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从老家给你寄了坛酱菜,记得吃。”
丈夫把土陶罐子捧到我面前时,我正敷着上千元的面膜。
那坛子边缘带着陈年污渍,气味刺鼻。
我嫌恶地扭过头:“快拿走,这种脏东西也往家里带?”
趁他不在,我把咸菜罐塞进礼品袋,转手送给了标榜“热爱乡土”的老板。
10天后,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推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眼神郑重:“这十五万,是谢礼。”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另外,我想带我母亲去拜访你婆婆。”
01
“晓芸,妈从老家给你寄了坛酱菜,说是她自个儿腌的,让你尝尝鲜。”
丈夫王志刚一边给我揉着肩膀,一边像献宝似的说道。
我正敷着一张价值不菲的面膜,躺在沙发上享受着周末难得的清净时光,听到“酱菜”两个字,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我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画面: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土陶罐子,边角可能已经磨得发黑,里面装着颜色深暗、蔫巴巴的菜叶子,表面或许还浮着一层白蒙蒙的东西。
光是这么想象一下,我的胃里就有些不太舒服。
“让她以后别寄了,我吃不太习惯那些。”
我闭着眼睛,语气显得有些冷淡。
我是个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女孩,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精心烹饪的菜肴,对于这种来自乡村的土产,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排斥感。
“别这么说嘛,东西都已经寄出来了,估计明天就能送到,这毕竟是妈的一份心意,你就尝尝看嘛。”
王志刚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她说这个菜是咱们老家山上特有的一种野菜,口感清脆爽口,城里根本买不到。”
我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心里的烦躁感又增加了几分。
我和王志刚是大学同学,他来自农村,学习非常刻苦,为人也很诚恳。
当初我不顾父母的反对坚持嫁给他,看中的就是他这份踏实肯干的劲头和积极向上的态度。
毕业之后,我们一起留在了这座繁华的大都市打拼,我在一家大型企业做到了部门经理的位置,他也成为了一名出色的软件工程师。
我们买了房子,买了车子,生活看起来风光体面。
但我内心深处清楚,我们之间始终存在着一条无形的界限,那就是他出身带来的差异。
我有时会反感他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乡土气息,更对他那位远在乡下、至今未曾谋面的婆婆抱有复杂的心情。
结婚已经三年了,我总是以工作繁忙为借口,一次都没有跟他回过老家。
婆婆倒是经常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偶尔还会寄来一些土特产,比如风干的腊肉、自家研磨的玉米面之类的东西。
但毫无例外,这些都被我悄悄处理掉了。
第二天,快递员果然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纸箱。
王志刚兴致勃勃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用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土陶罐子。
那罐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老旧,陶土的本色因为经年累月的使用而变得深浅不一,罐口用红布和麻绳密封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泥土与发酵气息的味道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真香啊。”
王志刚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陶醉的神情,“就是这个味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妈腌的这个酱菜了。”
我嫌恶地捏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你快把它拿开,这什么味儿啊,太难闻了,这种东西真的能吃吗,上面得有多少细菌啊。”
王志刚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晓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是妈亲手做的,干净得很,你尝一口试试,真的特别好吃。”
“我不吃。”
我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王志刚,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让你妈再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我们家冰箱里什么没有,进口的牛奶,有机的蔬菜,你非要吃这种看起来不卫生又不健康的腌制品吗,你难道不知道腌制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吗。”
“这不一样,这是妈的心意。”
王志刚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把罐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宝物,“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坛破酱菜而已,至于这样吗。
我觉得他这是在故意跟我较劲,是在维护他那源自农村的、在我看来有些可怜的自尊心。
“行,你吃,你一个人吃。”
我冷笑一声,“不过我提醒你,别把它放进我们家的冰箱里,我嫌不干净。”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结婚以来第一次分房睡。
第二天早上,王志刚红着眼圈去上班了,那个碍眼的酱菜罐子,还摆在客厅的角落。
我越看越觉得心烦,直接扔掉吧,又担心王志刚回来跟我闹脾气,留着吧,自己心里实在觉得别扭。
我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们公司的总经理赵总,平时总爱标榜自己喜欢亲近自然、品味质朴的乡村风情。
他办公室里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根雕艺术品,周末还经常开车去郊区钓鱼。
我何不把这坛酱菜当作“土特产”送给他,就说是特意从乡下为他寻来的。
这样既能处理掉这件让我头疼的东西,又能在领导面前卖个人情,简直是一举两得。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我立刻找来一个精致的礼品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土陶罐子装了进去。
为了让礼物看起来更体面些,我还在麻绳上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看着自己的“杰作”,我满意地笑了笑。
王志刚,这可不是我扔掉的,我只是把它送给了更“懂得”欣赏它的人。
到了公司,我提着礼品袋,装作不经意地走进了赵总的办公室。
“赵总,这是我婆婆从乡下自己腌的酱菜,用的是山里特有的一种野菜,味道挺不错的,想着您喜欢这些天然的东西,就给您带了点尝尝。”
我把礼品袋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赵总正低头批阅文件,闻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那个带着土气的罐子,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客气地点点头,“哦,是吗,那替我谢谢阿姨,费心了。”
他的反应很平淡,和我预想中那种惊喜的表情相差甚远。
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望,但转念一想,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了,其他的也就无所谓了。
“那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我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晚上回到家,王志刚果然问起了酱菜的去向。
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哦,那个酱菜啊,我尝了一点,味道确实还可以,就送给我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了,人家帮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忙,我总得表示一下谢意吧。”
王志刚虽然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但听到是送给了重要客户,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那可是妈特意给你做的……”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在暗自觉得好笑。
