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通百脉，心通万途——一则以“通”为要的医话
胡军
医道之妙，常在一“通”字。
经络不通则病，人情不通则困，道路不通则阻。多少医者穷尽一生，不过是在探寻那一个个“通”的关窍；多少世事沉浮、人生起落，细究起来，也无非一个“通”字了得。
今日闲阅旧日医案，往事如烟，不禁忆起上世纪九十年代一段旧事。抚今追昔，尤觉意味深长。
一、师徒初遇
那年，驻地部队派来一位年轻卫生员跟我学习针灸推拿。他只学半年，时间紧迫，我便教得格外仔细认真。他也争气，学得废寝忘食，刻苦努力。半年下来，对部队常见的跌打损伤、颈肩腰腿痛之类，已能独立处理，手法颇佳。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颇为苦恼：部队官兵及家属对他的推拿十分认可，觉得安全、舒服、不恐惧；可一提到针灸，大家便面露难色，疑虑重重，不敢让他上手。
这情景，就好比一条大河，两岸明明都是沃土，却因桥梁未通，行人只能隔岸兴叹。针灸之道，明明立竿见影，却因“通”之未至，而止步于恐惧之前。
他热爱针灸推拿，每次跑来向我诉苦，我总笑着宽慰：“不急，等一个机缘。”
二、机缘来到
终于有一天，他带一位首长夫人来诊。
夫人主诉：手足心发热，心中烦躁慌乱近一年，午后至傍晚尤甚。伴口苦咽干，喜冷饮，夜间难寐，盗汗。近一月来加重，苦不堪言。
查：舌质红少苔，脉细数。
诊为：五心烦热。辨证属阴虚火旺。
这个病例，看似繁杂，其实关键只在一处：水火不济，心肾不交。肾水亏于下，心火亢于上。手心为心包经所过，脚心为肾经所系，水火不交，故手足心皆热；心火扰神，故烦躁难寐；阴虚津亏，故口苦咽干。
治疗思路，当以“通”为要——通心肾，通水火，通上下。
我让他当着首长夫人的面亲自操作。取穴：筑宾、大陵。
筑宾，肾经郄穴。郄穴善治本经及所属脏腑的急症热症，且肾经与心包经相连通，筑宾一穴，可上达心包，下通肾水。
大陵，心包经原穴。心包为心之宫城，代心受邪。大陵一穴，可清心包之热，宁心安神，通调心气。
两穴合用，一上一下，一阴一阳，心肾相交，水火既济。这就好比在两岸之间架起一座桥梁，让隔断的往来重新贯通。
进针得气，作提插捻转平补平泻手法，留针半小时，期间每五分钟行针一次。起针后，嘱其回到部队，按照此法，每日一次，并口服知柏地黄丸，令其十日后来复诊。
三、效如桴鼓
第十日早晨复诊时，她面带喜色，告知：针刺三次，诸症大减；十次，诸症消失。非常感谢。
我随嘱其将穴位针刺改为每日早起晚睡时自行揉按数十次，同时继续口服知柏地黄丸巩固治疗半月。此后随访半年，未复发。
这个结果，看似简单，实则蕴含至理。
筑宾穴通脚心，大陵穴通手心。肾经与心包经相连通。郄穴调理脏腑及所属经络的热症，加上知柏地黄丸滋阴降火。故治五心烦热得愈。
这泻火除烦热之功，在于经脉所过，主治所及。
而更深一层看：筑宾通脚心，大陵通手心，两穴相合，贯通上下——这不正是一个“通”字吗？
心火降，肾水升，水火既济，阴阳相交。身体如此，人生亦如此。
四、一通百通
而从此以后，这位部队卫生员在部队的名声彻底传开了。
他把从我这里学去的针灸推拿做得风生水起，可谓小有名气。后来还治好了来检查指导工作的军区首长的腰痛病，并将他调到军区门诊部，后推荐上了军医学院。
从一位普通的部队卫生员，到军区门诊部的军医，再到军医学院深造——他的成长之路，不也正是“通”字的生动写照吗？
起初，他苦于部队官兵对针灸的疑虑，此为“不通”；后来他用疗效说话，用一针一穴打通了信任的壁垒，此为“通”。针通经络，术通人心，心通前途——一通百通，万事皆通。
五、余韵
如今回首这段往事，我常常想：中医之道，岂止是治病救人？
一针一穴之间，藏着天地运行的至理。经络的通与不通，对应着人生的顺与不顺。水火既济，是身体的平衡；心肾相交，是生命的和谐。而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信任、传承，何尝不是一种“通”？
那位卫生员，他不仅学会了针灸推拿，更学会了“通”的智慧——用真诚打通隔阂，用疗效打通信任，用坚持打通前程。
泻火除烦热之功，在于经脉所过，主治所及。
人的发展，又何尝不是如此？——在于心之所向，路之所通，力之所及。
一针通百脉，一心通万途。
此医话一则，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