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五岁那年,丈夫贺明死了。
他是在修老屋屋顶时从房梁上摔下来的。那天也下着雨,雨不算大,檐口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他说屋顶漏得厉害,趁雨小上去补两块瓦,没想到踩断了一根朽木。
我听见动静跑出去时,他已经躺在院里,后脑磕破了,身上的衣裳被泥水浸透。村里人七手八脚把他抬进屋,郎中赶来时,他还有一口气。
他躺在床上,手指攥着我的袖口,嘴唇动了几下。
“锅……”
我没听清,俯下身问他:“你说什么?”
他没再说出来。
那天灶上炖着一锅萝卜。火灭了,汤凉了,他也没有再醒过来。
后来我常想,他是不是惦记着灶上的火,怕我忘了添柴。也可能他只是想说别的话,只是那口气太弱,最后只剩下一个字。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日子却还是一天天往下过。
贺明走后,我守着三间旧屋和两亩薄田生活。白天替人缝补、摘菜、喂鸡,哪家缺人手便去帮半天。晚上回来自己烧饭,吃完洗碗,添柴,关门,再一个人躺下。
院墙不高,墙根有一段塌了。最开始只缺两块砖,后来砖缝被雨冲松,缺口越来越大。我想着等手头宽一点就请人来修,可家里总有别的地方要花钱。锅漏了要补,屋顶漏了要补,鸡生了病也得买药。墙便一直拖着。
村里人常劝我,说我还年轻,别把一辈子都耗在一个空院子里。
我听了不接话。
我不是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丈夫活着时,我没想过一个人会是什么滋味。等他真不在了,我才发现,难过有时候并不一定要哭。它只是让一顿饭变得多余,让屋里的灯显得太亮,让人夜里醒来后听着雨声,迟迟不敢翻身。
那年入夏后,雨水多,菜地里长的白菜赶着下雨前收了几棵。我打算腌一些,剩下的留着吃。傍晚收拾菜时,案板边还剩半碗肉馅,我不想放到第二天,就和了些面,打算包一顿饺子。
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是谁要来。
只是家里正好有菜和肉,我不想浪费。
和面时,我想起贺明从前爱吃饺子。他包得不好,捏出来的饺子不是肚子裂开,就是两头翘得像小船。他却从不觉得难看,总说:“只要肉够,丑点也能吃。”
我那时总笑他脸皮厚。
他不在以后,我再没包过。
那天晚上雨下得急,屋檐往下泼水,院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贴向墙面。我把最后一张饺子皮放进盘里,锅里的水刚烧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踩空,摔进了泥水里。
我手一顿,侧耳听了听。
没过多久,又是一声。随后有脚步踩过积水,朝院子这边靠近。
我拿起灶边的木勺,走到窗前。窗纸被雨打得发黑,外面什么也看不清。院门从里面插着,墙角那段塌了一半,恰好能让一个人翻进来。
下一刻,一道黑影扒上墙头。
我退了一步,喉咙里那声喊已经到了嘴边。
那人先把一条腿搭过墙,手臂撑着砖沿,随后整个人跌进院里。他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半天没起来。
我认出了他。
是住在村东头的贺全。
村里人叫他光棍。他三十七岁,父母都走得早,家里只有一间破旧的土屋。平时靠给人修屋檐、砌灶台、搬粮袋过活,手脚勤快,话却少。前年我家屋檐漏雨,是他爬上去补的;修完后我请他吃饭,他只喝了半碗水便走了。
我握紧木勺,盯着他问:“贺全,你进我院子干什么?”
他抬头看见我,怔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混着泥往下淌。
“嫂子,我……”
“别叫我嫂子。你先说清楚,为什么翻墙。”
他撑着地站起来,右手紧紧护着胸口。雨水从头发往下滴,裤腿上全是泥,膝盖破了一块。
“我敲了门。”他说。
“我没听见。”
“我喊了两声。”
“没人应你,你就翻墙?”
他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答。
我没有让他进屋,也没有放下木勺。院门还插着,门外的风把门板吹得一下一下响。隔壁几户都熄了灯,只要我喊一声,邻居很快就会出来。
贺全低头看了看护在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旧搪瓷碗,缺了个口,碗沿上还有一道灰蓝色的花纹。我认得它。贺明以前常用,后来收进柜子里,少说也有两年没见过。
“那碗怎么在你手里?”我问。
“我下午从你家后墙外捡到的。墙根塌了一块,碗被泥盖住了。我怕它再被水冲走,想送回来。”
我看了看碗,又看向那截塌墙。
“送碗可以敲门。翻墙算什么?”
