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临时联盟与旧日回响
天刚亮,陆川就睁开了眼。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种混杂着沉重责任和冰冷现实的紧迫感催醒。胃部的疼痛在药物的压制和苏柠那碗粥的安抚下,变成了背景里一种持续的低鸣,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淬过的刀锋。
苏柠的粥和药起了作用,让他勉强恢复了行动的力气,但精神的废墟上,危机如同盘旋的秃鹫,阴影幢幢。李蔓的法律文件,沈静濒临崩溃的事业,王韬和“启明”的绝境,还有他自己这具不知还能支撑多久的躯壳——所有问题绞在一起,形成一个他必须亲手去拆解的死结,而他手头可用的工具,却少得可怜。
他先给沈静打了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沈静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一夜未眠。
“李蔓的事,张律师告诉我了。”陆川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你现在什么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沈静带着哭腔和恨意的冷笑:“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等着接法院传票?还是跪下来去求她高抬贵手?陆川,这都是你……”
“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陆川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是久违的、属于昔日决策者的气场,“你的店,收购流程走到哪一步了?合同具体条款看过吗?有没有漏洞?”
沈静似乎被他突然转变的语气镇住了,抽噎了一下,才回答:“刚接到正式通知……合同是标准格式,很苛刻,一个月腾退,补偿金……低得可笑。我找朋友介绍的律师看了,说对方手续齐全,很难挑出毛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证明收购方存在恶意竞争,或者程序上有重大瑕疵,但这需要证据,而且……”沈静的声音低下去,“需要时间和钱去周旋。我现在两样都没有。”
陆川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恶意竞争?李蔓那个新男友的公司……他需要信息。“把你工作室的地址、房东信息、收购方公司的全名发给我。还有,你自己也再去梳理一遍,从决定租下那个店铺开始,所有和房东、竞争对手、甚至李蔓有关的接触,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细节,都记下来。”
“你……你想做什么?”沈静疑惑地问,但声音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做我能做的。”陆川说,“另外,关于悠悠的抚养权,李蔓那边提交的材料,重点攻击我‘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和生活状态’。这段时间,我会尽量减少和悠悠的单独接触,至少在法律程序明朗前。你那边,稳住,照顾好悠悠,也照顾好自己。情绪不要被李蔓牵着走,尤其不要在悠悠面前说这些。”
沈静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复杂了许多:“……我知道了。陆川,你……”
“先这样。”陆川挂了电话。他不需要沈静的感激或质疑,他需要的是行动。
下一个电话,打给张律师。
“张律,两件事。第一,李蔓申请变更抚养权的案子,你亲自跟进,找最好的家事律师做顾问,费用我出。重点反击她所谓的‘不稳定’指控,我需要你收集一切能证明我现在生活稳定、具备抚养能力和意愿的证据——租房合同、社区证明、就医记录、甚至……邻居证言。”他想到了苏柠,但暂时搁置。“第二,‘启明’那边,股价跌到多少了?主要债权人和要求赎回的投资方名单,尽快发给我。另外,私下查一下,近期大规模收购散股、以及背后可能给王韬施压的,除了明面上的竞争对手,还有没有……其他熟悉的影子。”
他特意加重了“熟悉的影子”几个字。林薇和她丈夫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商场如战场,落井下石是常态,但他需要知道,是谁在精准地捅刀子。
张律师一一应下,效率极高。
处理完这两件最急迫的事,陆川才感觉到一阵虚脱。他靠在床头,缓了缓,目光落在门口。昨晚苏柠离开时,那个小砂锅还放在桌上。他起身,走过去,把砂锅洗干净。然后,他找出纸笔——手机备忘录不够直观——开始梳理。
一张纸,分成三块。左边:沈静的危机(店铺收购、抚养权争夺)。中间:王韬与“启明”的危机(债务、股价、内部倾轧)。右边:自身危机(健康、李蔓的纠缠、可能的旧敌)。
他在每一条后面,列出已知信息、需要查证的信息、可能的突破口、以及……他目前能调动的资源。资源那一栏,空空荡荡。钱,大部分已转入海外和信托,能动用的国内资金有限,且需要时间。人脉?树倒猢狲散,现在联系,多半是敷衍或打探。他自己?一个健康堪忧、正在被前妻(现任?法律上已不是)和前情人(?)联手围剿的“隐退”商人。
