的“陆明远”,突然觉得无比讽刺,我逃了三年,躲的是通缉,可要是丢了良心,跟那些诬陷我的贪官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顾远乔看我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说:“陆县长,临峰县就这样,穷了几十年,这些问题都是老毛病了,张书记也没辙。”我突然问他:“李主任,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他愣了愣:“十五年,从办事员做到主任。”“那你见过老百姓吃发霉的红薯吗?见过老人断药半个月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别过头,不敢看我。
我没吭声,走到村口那条所谓的“民心路”旁。路面铺的沥青薄得像纸,好几处已经开裂,露出下面的碎石子,有一段甚至塌了个坑,积着雨水。我做了五年工程监理,一眼就看出这是典型的偷工减料,两百万的预算,实际花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我心里一揪,转头问赵磊:“低保款到底为什么发不下来?”赵磊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县里财政拨款还没到,我们也急啊。”旁边的老周忍不住插了句:“赵书记,去年镇上修的那条‘民心路’,不是花了两百万吗?咋就没钱发低保了?”赵磊赶紧打断他:“老周你懂啥!修路是专款专用,能跟低保比?”
我们跟着老周往村里走,越走心里越凉。路边的土坯房墙皮大块大块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几户人家的窗户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走到村尾的王大娘家门口,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病历单。看到我们,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我的袖子就哭:“县长啊,我孙子等着交学费,我这药也断了快半个月了,低保款咋还不发啊?”
回到县里的晚上,我拿起手机,给顾远乔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全县局委一把手会议,通知所有人必须到齐。”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知道,那个只想保命的逃犯李砚,死了;从明天起,“陆明远”要做临峰县真正的县长,不管能不能活过这一劫。
3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陆续坐满了人,交通局、民政局、环保局这些关键部门的一把手全到了,张天成踩着九点整的钟声走进来,看到我坐在主位上,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才慢悠悠坐到我左手边的位置。
“人都到齐了,开会。”我没多余的客套,直接把竹隐村的照片往投影幕布上一投,发霉的红薯、开裂的“民心路”、王大娘沾着泪痕的脸,一张张画面怼得在场人不敢抬头。
“昨天我去了青岚镇,这就是咱们临峰县老百姓的真实日子。”我的声音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低保款拖了三个月,两百万修的路半年就塌,在座的各位,谁能告诉我,这钱到底花在哪了?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时候,想过老百姓在吃什么、住什么吗?”
没人应声。
民政局局长刘建军抠着桌角,交通局局长周海涛低头翻着笔记本,只有张天成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明远同志,临峰县的情况复杂啊。财政底子薄,基层干部人手不足,很多工作不是急得来的。稳扎稳打,别搞太激进的动作。”
“稳扎稳打就是让老百姓饿肚子?”我直接顶了回去,“从今天起,所有局委一把手,每周必须有三天扎在一线,交通局去看着修路,民政局去走访农户,环保局去查排污,哪个部门的事,就去哪个部门的现场。下午下班前,把你们的一线办公计划表报给县委办,我亲自查岗。谁要是敢当甩手掌柜,就别怪我按规定处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周海涛先跳出来:“陆县长,我们交通局要管十条在建公路,我天天在一线跑,局里的事谁管?”“副局长干什么用的?”我盯着他,“你去一线是看质量、盯进度,不是让你去当监工。要是连这点分工都做不好,这个局长你别当了。”
刘建军跟着附和:“就是啊陆县长,基层情况乱,我们去了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不如在局里统筹安排……”“解决不了就去学,去问!”我打断他,“你们拿着国家的俸禄,就得给老百姓办事。谁再敢找借口,现在就写辞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