“我不是想做坏事。”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抬起眼,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窘迫。
“我以为你在屋里摔倒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家烟囱倒了,灶房里一直往外冒水。灯还亮着,我敲了门,没人应。我怕你在里面出事。”
我扭头看向灶房。那边的确漏了水,地上已经湿了一片。我刚才只顾着包饺子,没有听见烟囱边的砖松动声。
可这仍然不能解释他为什么翻墙。
“你担心我,可以喊人。也可以去隔壁叫秦婶过来。你不能直接翻进我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这么做。”
他垂下眼,没再争辩。
我心里的害怕没有散,只是多了几分复杂。我认得他,也知道他平时不是胡来的人。可夜深雨大,他翻墙进来的事实摆在眼前。熟悉不等于我必须不怕,更不等于他可以越过我的门。
我把木勺放到窗台上,却没有打开屋门。
“碗放地上。”
贺全照做了。
“你可以在檐下站一会儿,等雨小点再走。别进屋。”
“好。”
他说得很快,像是只要我不赶他立刻出去,他便什么都肯答应。
我回到灶房,拿抹布去堵漏水的墙角。身后传来他挪动的脚步声,我马上回头。
“站在那儿。”
他停住了。
“我只是想看看烟囱。”他说。
“我没让你看。”
“好。”
他就站在屋檐下,没再往前一步。
那截烟囱确实歪了,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流,灶边的柴火湿了一半。我把能搬的东西挪到桌下,又拿木盆接水。忙了一阵,才想起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我盯着案板上包好的饺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站在外面,浑身湿透,膝盖还磕破了。我明明可以喊他走,也可以隔着门等雨小些再说。可我为什么一直没喊人?
答案不是什么勇敢,也不是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
我只是看见那只旧碗,想起贺明还在时,家里有个人会在雨里敲门,会坐在灶边等一锅热饭。也想起贺全从前替我补屋檐,收了工钱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我同情他,也同情自己。
同情不是答应,更不是原谅他翻墙。
我掀开锅盖,水汽扑到脸上。饺子下锅前,我又看了一眼屋檐下的人。
“你吃饭了吗?”
贺全愣住了。
“吃了。”
“什么时候?”
“下午。”
“吃的什么?”
“两个冷馒头。”
“那你不是吃过,是垫过肚子。”
他没有说话。
我把一盘饺子端到桌上,隔着门槛对他说:“我可以给你煮一碗。吃完,等雨小点就走。”
他没动,像是没听明白。
“我说了,煮一碗给你。你要是不吃就算了。”
“我吃。”他顿了一下,“谢谢。”
“先把话说清楚。你今晚翻墙是错的。我给你煮饺子,不是说你做得对,也不是答应你以后可以来。”
“我明白。”
“不要光说明白。”
他垂着头,声音比刚才低:“我不该翻墙。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
“好。”
我把最先下锅的一盘盛出来,放到屋檐下的小桌上,又拿了双筷子。那张小桌平时用来放柴,不在正屋里。贺全坐下时,仍然隔着几步距离。
他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几下,咬开后停了一会儿。
“好吃。”他说。
“你没必要哄我。”
“没哄。我很久没吃过现包的饺子。”
我本想说这不算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饿。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干布,盯着锅里浮起的饺子。
“你为什么非要今晚送碗?”我问。
“白天干活时就发现了,本想明天送。后来我家屋顶漏水,屋里存的柴都湿了。我出门去收柴,路过你家,看见烟囱在漏水。”
“所以你敲门,没听见回音,就翻墙。”
“嗯。”
“你就没想过我可能是在屋里睡了?”
“想过。”
“想过还翻?”
他捏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怕你真出了事。”
“你怕我出事,就可以不管我愿不愿意?”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不安。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碗:“我没想周全。”
这句话听起来像解释,也像认错。
我没有继续追问。锅里的水再次滚起来,我把第二批饺子下进去,轻轻推了推锅沿。
贺全吃完后,没再夹第二碗。
“够了?”
“够了。”
我看着他膝盖上的破口:“你摔的?”
“翻下来的时候磕到了。”
“要不要擦药?”