一坛破酱菜,居然还能帮你老婆我巩固职场关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接下来的10天,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我和王志刚的关系恢复了正常,那坛酱菜引起的风波,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一个重要的项目里,每天忙得团团转,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为项目汇报准备演示文稿,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赵总的秘书打来的。
“王经理,赵总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叫我,难道是项目出了什么纰漏吗。
我不敢耽搁,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敲响了赵总办公室的门。
02
“请进。”
赵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甚至比往常还要温和一些。
我推开门,看见赵总正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给他平日里严肃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
这个微笑让我更加不安了。
在我的印象里,赵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尤其是在工作时间。
他这样反常的表现,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难道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吗。
“赵总,您找我。”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
“小王啊,别这么紧张,坐下说。”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叫你来,不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情。”
不是为了工作。
我的心往下沉得更厉害了。
职场上有句老话,领导找你谈话,如果不谈工作,那谈的就可能是你的“前程”了。
我最近应该没犯什么大错吧。
难道是谁在背后说了我的坏话吗。
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手心紧张得沁出了汗水。
“是这样的。”
赵总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上次你送我的那坛酱菜,我得好好谢谢你,不,准确地说,是我得替我母亲,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婆婆。”
“酱菜。”
我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件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的“垃圾”。
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吃出问题来了。
吃坏肚子了。
还是他终于发现那东西难以下咽,现在要来兴师问罪了。
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总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他摆了摆手,微笑道,“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坛酱菜,好得很,简直是太好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不像是在说反话。
我更懵了,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而感慨,“小王,不瞒你说,我母亲今年八十多岁了,身体一直不太好,最近这半年,更是患上了厌食的毛病,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山珍海味请了最好的厨师来做,她闻到味道就想吐,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医生都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依靠营养液维持着,我们全家人看着老太太一天天衰弱下去,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他说着,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我呆呆地听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这跟我送的酱菜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你把酱菜拿过来,我本来也没太在意,顺手就带回了家,放在了厨房的角落里。”
赵总继续说道,“前天晚上,家里的保姆炖了鸡汤,我妈又是一口都喝不下去,我实在没办法了,突然想起你送的那坛酱菜,当时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就想着要不弄点咸的给她开开胃试试。”
“我打开那个坛子,说实话,那个味道确实……挺特别的。”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没想到,我妈闻到那个味道,眼睛突然就亮了,她竟然主动说,想尝一尝。”
我的心脏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一种荒谬又离奇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了我。
“你知道吗,那是我母亲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要求吃东西。”
赵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我赶紧让保姆夹了一小筷子,配着一碗白粥,结果,她不但吃了,还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粥,吃完之后,她拉着我的手,眼泪都掉下来了,一个劲儿地说,‘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从那天开始,我妈的胃口就奇迹般地好转了,每天都要就着那个酱菜,能吃下一大碗饭,短短两天时间,精神头都比以前好多了,今天早上医生来检查,都说这是个奇迹。”
赵总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小王,你可能不知道,你送来的这坛酱菜,对我,对我们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这是救了我母亲的命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响个不停。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荒诞感,让我几乎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
那坛被我视为垃圾、嫌弃到骨子里的酱菜,竟然……救了总经理母亲的命。
这简直比编的故事还要离奇。
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我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把它装进礼品袋。
想到我是如何怀着一种处理垃圾的心态,把它“施舍”给了领导。
想到我又是如何在王志刚面前撒谎,说自己尝过了,味道还不错。
羞愧、尴尬、心虚、后怕,种种情绪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在我心里剧烈地翻腾,搅得我天翻地覆。
我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赵总,您太客气了,我……我就是顺手……”
我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圆这个谎。
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坛酱菜在我眼里,其实一文不值。
“这可不是顺手那么简单。”
赵总的表情很认真,“我母亲说,这种酱菜的腌制方法非常独特,她已经几十年没吃到过了,她说,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老师傅’,所以,小王,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
“第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不多,十五万,不成敬意,我知道这可能无法完全衡量你这份人情,但请你务必收下。”
十五万。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这笔钱,差不多相当于我大半年的工资了。
可我哪里敢收。
这钱拿着烫手啊。
“不不不,赵总,这我不能要。”
