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年如一日的照料瘫痪婆婆,换来的是一纸轻飘飘的离婚协议。
当陈宇默将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时,我没有一丝犹豫,利落地签下名字。
“你怎么……这么痛快?”民政局门口,他拧着眉追问。
我拉着行李箱转身,笑着说道。
“你不知道,我早受够了。”
他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从何时起,那个任劳任怨的“好妻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01
陈宇默将那份离婚协议书轻轻推到我手边的时候,我正低着头,替他整理那条深灰色的斜纹领带。
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A4纸的边缘,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嗒嗒声,听着让人无端地心头发紧。
我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着手里未完成的事,将领带结妥帖地推到他喉结下方,又仔细地抚平了衣领上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签了吧。”他说。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讨论晚餐要不要加个菜,听不出半点波澜。
就在这时,厨房的方向传来了婆婆张淑芬含糊不清的咕哝声,大约是渴了,或者又是想要挪动身体。
这种声音,已经在我的生活里回荡了整整六年,几乎成了这个家里永不消失的背景音。
我没有回头,目光落在了眼前那份文件上,白纸黑字,清晰得有些刺眼。
房子归他,我们共同账户里那不多的存款,一人一半。
我自愿放弃其他一切财产诉求,条款简单明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纠缠。
“好。”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随后,我拿起了茶几上他惯用的那支黑色钢笔,拧开笔帽,将笔尖悬在了签名栏的上方。
陈宇默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他脸上那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你不仔细看看里面的内容?”他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好看的。”我摇了摇头,笔尖顺势落下。
“苏婉”两个字很快便落在了纸上,笔迹略显潦草,却足够清晰,像是急于摆脱什么粘腻的、令人不适的东西。
我把笔递还给他。
在他接过笔的那一瞬,我的手指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尽管动作幅度很小,却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混合着探究和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然后才俯下身,在他那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宇默”三个字,他写得力道很重,墨水几乎要洇透纸背。
厨房里的动静更大了,夹杂着手掌拍打轮椅扶手的沉闷砰砰声。
“妈在叫了。”我平静地陈述。
“让她先等一会儿。”陈宇默头也没抬,只是仔细核对着两份协议的内容,确认无误后才接着说,“明天上午九点半,民政局,别忘了带齐证件。”
“忘不了。”我答道。
转身走向厨房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他有些干涩的声音。
“苏婉,这六年……辛苦你照顾妈了。”
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谈不上辛苦。”我说,“反正,今天也就到头了。”
走进厨房,婆婆张淑芬歪斜地靠在轮椅上,口水正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把胸前围着的棉布兜弄湿了一小片。
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瞪着我,里面写满了焦躁和不耐烦。
“水……水……”
我拿起灶台上温度正合适的保温杯,插好吸管,小心地递到她嘴边。
她急切地吸了两口,却因为喝得太急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我早已习惯,顺手扯了几张纸巾,熟练地替她擦拭脸上和颈间的狼藉。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六年里,每天都要重复上演许多遍。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足够将任何最初的不适与难堪,磨砺成一种近乎本能的麻木。
替她擦干净后,我轻声问:“是要上洗手间吗?”
她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放下杯子,绕到她身后,解开轮椅的安全带,双手从她腋下穿过,用尽腰腹的力量,将她半抱半拖地挪到旁边专用的移动坐便器上。
她的体重并不轻,这几年因为长期缺乏活动,加上我总是尽可能给她补充营养,体重反而有增无减。
每一次这样的挪动,我的后腰都会传来一阵清晰的酸疼。
安顿好她,帮她处理好个人问题,再将她挪回轮椅,扣好安全带,最后推到客厅能晒到太阳的窗边。
整个过程中,陈宇默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
他手里捏着那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眼神却有些放空,不知飘向了何处。
我无从猜测他此刻的想法,或许是在盘算离婚后聘请一个住家保姆需要花费多少钱,又或许是在想着别的什么。
婆婆忽然开口了,舌头虽然依旧打结,语气却带着异样的清晰:“宇默……宇默啊……”
陈宇默回过神来,走到窗边:“妈,怎么了?”