“没事。”
“你总说没事。”
“真不严重。”
我从柜里拿出一小瓶药和干净布条,放在桌角,没有递到他手里。
“自己处理。坐那儿别乱动。”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药瓶,却没有马上用。
“你为什么没喊人?”他忽然问。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现在倒想起来问这个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把药瓶放下,显得有些窘迫:“你明明可以喊人。”
“我知道。”
“我以为你会喊。”
“我也以为我会。”
他说不出话了。
我把锅里剩下的饺子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屋外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还没停。院门边的木闩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我没喊,是因为认得你,也因为你手里拿着我家的碗。”我说,“更因为我那会儿想先听你说清楚。但你不要把这当成我不怕,也不要觉得我给你煮了饺子,你就有了进我家的理由。”
“我不会。”
“你最好记住。”
“我记住了。”
他擦好膝盖,站起身,拿起那只旧碗。
“我把碗放回屋里?”
“不用,放门边就行。”
他照做了。
我看着他撑着墙站稳,脚下仍然有些踉跄。雨没有停,院外那段路泥泞得很。
“你家屋顶漏得厉害?”我问。
“西边那间漏得多,床上都是水。”
“今晚怎么睡?”
“找块干地方凑合。”
“你可以在灶房门口坐到雨小些。”我说,“但不能进里屋。”
贺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把一块旧麻布铺在靠墙的长凳上,又拿来一条薄被。长凳放在灶房外的小檐下,离屋门有一段距离。我要是关上门,仍能从里面插闩。
他没有立刻坐下。
“你不怕村里人看见?”
“雨这么大,没人会出来。”
“明早他们会看见我在这儿。”
“那就让他们看见。”
我把被子放在长凳上,又强调了一遍:“你只在檐下待着。天亮以后就回去。屋门不开,你别进。”
“好。”
我进了屋,插上门闩。
那一夜,我没睡好。长凳离屋子不远,我能听见雨水落在瓦片上的声音,也能听见贺全偶尔咳嗽一声。每一次听见,我都要醒过来,确认门闩还插着。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我推开门,贺全已经不在长凳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屋檐下。那只旧搪瓷碗也不见了,想来他已经带走。
门口的泥地上留着一串脚印,沿着院门一直往外。
我望着那串脚印,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荒唐。
那只是一个在我家檐下躲雨的人。
我给他下了一碗饺子。
这并不意味着更多。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地过去。
当天午后,贺全来了。
他没翻墙,而是站在院门外敲门。敲了三下,声音不轻不重。
我正把昨晚剩下的饺子放进蒸笼,擦了擦手才去开门。
“有事?”
“我来还你被子。”
“放门边。”
他把叠好的薄被递过来。随后又从袖口里取出一小包药草,放在门槛外。
“昨晚你说膝盖破了,药可能不够。我拿了些消肿的草药,晒过的,煮水洗一下就行。”
“你自己用吧。”
“我还有。”
“我不一定用。”
“那你收着,不用也行。”
我没有伸手。
他站在门外,没有往里看,也没有催我。
我忽然发现,自己在等他再说些什么。也许是解释,也许是道歉,也许是问我昨晚有没有害怕。可他只是把东西放下,退开半步。
“还有事吗?”我问。
“没了。”
“那你回去吧。”
“好。”
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叫住他:“你腿也伤了?”
“就是碰了一下。”
“你回去先把自己的伤处理好,别管我的。”
“我知道。”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我关上院门,把药草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它是他送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我不想让一包药草变成我必须回报他的理由。
那天晚上,我没有包饺子。
我一个人吃了剩菜,洗完碗后坐在床沿,听着屋外风吹树叶。丈夫留下的那只缺口碗不在柜子里,我起身找了一圈,才想起贺全已经把它拿走。
我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舍不得那只碗。它用了多年,缺口也越来越大。是因为它提醒我,昨晚那个雨夜是真的发生过。有人在我没喊人的情况下翻墙进来,我给他煮了一碗饺子,之后又让他在檐下坐了一夜。
我怕村里人知道以后说闲话,更怕他们把这件事说成我默许了什么。
第二天,闲话就传来了。
隔壁的秦婶来借针,坐在院里跟我说:“昨晚贺全是不是在你这儿?”
我手上的针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看见他从你家那边走,裤腿还湿着。问他,他说雨大,在你家檐下躲了一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灶房:“孤男寡女的,夜里让人待在院子里,总归不好听。”
“他没进屋。”
“别人哪里知道这些?”