苦涩的黑色幽默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曾经坐拥一个商业王国,如今却要为保住一间小小烘焙工作室、一个探视女儿的权利、和一个旧日副手不至于身陷囹圄而殚精竭虑。
正写着,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苏柠探进头来,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装着蔬菜和早点。
“醒了?感觉好点没?”她自然地走进来,把早点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他手里写满字的纸,以及他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的脸,微微挑眉,“看来是死不了了,还能琢磨事儿。”
陆川把纸折起来,没说话。
苏柠也不在意,拿出还温热的豆浆和包子:“吃点东西。光喝粥不顶饿。”她看了一眼洗干净的砂锅,“锅我拿走了。对了,你昨天那样子,社区诊所的老陈大夫估计能给你开点更好的调理方子,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比你自己硬扛强。”
陆川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而且……“社区证明”,或许可以从这位“老陈大夫”那里开始。
“麻烦了。”他说。
苏柠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干脆,笑了笑:“行,吃完就去。”
社区诊所不大,有些陈旧,但干净整洁。坐诊的陈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给陆川仔细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症状和之前的诊疗情况。
“胃气郁结,肝火也旺,思虑过度,耗伤心脾。”陈大夫一边写方子一边说,“西药治标,中药治本。我给你开几副药,先疏肝理气,和胃止痛。最重要的是,”他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着陆川,“心要静,事要放。你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垮了。”
陆川沉默地听着。心静,事放。谈何容易。
“陈大夫,”他开口,“能麻烦您,给我开个……诊断证明吗?就是说明我现在病情稳定,需要休养,但生活能够自理那种。”
陈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陪着的苏柠,没多问,点点头:“可以。你按时吃药,定期来复查,情况稳定,开个证明没问题。”
拿了药方和承诺,走出诊所。阳光很好,小区里老人下棋,孩童嬉戏,一片安宁。陆川却觉得,自己像个带着任务潜入敌后的间谍,在这片祥和的表象下,进行着看不见的筹谋。
“谢了。”他对苏柠说。
“别光嘴上谢。”苏柠拎着中药包,走在他旁边,“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别熬夜。这就是最好的感谢。”她顿了顿,忽然问,“你惹上麻烦了?要医生证明那种麻烦?”
陆川脚步微顿。苏柠太敏锐。
“一点私事。”他含糊道。
苏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说:“需要帮忙的话,比如……证明你是个按时倒垃圾、不扰民、看起来情绪稳定的好邻居,我可以找王大妈说道说道。”她指了指居委会方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陆川心中一动。邻居证言……苏柠或许不是玩笑。
“可能……真的需要。”他低声说。
苏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多言。
回到住处,陆川开始熬中药。砂锅咕嘟咕嘟响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火苗跳动,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张律师的信息陆续发来。李蔓男友的公司背景并不复杂,但资金雄厚,收购沈静店铺的手续快得异常,确实有以本伤人的嫌疑。“启明”的股价已经跌到一个危险的位置,债权人名单里出现了两家之前合作并不密切的机构。而收购散股最积极的,是一家新注册不久的投资公司,查不到太多背景,但资金流转的痕迹,隐隐指向林薇丈夫所在集团的某个海外关联基金。
果然。旧日的回响,从未真正远去。
他捏着手机,指尖冰凉。林薇不仅仅是想看他笑话,她是想趁火打劫,或许还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残存的人脉?未公开的技术秘密?或是仅仅为了满足某种扭曲的胜利欲?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不是苏柠。门口站着一个陆川意想不到的人——王韬。
仅仅几天不见,王韬像老了十岁。西装皱巴巴的,眼圈深陷,胡子拉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曾经的意气风发被一种濒临崩溃的惶然取代。他手里提着一个廉价的公文包,看到陆川,嘴唇哆嗦了一下,竟像是要哭出来。