“你们……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婆婆的眼神浑浊,此刻却闪过一丝精光,“离……离婚?”
陈宇默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我。
我正拧了热毛巾,低着头,仔细地给婆婆擦手。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妈,我和苏婉……过不到一块儿去了。分开对大家都好。”
“离!离了好!”婆婆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一只勉强能活动的手哆哆嗦嗦地抬起来,颤巍巍地指向我,“她……她不好!懒!做饭咸!对……对我不好!”
我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这样的话,我听了整整六年。
从最初的委屈难过、试图辩解,到后来的心寒麻木,再到如今,心底只剩下一片荒芜,连苦笑都觉得费力。
陈宇默没有接话。
婆婆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颠三倒四地数落我的“罪状”,说我偷藏了她的银镯子,说我背着她偷吃她专属的营养品,甚至说我半夜故意不给她盖好被子,想让她着凉生病。
陈宇默只是听着,偶尔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作为回应。
最后,婆婆总结道:“离!让她走!找个……找个更勤快的!来伺候我!”
陈宇默这才接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妈,以后我给你请个专业的保姆。”
“保……保姆贵!”婆婆在钱的事情上,脑子总是转得异乎寻常地快,“让……让你妹妹丽丽来!”
“丽丽她工作忙,经常加班。”陈宇默的语气里透出些许不耐,“再说吧。”
他转身似乎想往书房走,迈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你明天早上,如果东西多,可以先收拾一部分带走。剩下的……不着急,可以慢慢搬。”
“没什么需要慢慢搬的。”我说,“我的个人物品不多,今天晚上就能全部拿走。”
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找到住的地方了?”
“找到了。”我的回答简短而肯定,随后便推着婆婆的轮椅转向,“到时间该给她按摩腿部了。”
晚上七点多,陈宇默的妹妹陈丽丽来了。
她进门后,直接把高跟鞋甩在一边,将名牌手提包随意地扔在沙发角落,整个人就陷进了柔软的靠垫里。
“累死我了!哥,晚饭做好了吗?”
看到我从婆婆房间里出来,她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嫂子,妈今天情况怎么样?没闹腾吧?”
“和平时一样。”我说。
“哦。”她掏出最新款的手机开始刷短视频,随口又问,“听我哥说,你们要离婚了?”
消息传得可真够快的。
“嗯。”我应道。
“为什么呀?”她的眼睛依旧没离开闪烁的屏幕,“我哥在外头……有人了?”
“没有。”我转身朝厨房走去,“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
“嗤。”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都凑合过这么多年了,孩子也没要一个,现在才来说性格不合?”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心口,但痛感转瞬即逝。
“离了也好。”陈丽丽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也轻松,我哥也轻松。就是妈这边以后麻烦点……不过也没什么,花钱请个保姆呗,现在市场上的保姆工资也就那样,咱们家又不是请不起。”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
全然忘了,过去六年里,她来探望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停留的时间很少超过半小时,总是捏着鼻子站在远远的地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话,丢下一些水果或者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廉价保健品,便算是完成了“尽孝”的任务。
晚饭时,餐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古怪。
陈宇默沉默地吃着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陈丽丽则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公司里的各种八卦,谁和谁闹绯闻了,哪个领导又要升迁了。
我则在一旁,小心地喂婆婆吃特制的糊状营养餐,一边喂,一边及时擦拭她嘴角不断流下的涎水。
“对了,哥,”陈丽丽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兴奋起来,“我们部门那个王总监,她有个亲妹妹,刚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长得可漂亮了,家里条件也特别好,爸妈都是大学教授。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陈宇默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眉头微皱:“别瞎说。手续还没办完呢。”
“明天不就办完了嘛!”陈丽丽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提前物色物色有什么不好?嫂子,你这么大度,不会介意吧?”
我舀起一勺温度正好的糊糊,轻轻吹了吹,递到婆婆嘴边,头也没抬地回答:“不介意。”
陈丽丽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太过平淡,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
就在这时,婆婆突然伸出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指甲有些长,深深地掐进了我的皮肉里。
“听……听见没!宇默要找……找更好的!你……你走了活该!”