“那是别人该管的吗?”
秦婶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叹气:“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怕你一个人,叫人说闲话。”
“我喊不喊人,给不给人下饺子,都是我自己的事。”
她没再劝,只把借来的针放进布包,临走前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门一关,院子重新安静下来。我却觉得那句话在屋里绕了很久。
我当然想清楚了。
我不想因为丈夫死了,就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守着屋子的寡妇。可我也不想因为孤单,就把任何一个对我稍微好一点的男人当成依靠。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当天傍晚,贺全又敲了门。
我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开。
“谁?”
“贺全。”
“有事吗?”
“你家墙角那段砖又松了。我想问问你要不要修。”
“不用。”
门外安静了一下。
“好,那我走了。”
我把手放在门闩上,没动。
他没有继续敲,也没有说自己只是想帮忙。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开门看了一眼。他已经走出院外,手里提着工具袋,没回头。
我突然有点恼火,连自己也说不清是在恼谁。
也许是恼他翻墙,也许是恼自己昨晚没喊人,也许是恼这两年来我明明渴望屋里有点声音,却又对任何靠近都心生戒备。
但戒备不是错。
我把门重新关上,告诉自己,不要因为一点愧疚就把门打开。
第三天上午,我带着晒好的豆子去邻村换盐。回来时,看见贺全蹲在我家院墙外,正用手摸那处松动的砖。
他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看见墙要塌了。”
“我说过不用修。”
“我没修,只看了一下。”
“看完了吗?”
“看完了。”
他把手上的泥蹭在裤子上,收拾好工具袋。
我盯着他:“你来之前为什么不敲门?”
“我没进院子。”
“站在墙外也算来我家。你可以敲门问我。”
“我怕你还不想见我。”
“所以你就躲在墙外看?”
“我不是躲。”
“那你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提着盐站在院门前,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冒了出来:“贺全,我没喊人,不代表我会一直让你试探。你昨晚翻墙,今天不敲门就来打量我家的墙。你觉得这样就叫尊重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想确认墙有没有塌下来。”
“你是担心墙,还是想知道我在不在?”
他抬眼看我,没有躲。
“两个都有。”
“那就敲门。”
“我怕你不开。”
“我不开,你就不能回去吗?”
“能。”
“那你还怕什么?”
他没说话。
我把院门打开,自己先进了院子,示意他仍站在外面。
“你想说什么,就在门口说。”
他把工具袋放下,没有跨进来。
“我昨晚做得不对。”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
“我不只是想道歉。我想让你知道,我并不是因为你一个人住,才觉得能随便进来。”
“可你确实进来了。”
“是。”
“你担心我,也不该替我做决定。”
“是。”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他握紧了工具袋的提手,声音发闷:“我想知道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一时没接话。
他又说:“我本来想问,怕你不愿意听,就没敲门。结果站在墙外看了半天。我知道这样更不对。”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想看你一眼。”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让我无处躲避。
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把门拉开一点,又停住。
“你想看我一眼,就可以站在别人家的墙外?”
“我错了。”
“你每次都先做,再说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学。”
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沾泥的手和脚边的工具袋,忽然明白,他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也许真的是不知道怎么靠近别人,可不知道不能变成理由。我要不要教他,至少要先看他愿不愿意改。
“你把工具收好,回去。”我说。
他没有争辩,俯身拿起工具袋。
“以后如果你想来,敲门。要是我不开,就走。不要在墙外等,也不要翻墙。”
“好。”
“你今天能记住吗?”
“能。”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墙的事,我之后会找人修。”
“你找我也行。”
“我还没答应找你。”
“我知道。”
“你现在就回去。”
“好。”
他走后,我回屋把盐放下,手心里全是汗。原来守着边界也会累,尤其是在你并不讨厌对方、甚至有一点在意的时候。
可我不能因为在意,就忘了当晚那种惊惧。
接下来几天,贺全没有来。
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心里也稍稍松了些。院墙仍旧塌着,我找来几块石头垫在松动的地方,暂时挡住缺口。
第六天傍晚,我正在屋里擀面,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
不轻不重。
我放下擀面杖,走到门边。
“谁?”
“贺全。”
“什么事?”
“我来问问墙要不要修。”
我看了眼天色。暮色已经落下来,村里人开始收工回家。
“今天太晚了。”
“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我有活。”
“后天呢?”