我像被电到一样,连忙把红包推了回去,“我真的没做什么,这都是我婆婆的功劳,我……”
“你必须收下。”
赵总的态度不容置疑,“第二件事,比这个更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请你,务必安排一下,让我带着我母亲,亲自去拜访一下你婆婆,我们要当面,好好地谢谢她这位恩人。”
“拜访我婆婆。”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瞬间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办公室里温暖的阳光,此刻照在我身上,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我遍体生寒。
去拜访我那个远在穷乡僻壤、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婆婆。
让身价不菲的集团总经理,带着他金尊玉贵的母亲,去那个我避之不及的农村老家。
这怎么可以。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王志刚偶尔描述过的画面:坑坑洼洼的泥土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砖瓦房,被烟火熏得颜色深沉的灶台,还有一个穿着朴素、满脸皱纹、可能一辈子都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太。
让赵总和他母亲看到那样的景象,看到那样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婆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我这个平时光鲜亮丽的部门经理。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欺骗他们,觉得我其实也是个从乡下出来的。
我辛苦经营多年的职业形象,会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不行,绝对不行。
“赵总,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拼命地寻找着借口,“我婆婆她……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怎么见过世面,您和伯母亲自过去,会……会吓到她的,而且我们老家那个地方,路也不好走,条件也一般,我怕伯母的身体会受不了。”
我试图用“为他们着想”的理由来打消他的念头,心里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赵总却摆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小王,你不用担心这些,路不好走,我们就安排合适的车辆,条件一般,我们自己准备好必需品,绝不给老人家添麻烦,至于吓到她,更不会了,我母亲也是从过去的苦日子里走过来的,最是和蔼可亲,我们是去感谢恩人,不是去视察工作,没有那么多讲究。”
他的话,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主要是,我母亲她……她有件事,想当面问问你婆婆。”
赵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和期待。
“什么事。”
我下意识地追问。
“我母亲说。”
赵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她说,这酱菜的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她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
“什么。”
我失声惊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酱菜。
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连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吧。
“我母亲说,这种用特殊香料腌制酱菜的方法,是她们家祖传的秘方,只有她和她妹妹会,当年因为一些变故,她们一家人走散了,从此音讯全无,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但始终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以为她妹妹早就不在人世了。”
赵总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直到她尝到这口酱菜,她说,味道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她激动得一晚上没睡,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肯定是她妹妹,肯定是她妹妹还活着。”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我那个连名字我都记不太清的、被我打上“思想老旧”标签的农村婆婆,会是集团总经理失散多年的姨妈。
这……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攫住了我。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
那我之前对婆婆的种种嫌弃和不敬,算什么。
我把她亲手做的、可能承载着姐妹情谊和思念的“信物”当成垃圾一样送人,又算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
“所以,小王,你明白这件事对我母亲,对我们家的重要性了吧。”
赵总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恳切和期盼,“这不仅仅是一句感谢,更可能是一个家庭半个世纪的期盼,所以,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安排我们见一面。”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能说不吗。
在赵总那几乎是请求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所有的谎言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好……好的,赵总,我……我回去就跟我爱人商量,尽快给您答复。”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一样。
从赵总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
同事们跟我打招呼,我都像是没听见。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个厚厚的红包,最终还是被我“强行”留在了赵总的办公桌上。
我不敢要,那不是奖金,那更像是一种“封口费”,封住我愚蠢和虚荣的嘴。
我该怎么办。
回家怎么跟王志刚交代。
告诉他,我把他妈送的酱菜,当垃圾一样送给了我的领导。
告诉他,我现在不仅可能毁掉了一场至亲的重逢,还可能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不,王志刚知道了,非跟我闹翻天不可。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翻出那个我只在逢年过节时,在王志刚的催促下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是……是晓芸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有些怯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是婆婆。
“妈……是我。”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哎哟,是晓芸啊,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是不是……是不是刚子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在她的认知里,我这个城里儿媳妇,是不会无缘无故给她打电话的。
“没,没有,志刚他挺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妈,我就是想问问您……上次您寄来的那个酱菜,是怎么做的啊,用的什么……特殊的香料吗。”
我的问题显然让她很意外,她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笑了起来,“你问这个呀,你是不是吃着好吃了,好吃妈下次再给你多做点,那个菜啊,叫‘山芥菜’,是我们老家山里独有的,至于香料嘛……那可是咱家的秘密,是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外面可买不着。”
“那……那这个秘方,除了您,还有谁会吗。”
我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刺探一个天大的机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低落和伤感,“没了……原本,我还有个妹妹,她也会,可惜啊……那丫头命苦,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走散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03