我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她铁钳般的手指里抽了出来。
手背上赫然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
“妈,我们先吃饭。”我把勺子再次递过去。
她却猛地一偏头,“呸”地一声,将嘴里的糊糊尽数吐了出来,黏腻温热的糊状物直接糊在了我的手背上。
陈宇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声喝道:“妈!”
“她……她喂的……不好吃!”婆婆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般嚷道。
我放下碗,拿过一旁的湿纸巾,先擦干净自己的手背,再仔细地擦掉婆婆嘴角的残渣。
“不想吃就不勉强了,等会儿我热杯牛奶给您喝。”
我自始至终的平静,反而让陈丽丽多看了我两眼,眼神里带着些许诧异。
“嫂子,你明天……真就去离啊?”她的语气里多了点不确定,“不再考虑考虑了?离了婚的女人,想再找可不容易,你都三十四了。”
“考虑清楚了。”我说。
陈宇默突然放下碗筷,发出轻微的声响,声音有些低沉:“丽丽,吃饭就好好吃饭,别总说些有的没的。”
这顿气氛诡异的晚餐,总算是吃完了。
我照例收拾碗筷,清洗,擦拭灶台,将厨房恢复整洁。
陈宇默径直进了书房,关上了门,再没出来。
陈丽丽陪着婆婆在客厅看了不到半小时的电视节目,就开始不停地打哈欠,嚷嚷着明天还要早起开会,拿起包就准备走了。
“嫂子,我回去了啊。”她走到玄关处换鞋,语气敷衍,“明天……祝你顺利吧,嗯,开始新生活。”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然后关上了厚重的入户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婆婆房间里电视机传来的细微声响。
我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陈宇默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些复杂的财务报表。
“明天九点半,我会准时到民政局。”我先开口,“另外,这六年里照顾妈的所有详细记录,包括每日身体情况、用药、就诊记录,以及所有相关的开销票据,我都整理好了电子版和纸质复印件。”
说着,我将一个并不厚重的浅蓝色文件夹,轻轻放在了他的书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疑问。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平静地回答,“只是留个记录,清清楚楚比较好。万一以后有什么需要核对的地方,或者……有什么误会,这些都能说得明白。”
他带着疑惑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按照月份,详细记录了婆婆每天的体温、血压、用药情况、进食和精神状态。
后面附着一叠票据的复印件,从成人纸尿裤、隔尿垫、各种营养补充剂,到医院的门诊挂号费、药费,每一样都分门别类,金额、时间清晰可查。
这六年,我没有从陈家领过一分钱的“工资”,这些开销,一部分动用了我们婚后的共同存款,另一部分,则是我用自己婚前所剩无几的积蓄贴补的。
陈宇默一页页翻看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有些错愕,又有些难以形容的怔忡。
“你……早就开始准备这些了?”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只是习惯。”我说,“日常记账,是个好习惯,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糊涂账。”
他合上文件夹,一时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文件夹封面上摩挲着。
“还有,”我继续补充道,“妈的医保卡、身份证、常用药的清单和服用方法、主治医师的联系电话,我都写在一个备忘本上了,就放在她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如果新保姆来了,交接起来会方便很多。”
“你……考虑得倒是周全。”他的语气有些艰涩,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六年时间,足够把很多事情,变成不需要思考的习惯。”我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如果没别的事,我去给妈做晚间擦洗和按摩了。”
“苏婉。”他叫住了我。
我的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闻声停住脚步。
“这六年……让你受委屈了。”他说。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清楚。
我背对着他,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可惜,他看不见。
“没什么委屈的。”我说,“路都是我自己选的。”
说完,我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是啊,路是我自己选的。
自愿跳进这个名为“家庭责任”的深坑。
自愿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碾磨掉所有的热情和棱角。
自愿将女人最宝贵的六年青春,毫无保留地浇灌在这片缺乏温情、只有无尽索取和抱怨的土壤里。
而现在,我不再“自愿”了。
02
给婆婆擦洗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按摩她日渐萎缩的四肢,处理尾椎骨那块因为长期受压而反复出现的褥疮……所有这些流程做完,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婆婆终于睡着了,发出不均匀的鼾声。
我轻轻带上她的房门,回到那间名义上属于我、却从未让我感受到丝毫归属感的卧室。
打开衣柜,我的衣物只占据了最旁边狭窄的一格,其余大部分空间,挂满了陈宇默的西装、衬衫和外套,按颜色和季节排列得整整齐齐。
我的全部个人物品,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加上一个随身的挎包,就足以全部装下,甚至还会剩余不少空间。