我沉默了一下:“后天上午。”
“好。我后天上午来敲门。”
他没有多留,脚步很快远去。
我站在门后,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松动了。他没有因为我说今天太晚就继续求,也没有借着工具已经带来为由硬要进门。
后天上午,他准时来了。
他站在门外,敲了三下。
我开门时,他把工具袋放在脚边,先问:“我能进院子看墙吗?”
“可以。只看墙。”
“好。”
他走进院子,脚步放得很慢。看完后,他说墙脚几块砖需要重新垒,半天能修好。我问了工钱,他报出的数跟村里其他泥瓦工差不多。
“你不是说过可以帮我修?”他问。
“我没说不付钱。”
“我也没说不要钱。”
“那就按工钱算。”
“好。”
他拿出工具,先把松砖取下来。干活时,我们没说多少话。我在灶房里择菜,偶尔给他递水。他接水前会问一声:“我能拿吗?”
有一次我嫌他问得太多:“水放在那里,不是给你喝的吗?”
“你说过要先问。”
“我说的是进屋、进院子,不是让你喝口水都请示。”
“我怕弄错。”
“你可以看情况。”
“我不太会看。”
我看着他端着碗的样子,心里忽然泛起一点酸涩。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连什么时候能喝一碗水都不确定。可我没有因此替他决定,也没有说你想怎样就怎样。
“你渴了就喝。”我说,“但别把这些小事当成我同意你什么。”
他点头,低头喝水。
修墙用了半天。完工后,他把剩下的砖码齐,扫净地上的泥,拿了工钱便准备走。
“你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早上剩下的面饼。”
“现在都快晌午了。”
“回去再做。”
“我锅里有粥。”
他停了一下:“你要请我吃?”
“你做了半天活,我留你喝碗粥。就这一顿,不欠你工钱。”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知道。”他看着我,“你给我吃东西,不代表我可以留下来,也不代表你答应跟我过日子。”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
我盛了一碗粥,另外放了两块腌萝卜。他坐在院子外侧的小凳上吃,没有进屋。吃完后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临走前,他说:“我以后能不能白天来找你说话?不一定是为了干活。”
我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不一定有空。”
“没空我就回去。”
“我也不一定想说。”
“那我就不说。”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讨价还价。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下次再说。”
他点头,提起工具袋走了。
我以为这就是“下次再说”。可从那天起,他每隔几天便在白天来一次。每次都先敲门,有事就讲事,没事就问我今天方不方便。
有时我说不方便,他就走。
有时我让他进院子,他便坐在墙边的小板凳上,跟我说几句天气、田里的虫、哪家灶台又裂了。他很少谈自己,也不问我丈夫的事。
我逐渐习惯了门外那三下敲门声。
习惯这件事很危险。
我刚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时,贺全已经来我家吃过五次饭。他每次都带点自家的东西,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几颗鸡蛋,有时什么也不带。我收下了他拿来的青菜,也把饭钱算在心里,第二天送过去一篮豆角,算作回礼。
我们谁都不让对方欠着谁。
可我知道,我在等他来。
等到第七次,他没出现,我干活时频频看向院门。傍晚下雨,我把窗户关上,听见门外没有脚步,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夜里,我梦见贺明回来了。他站在灶房里,袖口湿着,问我饺子包好了没有。我惊醒时,枕边一片潮,屋里仍然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了很久,打开柜子,把那只旧搪瓷碗找了出来。
缺口旁边有一道细裂纹,是贺明用它盛过热汤后不小心磕出的。他从前说这碗还能用,我舍不得扔,后来却把它收进柜底。
我把碗放在桌上,第一次没有觉得它只属于过去。
第八天上午,贺全来了。
他站在院门外,身上带着一股潮气,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今天有空吗?”他问。
“有。”
“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给他倒了碗水,自己坐在桌子另一边:“说吧。”
他没有马上开口,视线落在那只旧碗上。
“你把它找出来了。”
“你送回来那天,我没看见它。后来才发现不在柜子里。”
“我怕放在外面又被雨冲走,先拿回去擦了。”
“谢谢。”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碗沿边停了一下,却没碰。
“我想问你,能不能让我以后认真追你。”
我怔住了。
屋里很静,灶台下的火烧得轻轻响。我原本以为他只想找个人说说话,或者是因为我们都孤单,才愿意在一张桌子边坐一会儿。
可他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
“你说什么?”我问。
“我想追你。不是因为你一个人,也不是因为你给我煮过饺子。我是想跟你相处,想看看你愿不愿意让我靠近。”
我手里那只水碗停在半空。水面晃了一下,溅到桌上。
我把碗放下,声音有些发干:“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我守寡两年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村里人会说什么?”