挂掉电话,我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婆婆最后那句带着哽咽和叹息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是真的。
赵总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
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婆婆,真的是他母亲失散了五十多年的亲妹妹。
而我,亲手将这唯一的线索,这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当成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轻飘飘地送了出去。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悔恨,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我的虚荣和势利,让这对苦寻半生的姐妹再次错过,我将成为一个多大的罪人。
我也无法想象,当王志刚和赵总知道全部真相后,会如何看待我。
王志刚会跟我离婚吗。
很可能。
他那么孝顺,那么看重他的母亲。
我如此轻贱他的家人,他绝对无法原谅我。
赵总会因此对我有看法吗。
这几乎是肯定的。
没有哪个领导,会真正欣赏一个如此行事草率、谎话连篇的下属,更何况这个人还差点毁了他全家人的希望。
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可能因为这一坛小小的酱菜,而蒙上阴影。
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演示文稿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在我眼前跳动。
同事的每一次交谈,都像是在隐约地议论我。
我坐立难安,如芒在背。
终于熬到下班时间,我逃也似的冲出办公大楼,却不敢立刻回家。
我怕看到王志刚的脸,怕他问我今天工作怎么样。
我该怎么回答。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全世界抛弃了。
手机响了,是王志刚打来的。
“喂,老婆,下班了吗,今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问你酱菜吃得怎么样,还够不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还在公司加班。”
我撒了第一个谎。
“这么晚,别太辛苦了,那我先回家做饭,等你回来吃。”
“不用了,我……我在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我撒了第二个谎。
挂掉电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蹲在街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必须回去,必须向王志刚坦白一切。
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做出决定后,我擦干眼泪,打车回家。
打开家门,王志刚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看到我回来,他笑着说,“回来啦,正好,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个被我深深伤害了却一无所知的男人,我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
“志刚。”
我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有事……要跟你说。”
他转过身,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赶紧解下围裙,拉着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一字不差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我如何嫌弃那坛酱菜,如何自作聪明地把它送给领导。
到赵总如何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那酱菜救了他母亲的命。
再到最后,那个关于失散姐妹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着我的喉咙。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一点点变冷,凝固。
王志刚的呼吸声,从一开始的平稳,变得越来越粗重。
我不敢抬头,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难以遏制的愤怒。
“李晓芸。”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再说一遍,你把妈亲手给你做的酱菜,当成……垃圾,送人了。”
“我……”
“我问你是不是。”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一次决堤。
我点点头,泣不成声,“对不起……志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
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你嫌弃它脏,嫌弃它土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你往我妈的心意上泼脏水,你把我对你的信任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错。”
“我……我当时就是虚荣心作祟,我……”
“虚荣心。”
他打断我,一步步向我逼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李晓芸,我一直以为,我们虽然出身不同,但我们是平等的,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的,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在你眼里,我,还有我的家人,是不是都跟你那坛酱菜一样,又土,又脏,上不了台面,让你觉得丢脸。”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我的胸口,让我痛得无法呼吸。
“不……不是的,志刚,你听我解释……”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指着我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那坛酱菜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妈对你的接纳和爱,她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老家,知道你可能看不上这些,所以她想用她认为最好的东西来对你好,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把它当成垃圾,当成你讨好领导的工具。”
“现在,你告诉我,那坛酱菜,可能是我妈和我那素未谋面的小姨,这辈子唯一的联系,李晓芸,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什么。”
我瘫在沙发上,任由他愤怒地斥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我无力反驳。
“分开一段时间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心,彻底碎了。
“分开”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志刚。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和决绝。
“不……志刚,不要……”
我慌了,彻底慌了。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不能分开,我不想分开……”
在这一刻,我才清晰地意识到,我有多害怕失去他,失去这个家。
过去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包容,此刻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
他会记得我每一个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
他会在我受了委屈时,笨拙地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是我,是我亲手把这一切都给毁了。
王志刚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我,只是任由我抓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着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陌生人。
“李晓芸。”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知道吗,从我决定跟你坦白我的家境,带你回家见我父母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准备用我的一辈子,去弥补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的差距,我拼命工作,努力赚钱,我想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想让你的父母觉得,把女儿嫁给我,没有错。”