我打开行李箱,开始平静地收拾。
确实没什么非带不可的东西。
几套换季的衣物,一些必要的证件和私人用品,护肤品只剩下一些小样和快用完的瓶罐。
那个小巧的首饰盒里空空荡荡,结婚时购置的那几件金饰,早在婆婆第一次脑梗住院急需押金时,被陈宇默“暂时拿去应急”,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仿佛从未存在过。
书桌的一角,立着一个实木相框。
里面嵌着的是我们结婚登记时拍的合照。
照片上的我,笑容腼腆而明亮,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他站在我身边,手臂轻轻环着我的肩膀,表情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些许意气风发。
那光景,遥远得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
我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相框正面朝下,扣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不带走了。
也不需要了。
收拾完毕,行李箱甚至没有装满。
我坐在床沿,静静地环顾这个我睡了六年的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陈宇默常用的须后水的淡淡气味,熟悉又陌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变得比合租的陌生人还要疏远?
大概就是从婆婆突然中风瘫痪,我不得不辞去那份收入不高但稳定的出纳工作,回家全职照料开始吧。
起初,他是感激的,会在加班晚归时给我带一块小蛋糕,会说“老婆辛苦了”。
渐渐地,感激变成了习惯,仿佛我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再后来,习惯演变成了漠然,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在家,也大多待在书房,我们之间的交谈,只剩下“妈今天吃药了吗”、“物业费交了没”这类必要而干巴的对话。
直到最近一两年,那漠然里,渐渐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他或许觉得我不再注意打扮,灰头土脸,与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
或许觉得我除了家长里短,再也无法与他讨论任何工作、时事乃至投资的话题。
或许,仅仅是觉得,我这个曾经并肩的伴侣,已经变成了一个沉重的、甩不脱的包袱。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发出嗡的一声震动。
是闺蜜林薇发来的微信消息。
“明天几点能结束?我开车去民政局门口接你。东西都收拾妥了吗?给你租的那个小窝我已经提前打扫通风好了,床品全是新换洗的,拎包就能入住,放心。”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句,指尖因久坐和情绪而沾染的凉意,仿佛被这朴实的温暖驱散了些许。
“九点半开始办理,顺利的话十点左右能出来。东西不多,一个箱子。谢谢你,薇薇。”
“跟我还客气什么!明天见,带你去吃好吃的,必须庆祝你重获自由,开启新篇章!”
新篇章。
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心口早已冷却的灰烬里,虽然尚未燃起火焰,却带来了一丝微弱的、令人悸动的暖意。
放下手机,我走进浴室洗漱。
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孔,眼下有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淡淡青黑,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像是被抽走了大部分的灵魂。
但倘若仔细看去,那平静的深处,似乎又有什么被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苏醒过来。
第二天清晨,我依然在六点准时醒来。
生物钟如同铁律,早已刻入骨髓。
我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轻手轻脚地起床,准备简单的早餐,给婆婆进行晨间洗漱,喂她吃完早饭,处理所有琐碎却必需的日常事务。
七点四十分,陈宇默才从卧室走出来。
他换上了一件挺括的浅蓝色衬衫,头发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下巴剃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体面,像是要去出席一个重要的商务洽谈,而非办理离婚手续。
他瞥了一眼餐桌上我刚刚摆好的清粥小菜和煎蛋,移开了目光。
“我早上没什么胃口,不吃了。”他说。
我知道他并非不饿,只是不想再吃我做的任何东西,仿佛连同这顿早餐一起,就能将过去六年的生活痕迹也一并抹去。
“嗯。”我没有多言,只是将婆婆的轮椅推到餐桌旁固定好,开始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她喝粥。
他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拿起手机翻阅着,手指滑动得很快,心思却似乎并不在屏幕上。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淌。
八点二十五分。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我放下碗勺,抽了张纸巾替婆婆擦擦嘴,温声说:“妈,我出门办点事,保温杯里有温水,您要是渴了就喝一点。我尽快回来。”
婆婆歪着头,嘴里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眼神涣散,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我走到玄关,拎起昨晚就放在那里的行李箱和随身挎包。
陈宇默看到那只并不算大的行李箱时,眼神再次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你就……这么点行李?”