“知道。”
“你知道我还会想起贺明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不一定会答应你吗?”
“知道。”
他回答得太快,反而让我心里一沉。
“你真的知道,还是只要先说知道,好让我别拒绝?”
他抬眼看着我,脸色有些白:“你可以拒绝。我还是想说出来。”
“那我要是说不呢?”
“我会回去。以后不再拿这件事烦你。”
“你之前说过想来找我说话。”
“那是你同意之后的事。”
“我没同意。”
“所以我今天才来问。”
我盯着他,心里既惊讶又恼火。惊讶的是他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恼火的是我竟然在听见这句话时,第一反应不是轻松,而是害怕。
我怕自己答应得太快,像是在背叛死去的丈夫。
也怕自己拒绝得太快,只是为了保住一个早已不属于我的身份。
更怕贺全把我给过的一碗饭,当成了机会。
“你是因为我给你下饺子,才有这个想法的吗?”我问。
“不是。”
“那为什么是我?”
他想了一会儿:“你一个人过日子,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需要。你会累,会生气,也会想有人说话。你没有拿这些去讨好谁,也没有让我因为可怜你就靠近你。我觉得你很实在。”
“这算什么喜欢?”
“我说不清。”
“你连自己喜欢我什么都说不清,就来问我愿不愿意?”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不够好。”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可我不想再因为怕说错,就什么都不说。”
我心口一紧。
他继续说道:“你要是不愿意,我会走。你不用担心我以后翻墙,也不用怕我拿那碗饺子说事。我不会再来。”
我听出这句话里的认真,也听出了他的害怕。他怕我拒绝后再也不给他开门,所以急着把退路先摆出来。
可我没有因此心软。
“我不能答应你。”
这句话说出口时,屋里的空气像沉了一层。
贺全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膝盖,脸上没有任何责怪,只是那点血色慢慢退了下去。
“好。”他说。
“你别急着走。”
他抬头看我。
“我不是现在就能答应你。你要我今天给出一个结果,我只能说不。”
“我明白。”
“又是明白。”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
“你可以难过,可以失望,可以问我为什么,但不能因为我拒绝,就让我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沉默一阵,低声说:“我难过。我也失望。但我不觉得你做错了。”
“你想问为什么吗?”
“想。”
“我怕。我怕自己还没准备好,也怕我把你当成一个能填补空屋子的声音。你对我好,我会感激,也会依赖。但依赖不一定是喜欢。”
他听完,点了点头。
“我不想让你因为孤单答应我。”
“可你刚才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跟你现在要不要答应我,是两件事。”
我看着他,心里的紧绷没有松开,反而更明显了。
“那你愿意给我时间吗?”
“愿意。”
“多久?”
“你什么时候想清楚,就什么时候告诉我。”
“这听起来像是你要等我。”
“我可以等一阵子。但我不会每天来问。”
“如果我最后还是拒绝呢?”
他把目光移到窗外:“那我就不再等了。”
这句话让我终于明白,他不是在逼我,也不是在求我。他只是把自己的心意摆出来,也把可能的结果摆出来。
可我仍然没法答应。
“今天先到这里吧。”我说。
“好。”
他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还能像以前那样来修东西、喝水吗?”
“你现在问,我也不知道。”
“那我先不来。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你不用把所有事都停掉。”
“我怕你觉得我借着做事接近你。”
“那你就把工钱和事情说清楚,别把帮忙当成追求。”
“好。”
他开门出去,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屋里,看着他走过新修好的墙。雨后地面还湿,他的脚步有点慢,像是膝盖仍旧没完全好。
那晚我没包饺子。
可我又想起了饺子。
我想起第一次给他煮那锅时,我只想让他吃一顿热饭。之后每次他来,我都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普通往来。可事情不是只要自己不说,就能保持原样。
我开始在意他有没有敲门。
开始留意他有没有吃饭。
甚至在他几天没来时,盯着院门发愣。
我不愿承认这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的十天,贺全没有来过。
他没有托人送东西,也没有在墙外等。他真的做到了不问、不来、不打扰。
我起初觉得轻松,第二天觉得安静,到第五天开始感到空。第七天,我把灶房的窗户开了又关。第十天,我终于承认,我不是在等一个人替我生活,我是在想念他来时院子里那点真实的动静。
这个结论并没有让我马上高兴。
我还是会想起贺明。想起他在灶边择菜时总把菜叶弄得到处都是,想起他把饺子包得七扭八歪,还要拿给我看。可想念他,并不等于我不能喜欢另一个人。
我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很多遍,仍觉得像在做错事。
直到第十一天,秦婶又来借针。
她看见我在包饺子,便问:“贺全最近没来?”