“我以为我做到了,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可以跨越那些世俗的偏见,可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你从来……就没真正看得起我,也没看得起我的家人。”
“不是的,我没有。”
我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爱你,志刚,我真的爱你。”
“爱。”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你的爱,就是把我的尊严和我妈的心意,一起踩在脚下吗,你的爱,就是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欺骗我吗。”
他轻轻挣开我的手,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能接受的底线,我无法想象,以后还要和一个从骨子里就鄙视我家庭的女人,共度余生,我妈……她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提到婆婆,他的眼圈红了。
这个平日里坚强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伤的孩子,脸上写满了痛苦和失望。
我的心,疼得快要裂开。
我知道,我伤他太深了。
“那……那赵总那边怎么办,妈和小姨……她们相认的事情怎么办。”
我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用这件事来挽回。
王志刚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这是他母亲盼了一辈子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的决绝多了一丝疲惫。
“我会处理,我会打电话给妈,告诉她这件事,然后,我会联系赵总,安排他们见面。”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李晓芸,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处理这件事,等这件事结束,我们都需要冷静,好好想想我们的未来。”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了书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扇门,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我,在冰冷的地狱里苦苦挣扎。
门内是他,在破碎的心痛中独自舔舐伤口。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
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心如刀绞。
我这才发现,我所谓的“体面生活”,所谓的“面子”,在真正的亲情和爱情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堪一击。
第二天一早,王志刚从书房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阳台,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竖着耳朵听。
我听到王志刚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艰难地,编织着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谎言。
他说我有个领导的母亲生了重病,吃了婆婆做的酱菜后,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他说,那位老太太觉得这个味道特别像她失散多年的亲人做的,所以想来拜访一下,当面感谢。
他把我的虚荣和愚蠢,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善意的巧合”给包裹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婆婆,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我隐约能听到她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
王志刚耐心地安抚着她,告诉她不要怕,到时候他会陪着一起回去。
挂了电话,王志刚转过身,冷冷地对我说,“妈同意了,时间定在下周末,你跟赵总说一声。”
“好……好。”
我连忙点头。
“还有。”
他补充道,“这几天,你先搬去客房住吧,我需要空间冷静一下。”
他的话,像最后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知道,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我没有再哀求,也没有再辩解。
我默默地回到卧室,拿了几件换洗衣物,搬到了客房。
离开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主卧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志刚站在阳台上,背影显得萧瑟而孤单。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里,度日如年。
我向赵总汇报了与婆婆见面的时间,他显得非常高兴和激动,立刻让助理去安排行程,并一再叮嘱我,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他们会处理好一切。
他越是客气,我心里就越是煎熬。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个周末。
清晨,一辆宽敞舒适的商务车停在了我们家小区楼下。
我和王志刚,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赵总和他那位满头银发、看起来慈祥又虚弱的母亲,已经坐在了后排。
“小王,小王先生,真是麻烦你们了。”
赵总主动跟我们打招呼。
王志刚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赵总的母亲,从上车开始,就一直紧紧攥着一个颜色有些褪色的手帕,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不停地朝着窗外张望,仿佛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会。
而我,坐在这辆通往未知的车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审判我的时刻,终于要到了。
车子开上通往乡下的公路,离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家”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志刚,他紧绷着下颌,目光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
车子离开主路,又在有些颠簸的乡村道路上行驶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宁静又质朴的小村庄前停了下来。
我的心,也随着车子的停下,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我看到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踮着脚,焦急地朝着这边张望。
是婆婆。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碎花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浓浓的质朴和紧张。
车门打开,赵总的母亲在保姆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下来。
她的目光,瞬间就和树下的那个身影,对上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两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她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探寻,有震惊,更有一些我无法读懂的、汹涌的情绪。
突然,赵总的母亲身体一晃,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姐……是你吗,你是桂兰吗。”
那个瘦小的身影,也就是我的婆婆,身体猛地一震。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激动得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着头。
下一秒,赵总的母亲挣脱了保姆的搀扶,用尽全身的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婆婆跑了过去。
“桂兰,我的好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