“嗯,足够了。”我伸手拉开厚重的入户门,“走吧。”
电梯平稳地下行。
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沉默如同有形质的雾霭,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离婚之后,你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他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先找份工作。”我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如实回答。
“工作……恐怕没那么好找吧?”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意味,“毕竟你脱离职场六七年了,现在市场竞争激烈。要不要……我托人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公司需要文员或者前台之类的岗位?”
“不用麻烦你了。”我的视线没有从数字上移开,“我自己有规划。”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似乎我的拒绝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莫名的恼火。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他走向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习惯性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然后侧身看向我。
我看着那个曾经属于我的座位,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任何犹豫,径直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他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明显地收紧了一瞬,手背上青筋微凸,然后才沉默地坐进驾驶位,用力关上了车门。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清晨略显繁忙的车流。
车载收音机被他打开,交通广播的主播正用欢快的语调播报着路况信息,间或插播几个无聊的段子,试图活跃气氛。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快速向后掠去。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金光,步履匆匆的行人,已经开始营业的早餐铺子……这一切明明近在咫尺,却让我感到一种隔膜的疏离。
过去六年,我的活动范围被牢牢禁锢在那个三室一厅的公寓和定点医院之间,像一头被无形绳索拴住的困兽,早已忘记了奔跑的感觉。
民政局很快就到了。
不是节假日,办事大厅里人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我们取了排队号码,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等待。
前面还有两对夫妇在办理。
一对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吵得面红耳赤,互相指责的声音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工作人员不得不提高音量进行调解。
另一对则是中年模样,各自安静地坐着,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来完成一项普通至极的行政手续。
陈宇默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我则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大厅墙壁上贴着的红色宣传标语。
“结婚自愿,离婚自由。”
自由。
我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酸涩的轻松感,缓缓漫上心头。
“请A017号到3号窗口办理。”机械的女声提示音响起。
轮到我们了。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工作人员,是位大姐,脸上带着常年处理此类事务形成的职业性平静。
她接过我们递上去的证件、协议书,快速而熟练地翻阅着。
“双方都考虑清楚了吗?是自愿离婚吗?”她按照程序,例行公事地询问。
“考虑清楚了。”我们几乎同时回答。
她抬起眼皮,迅速打量了我们一眼,或许是我们过于一致的平静让她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但她也并未多问。
“关于协议上的财产分割、债权债务处理这些条款,都明确了吧?没有异议?”