我手上的面皮停了一下:“没有。”
“你们闹别扭了?”
“没有。”
“那就是你拒绝他了?”
我没有回答。
秦婶看了看桌上的饺子:“你一个人包这么多?”
“我想吃。”
她没追问,只说:“人走了,日子还得过。你不用为了谁的话,把自己一辈子关在屋里。”
“我知道。”
“你真知道,就不用每次都装作什么都不想要。”
她说完便走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半天没动。那天我包了两锅饺子,一锅放进冰箱,一锅煮熟后只吃了几个。
晚上,我把那只旧搪瓷碗放到桌上,又把剩下的饺子盛进去。碗沿缺口朝着我,裂纹被灯照得很清楚。
我忽然想起贺全第一次吃饺子时,认真说“好吃”的样子。
他没有因为我给他一碗饭,就觉得自己理应得到什么。真正让我害怕的,是我自己开始渴望他留下。
第二天早上,我提着一篮刚摘的青菜去了村东头。
贺全家的屋顶已经补过,墙面上新换了两块瓦。他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我时,斧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你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上次送我的药草,我没用,给你拿回来。”
他看着篮子里的青菜,没有伸手。
“药草你留着吧。”
“我不想欠你。”
“那青菜算什么?”
“我家菜多,吃不完。”
他笑了一下,很淡:“你现在还怕欠我?”
“我不想因为收了你的东西,就觉得自己应该答应你。”
“我也没这么想。”
“我知道。”
“你又说知道。”
“那你要我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这阵子也想过我。”
我握着篮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看见了,没有逼我回答。
“我确实想过。”我说。
他手里的斧子放下了。
“你不用因此觉得应该答应我。”他说。
“我不是因为应该。”
“那是因为喜欢?”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敢说。”
“好。”
“你就不问了?”
“你说你没敢,我问了也没用。”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心口发酸。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敢?”
“想。但我怕你是为了让我安心才说。”
我把青菜放到院里的石桌上:“我怕我答应你以后,村里人说我守寡守不住。我也怕别人觉得,我给你下饺子,是早就打算跟你有什么。”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也怕。”
“怕什么?”
“怕再失去一个人。”
贺全没有走近。他站在劈柴的木墩旁,手上都是木屑。
“我不会说我永远不离开你。”他说,“这种话谁都说不准。”
“那你能说什么?”
“我能说,今天我想在你身边。明天我也会先问你愿不愿意。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走。”
“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会。”
我怔住了。
他接着说:“你会觉得我笨,我也会觉得你有时什么都不说,难猜得很。但这不代表我不想跟你过日子。”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跟着笑,随后又收住。
“你来找我,是想给我答案吗?”
“不是。”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
“我是想告诉你,我愿意再认识你一次。不是作为贺明的妻子,也不是作为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寡妇。就作为我自己。”
他站着没动。
“这不是答应成亲。”我补充,“也不是答应你可以随时来我家。”
“我知道。”
“以后要是再问,你要先敲门。”
“好。”
“你要是想跟我说话,就直接说。别用送碗、修墙、送药当理由。”
“好。”
“我不想见你的时候,你得走。”
“好。”
“还有,我不想再听见你叫我嫂子。”
“我记住了。”
“叫我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终于叫出我的名字。
那一声很轻,却让我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我没把篮子塞给他,也没转身离开。我们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刚刚认识,谁也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最后,他问:“我能不能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我只是问。”
“可以。走到路口就行。”
“好。”
他没有碰我的篮子,也没有伸手扶我。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到了路口,我让他停下。
“我回去了。”
“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进自家院门,才转身离开。
我们没有立刻成亲,也没有立刻把两座院子合成一处。
我仍旧住在自己的屋子里,贺全也回他自己的家。只是他开始在白天来得更勤一些。有时我们一起吃饭,有时各做各的事。他想帮忙时会先问,我不想让他帮时,他就不再坚持。
村里还是有人说闲话。
有人说我守寡才两年就跟光棍走得近,有人说贺全没出息,娶不到媳妇才惦记我。我都听见过,也没再费劲解释。
有一回,秦婶在菜地边问我:“你想好了?”