“陆哥……”他声音干涩,“我……我没地方去了。”
陆川侧身让他进来。王韬踉跄着进屋,一屁股坐在那张破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
“完了……全完了……他们要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说我挪用资金,说我决策失误……银行要起诉,投资方要索赔……我……我房子抵押了,车也卖了……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王韬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陆川安静地听着,给他倒了杯水。中药的味道,王韬的哭声,这间陋室,构成一幅荒诞而凄凉的画面。他曾是王韬仰望和追随的对象,如今,两人却在这破败的屋檐下,一个病体支离,一个面临牢狱之灾。
“具体怎么回事?”等王韬稍微平静一些,陆川问。
王韬抹了把脸,颠三倒四地说起来。银行抽贷是导火索,但背后是竞争对手(他提到了那家新公司)的恶意做空和散布谣言。几个大客户被高价挖走,内部几个董事趁机发难,逼他签下一些明显不利的补充协议,试图在崩盘前捞最后一笔,然后把黑锅全扣在他身上。
“他们手里有证据……一些我当初为了快速推进项目,走的‘捷径’……还有你走之前,有几笔资金授权,现在他们说是我的违规操作……”王韬惊恐地看着陆川,“陆哥,你得救我!那些授权你都知道的!你是默许的!”
陆川眼神沉了沉。那些所谓的“捷径”和模糊授权,是灰色地带,在他掌权时无人敢质疑,一旦失势,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王韬成了最好的替罪羊,而他自己,恐怕也难以完全撇清。
“授权文件,资金流向,所有你能找到的记录,整理出来。”陆川声音冷静,“对方做空的证据,挖走客户的交易细节,还有那几个董事私下交易的把柄,哪怕只是风声,也去查。你现在还不是完全被动。”
“查?我怎么查?我现在人人喊打,谁还理我?”王韬绝望地说。
陆川沉默片刻。“用我的名义。”他缓缓说,“去找法务部的老赵,还有信息中心的小李。告诉他们,是我让你去的。他们会帮你。”老赵和小李,是他当年亲手提拔的,也是公司里少数还念着旧情、且位置关键的人。
王韬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陆哥,就算找到证据,公司也……救不回来了吧?股价已经……”
“救公司不是你现在该想的。”陆川打断他,“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自己摘出来,怎么让那些想把黑锅扣给你的人,付出代价。”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公司可以倒,但你不能跟着它一起被埋进去。”
王韬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苍白憔悴、却眼神如冰的男人。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陆川,似乎回来了,却又有些不同。少了些张扬,多了些沉郁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我知道了。”王韬哑声说,挣扎着站起来,“陆哥,我……谢谢你。我这就去……”
“等等。”陆川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一张不记名的预付卡,里面有一些应急现金。“先用着。找个安全的地方住,别回你之前的住处。有事,用公共电话联系这个号码。”他写下一个号码,是张律师提供的安全线路。
王韬接过卡和纸条,眼眶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佝偻,但脚步似乎稳了一些。
陆川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音。中药已经熬好,黑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浓郁的苦味。他倒出一碗,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液体。
沈静,王韬,苏柠,陈大夫,张律师,李蔓,林薇……一张临时拼凑的、脆弱而古怪的联盟网,正在他周围悄然形成。目的各异,动机复杂,有的为自保,有的为公道,有的或许只是出于一丝未泯的善意或好奇。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错综复杂、甚至互相矛盾的线头中,找到那根能牵引全局的丝线。
他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瞬间席卷了味蕾,顺着食道灼烧下去,却在胃里化作一股沉郁的热流,对抗着那里的冰冷与疼痛。
良药苦口。生活亦然。他放下碗,擦去嘴角的药渍。眼神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上。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已然就位。虽然执棋的手,还有些虚弱颤抖,但这场关乎生存、尊严与了断的残局,他已无法,也不想再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