“没有。”陈宇默说。
“没有。”我跟着确认。
大姐不再多言,低头开始操作电脑,打印文件,然后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钢印,对准了离婚协议和申请书的指定位置,用力压了下去。
“咔哒。”
一声清脆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响声。
像是一个时代,被正式盖棺定论。
两本暗红色封皮的小册子从窗口里递了出来。
颜色比结婚证要深一些,封面上烫金的字也不同。
我们各自伸手,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本。
“手续办完了。从法律意义上讲,你们双方的婚姻关系现在已经正式解除。”工作人员的声音平稳无波,“后续财产分割等问题,请按照协议内容自行履行,如果产生纠纷,可以协商或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好了,下一位。”
我们站起身,离开窗口,并肩走向大厅出口。
谁也没有说话。
推开民政局的玻璃大门,春日不算猛烈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过来,还是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前,微微眯起了眼睛。
已经是四月了,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清甜的花香,不知道是来自哪种早开的花朵。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好像从未觉得,连呼吸都可以如此顺畅,如此自由。
陈宇默走在我身侧,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本暗红色小册子的光滑封皮,走到台阶下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婉。”他叫住我。
我停下,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你就……这么痛快?”他问,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结,那双我曾以为很熟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实实在在的困惑,以及一种计划被打乱后的不适与恼怒,“六年,两千多天,你说离就离,签字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甚至……从头到尾,你都没问过我一句为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我认识了十二年,嫁给了他八年,无微不至地伺候了他母亲六年的男人。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想象中解脱的轻松,也没有达成目的的喜悦,只有浓重的、化不开的不解,以及一丝被人抢先一步、未能按照自己脚本演出的郁闷。
仿佛按照他预设的剧情,我应该痛哭流涕,应该死死挽留,应该歇斯底里地追问他是不是变了心,应该展现出被抛弃的破碎模样才对。
我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几不可闻,却让陈宇默瞬间怔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
“早受够了。”
我说。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
四个字,一字一顿,如同四颗小小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击碎了所有假象。
说出来之后,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酣畅淋漓的宣泄感,只是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太久、几乎要凝结成块的气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缓缓地、彻底地散了出去。
陈宇默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紧紧盯着我的脸,试图从我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搜寻出一丝赌气的痕迹、一点伪装的坚强,或者任何一点能证明我“口是心非”的蛛丝马迹。
但他失败了。
我的脸上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平淡得像远处那片被城市轮廓切割过的、略显灰白的天空。
“受够了?”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第一次理解它们的含义,“你受够什么了?家里哪里亏待你了吗?我妈是瘫痪了,需要人照顾,可这六年来,我们饿着你了还是冻着你了?你虽然没出去工作,但吃穿用度,家里少了你哪一样吗?”
他说得那样理直气壮,甚至隐隐带着一种“你不识好歹”的委屈与指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谬得有些可笑。
是啊,没饿着,没冻着。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里,最基本的安全需求似乎得到了满足。
可是,人活着,仅仅是为了不饿死、不冻死吗?
那些被尊重的需求、被爱的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呢?
在他,或许在他们全家看来,那些大概都是不值一提、甚至有些矫情的“非分之想”吧。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注定不会有共鸣的问题。
已经没有必要了。
我弯下腰,拉过行李箱的伸缩拉杆,轮子碾过平整的水泥地面,发出规律而轻快的骨碌声。
“你慢慢想吧。”我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婉!”他又一次叫住我,甚至向前追了两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你去哪儿?你……你就真的这么走了?那妈怎么办?今天中午谁给她做饭?谁给她按时翻身、擦洗?这些你都不管了吗?”
看吧。
这才是他最关心、最在意的核心问题。
不是我将要去向何方,不是我这六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不是离婚对我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是他母亲的午餐,是他母亲中午那一次必须的护理。
我停下脚步,再次转过身,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焦躁的视线。
“陈宇默,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就在刚才,上午十点零八分,我们的婚姻关系已经合法解除了。”
“你母亲,是你和陳丽丽的母亲。”
“从这一刻起,她的一切事情,都与我苏婉没有任何法律或道德上的关联。”
“至于该怎么办,”我略作停顿,语气平和却坚定,“你每月税后收入三万五,你妹妹月薪也超过两万,共同出资请一位专业的住家保姆或者护工,很难吗?或者,你和陈丽丽轮流请假照顾,不也是为人子女应尽的本分吗?”
他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喉咙,脸一下子涨得有些发红,张了张嘴,却一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那……那也不是立刻就能找到合适的人!总需要时间过渡和交接吧?你就不能……不能先回来帮几天忙?就当是……就当是最后的情分?”
“不能。”我打断他,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一天都不能,一小时都不能。”
说完,我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果断地拉着行李箱转身,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那里,林薇那辆白色的小车正安静地停在临时停车位上,双闪灯有规律地明灭着。
她靠在驾驶座的车门边,看到我,立刻站直身体,用力地朝我挥舞着手臂,脸上绽放出灿烂而温暖的笑容,比这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我加快了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出更急促的声响,像是迫不及待要奔赴新的开始。
身后,陈宇默依旧僵直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离婚证,早春不算热烈的阳光将他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那身影里透着一股浓浓的茫然与无措。
像是精心计算的棋局在最后一步被彻底推翻,像是笃定握在手中的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指缝里彻底溜走了,而他甚至还没想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03
拉开车门坐进去,暖融融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车里弥漫着林薇常用的那款柑橘味香薰的清新气息。
她递过来一杯还温热的拿铁:“赶紧喝一口,暖暖手也提提神。怎么样?那混蛋没为难你吧?有没有说什么屁话?”