我说:“我想好的是我有权想。”
她愣了下,没再劝。
这话也不是说得多漂亮。只是我终于不再把别人的眼光当成裁决。
过了一个月,贺全又问我愿不愿意跟他正式处对象。
那天不是雨夜,没有破墙,也没有人浑身湿透地坐在泥地里。他站在院门外,敲了三下,手里拿着一把刚修好的锄头。
“我能进来吗?”
“可以。”
他跨进院门,把锄头靠在墙边,站在离我两步的地方。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我想跟你认真处对象。你愿不愿意?”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这一次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说自己能等多久。他只是看着我,安安静静地等。
我想起那天雨夜,他越过墙头落进院子。我握着木勺,没有喊人。后来我给他煮了一锅饺子,又让他在灶房外的长凳上躲雨。
那不是答应。
那只是我当时做出的选择。
而眼下这个答案,也只能由现在的我来给。
“我愿意试试。”我说,“不是为了让你照顾我,也不是因为贺明生前说过什么。是因为我想跟你相处。”
贺全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没立刻笑,只是用力咽了一下,眼眶有些红。
“我听见了。”他说。
“不过有件事你还得记住。”
“你说。”
“你进我家,要敲门。你进我的生活,也要问我愿不愿意。”
“我记住了。”
“你要是忘了呢?”
“你就把我赶出去。”
“我真会赶。”
“我知道。”
这一次,我没再说他只会说知道。
我转身进屋,拿出面盆和面粉。
“今晚包饺子。”我说。
“我来擀皮?”
“你擀得不好。”
“我可以学。”
“那你先洗手。”
他洗完手坐到案板旁,擀出的饺子皮厚薄不一,有两张还粘在了木板上。
“跟以前差不多。”我说。
“比以前好一点。”
“你哪来的把握?”
“我练过。”
“练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给我下饺子以后。”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练的?”
“每次回家包一点。包坏了就自己煮着吃。”
我把一团面推到他那边:“那你继续练。”
他把馅放得太多,刚捏起来,饺子边就裂开了。
我笑出声。
他也笑了:“坏了还能吃。”
“这话倒像贺明。”
笑意渐渐淡下去时,我心里那点旧痛并没有消失。但它不再像一扇关死的门。我可以想起贺明,也可以看见贺全坐在我对面;可以记得从前,也可以给往后的日子留一点位置。
那天夜里,雨又下起来了。
雨声打在瓦片上,和第一次翻墙那晚几乎一样。我听见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抬头看向院门。
贺全坐在桌边,也跟着停了手。
“谁?”我隔着门问。
“隔壁秦婶。”门外传来声音,“你家柴堆倒了,我来告诉你一声。”
我放下饺子,走去开门。贺全没有跟过来,只坐在原处等着。
门外的秦婶说完事情便走了。我把门关上,转身时看见贺全仍没动。
“你不问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你还没叫我。”
我笑了一下:“那你过来看看吧。”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却没有直接开门。
“我能跟你一起出去吗?”
“可以。”
“好。”
我们一起走进雨里,去扶那堆倒下的柴。雨水很快打湿了肩膀,我没有觉得那晚的惊惧重来。因为这一次,他没有翻墙,也没有替我决定什么。
回到屋里时,锅里的饺子正好煮熟。
我把一碗递给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那只旧搪瓷碗放在桌边,缺口仍在,裂纹也没有消失。贺全看见它,没有多问,只夹起一个饺子。
“好吃。”他说。
“还是那句话?”
“这回不是哄你。”
“那你慢慢吃。”
三十五岁那年,我守着空院子,在雨夜里没喊人,给一个翻墙进来的光棍下了饺子。
我没有因为那一碗饺子就把自己交给他,也没有因为他犯了错,就把往后的门永远关死。
我给他下饺子,是那一晚的选择。
后来我愿意跟他认真相处,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再也没有翻过我家的墙。每次来,都先敲门;我不开,他便等我有空,或转身回去。
而我终于明白,愿意开门,不是因为我怕孤单,也不是因为我欠谁。
是因为我想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