我接过印着咖啡店Logo的纸杯,双手将它拢在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源源不断地传来,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凉意。
“没有。”我摇摇头,喝了一小口,醇厚的奶香和咖啡的微苦在舌尖交融,“就是……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嗤,”林薇利落地发动车子,熟练地打了把方向汇入主路,“他还指望你演一出苦情戏,抱着他大腿求他别离呢?做什么白日梦!系好安全带,姐们儿先带你去你的新据点认认门,然后咱们找地方吃顿好的,必须庆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
我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向后流动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商业街招牌,陌生的行人面孔,繁忙的十字路口……所有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崭新的、流动的活力。
一种名为“自由”的感知,正从心底最深处,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破土而出,带着久违的轻盈,也带着一点点告别过去的酸涩。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能这么果断。”林薇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感慨,“我还特意准备了满肚子的骂人词儿,琢磨着要是陈宇默那王八蛋敢在民政局门口给你脸色看或者说三道四,我就立刻冲下车,当场给他表演一个手撕渣男。”
“没什么好犹豫的。”我又喝了一口咖啡,任由那温暖的液体滑入胃里,“心要是彻底死了,做任何决定就都不会觉得痛苦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死得好!死得妙!”林薇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语气激昂,“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早点心死早点跳出轮回!你都不知道,当年看你辞了工作,一头扎回去伺候他妈,我有多想把你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灌满了名为‘爱情’的水泥!”
是啊。
现在冷静下来回头想想,那时候的自己,何止是灌了水泥,简直是主动跳进了混凝土搅拌机。
满脑子都是“爱他就要爱他的全部”、“家庭责任重于一切”这类自我感动的悲壮情怀,却独独忘了,爱和责任,从来都应该是双向的奔赴,而不是单方面无底线的消耗与牺牲。
新租的房子位于一个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环境不算高档,但绿树成荫,安静宜居。
房子不大,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带个小阳台,朝向南面,此时正是上午,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照亮了半个房间,空气里飞舞着细小的、金色的尘埃。
林薇帮着我,把行李箱里不多的衣物拿出来,挂进空荡荡的衣柜,又把洗漱用品摆进狭小但干净的卫生间。
“你先在这儿安心住着,别多想。租金我已经付了三个月的,工作的事儿咱们慢慢来,不急,我这边也帮你多留意着合适的岗位。”林薇环顾着虽然简陋却充满阳光的小屋,语气坚定,“总之,离开那一家子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吸血鬼,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绝对是在上坡路!”
她接了个电话,公司有急事需要她回去处理。
临走前,她用力地抱了抱我,手掌在我背上拍了拍。
“婉儿,恭喜新生。晚上六点,我来接你,地方我订,必须好好庆祝,不许推辞!”
送走风风火火的林薇,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慢慢走到那张二手市场淘来的布艺沙发前,坐下,微微向后仰靠。
没有婆婆含糊不清、时高时低的叫唤声。
没有永远洗不完的衣物床单,没有时刻需要留意的厨房灶火,没有需要小心揣摩应对的丈夫脸色,也没有小姑子突然上门带来的挑剔与麻烦。
安静。
彻底的、纯粹的安静。
这种安静起初甚至让我有些不适应,耳朵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些嘈杂的幻听,但渐渐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从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末梢,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陈宇默的来电。
我看着那个曾经被设置为快捷键1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片刻,然后移开,任由铃声执着地响到自动挂断。
铃声安静了不到十秒,再次响起。
还是他。
第三次响起时,我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立刻说话。
陈宇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压抑不住的怒气,背景音里似乎还有老人含糊的呜咽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