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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儿媳骂晦气扫地出门那天,我一声没吭去养老院扫了地,可当那辆奥迪停在门口,所有人都跪了

“你婆婆在产房接生过死胎,晦气!”亲家母一句话,儿媳把陈桂兰的所有东西扔出家门,连跟了她三十八年的听诊器都扔进了垃圾桶。

“你婆婆在产房接生过死胎,晦气!”

亲家母一句话,儿媳把陈桂兰的所有东西扔出家门,连跟了她三十八年的听诊器都扔进了垃圾桶。

她没有哭,只是弯腰抱起那床旧棉被,说了句:"行,我走。"拉着旧皮箱去了养老院当保洁。

直到她一套海姆立克救回了差点被红烧肉噎死的老头,院长查完人事档案手都抖了。

第二天,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养老院门口,下来的人看见她第一句话是:“省妇幼产科金牌护士长,全省母婴护理技能大赛五届冠军,你在这当保洁?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疯了?!”

而此刻,无知亲家盲目喂药导致孩子急性肠梗阻,全家在妇幼急诊室哭天抢地。

陈桂兰早上五点半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灶台上昨晚泡好的黄豆。她抓了一把,放进破壁机,按了"豆浆"键,又从冰箱里拿出半只乌鸡,剁块、焯水、撇沫,炖盅里放上红枣、枸杞、当归,小火慢煨。

六点一刻,婴儿房里传来哼唧声。陈桂兰擦了擦手,推门进去,小孙女周甜甜正蹬着两条藕节似的小腿,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托住后颈和屁股的姿势像做了几万次一样精准,另一只手熟练地抽出湿巾、解开尿不湿——干干净净,没拉没尿,孩子就是饿了。

陈桂兰把甜甜竖起来抱了一会儿,让她打了一个嗝,才送去主卧。

林晓婷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有点黄。陈桂兰轻轻把孩子放在她身边:"晓婷,孩子饿了,先喂左边,右边昨晚有点涨,我一会儿给你揉揉。"

林晓婷迷迷糊糊睁开眼,接过孩子,嘟囔了一句"嗯"。

陈桂兰转身去厨房盛豆浆,端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晓婷正在玩手机,孩子叼着乳头,姿势歪七扭八,小脸憋得通红。

"你侧过来一点,身子对着孩子,不然一会儿又该乳头皲裂了。"

林晓婷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知道了妈。"

王秀兰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她住隔壁次卧,来女儿家"帮忙坐月子",实际上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今天倒起得早,趿拉着拖鞋,头发乱蓬蓬的,一进门就看见陈桂兰站在床边教哺乳姿势,当场就啧了一声。

"哎哟,你们这些城里人啊,就是事儿多。"王秀兰一屁股坐在床尾,抓起陈桂兰给女儿准备的豆浆喝了一口,皱眉头,"我们那会儿哪有这么多讲究,孩子不也一个个长得跟牛犊子似的。"

林晓婷把手机放下了,脸色不太好。

陈桂兰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小甜甜,小家伙吮吸的节奏不对,下巴没有紧贴着乳房,这样吸不饱,一会儿还得闹。

她伸手想调整一下孩子的姿势,王秀兰直接把她的手拨开了:"你别动她!孩子好好的,你老折腾她干啥?"

陈桂兰的手悬在半空,停了那么一两秒,缩了回来。

"行,那你们先吃,我去菜市场买两条猪蹄,中午炖花生。"

她转身的时候,王秀兰在背后跟她女儿说:"你婆婆那个手啊,干了一辈子产房,接生过多少死胎你知道吗?那东西沾在手上,你喂奶的时候别让她碰你,奶水都不干净。"

陈桂兰的步子顿了一下。客厅的穿堂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凉飕飕的。她没回头,拎上布袋,换鞋,出门。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猪肉摊的小刘老远就喊:"陈阿姨!今天猪蹄新鲜着呢!给您留了两只前蹄,胶质多!"

陈桂兰笑了笑,挑好猪蹄,又买了山药、莲藕、一把小葱。摊主找零钱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阿姨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没休息好?"

"没有,好着呢。"她把零钱揣进口袋。

其实她昨晚几乎没睡。甜甜肠绞痛,从凌晨一点哭到三点,林晓婷抱着哄了半小时就没了耐心,王秀兰在隔壁打呼噜,周海波加班到十二点回来倒头就睡。是她抱着小孙女在客厅走了两个小时,飞机抱,顺时针揉肚子,用热水袋隔着毛巾敷小腹,三点半孩子终于睡了,她把孩子放回婴儿床,自己坐在沙发上眯了一小会儿,五点又起来炖汤。

这些事情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回到家的时候刚过八点半。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陈桂兰低头看了看,门锁没坏,是里面反锁了。她按了两下门铃,没动静。再按,里面传来王秀兰的声音:"等一下!"

等了快五分钟,门开了。王秀兰堵在门口,身后是堆在客厅过道上的被褥、旧衣柜、两个纸箱子。

陈桂兰拎着猪蹄站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嫂子,"王秀兰忽然换了一副表情,笑盈盈的,但笑意只停在嘴角,"我跟晓婷还有海波商量了一下啊,这个主卧啊,朝南,阳光好,晓婷坐月子得晒太阳补钙,我那屋背阴,潮气大。你之前不是说你有个老姐妹在养老院当会计吗?要不你先去那边住一段时间?等晓婷出了月子,你再回来?"

陈桂兰看着地上那床自己盖了十年的老棉被,被胡乱卷着,一头拖在地上沾了灰。旁边是她从老家带过来的樟木衣柜,柜门上还有她年轻时贴的塑料花贴纸,早褪了色,只剩几片淡粉色的影子。

"你们把我东西搬出来了?"

"这不是临时腾地方嘛。"王秀兰侧身让了让,楼道里堆得更多了,连她用了几十年的老式缝纫机都在,上面还搭着她昨晚给甜甜缝的棉布肚兜,没缝完,针还别在布料上。

陈桂兰深吸了一口气。

"我那个听诊器呢?"

王秀兰脸上的笑垮了,换成一副不耐烦:"什么听诊器?那个破胶皮管子?我给你扔了!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占地方,也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了,上面一层灰,我让海波扔楼下了。"

"扔哪儿了?"

"垃圾桶呗!还能扔哪儿?"

陈桂兰把猪蹄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就往楼下走。王秀兰在背后喊:"哎你干啥去?东西你搬不搬?"

她不搬。她要去把听诊器找回来。

小区垃圾桶在单元门右手边,绿色的铁皮桶,盖子半开着。陈桂兰蹲下去,把盖子掀开,一股厨余垃圾的酸臭味冲上来。她伸手进去翻——外卖盒子、菜叶子、尿不湿、烂苹果——没有。她翻了第二个桶,第三个桶。

垃圾站的大爷推着车过来倒垃圾,看见她蹲在地上翻找,喊了一声:"阿姨你找啥呢?早上保洁刚清过一遍,垃圾都拉走了。"

陈桂兰抬起头,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她问:"清到哪里去了?"

"垃圾中转站啊,两公里外那个。"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垃圾桶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翻了最后一遍。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心跳了一下,抽出来一看,是甜甜用空了的奶粉罐。

没有听诊器。

她沿着小区那条铺着红砖的路往外走,走了几步,拐弯,坐在单元门口的石阶上。早上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她眼睛发酸。她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摸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手机屏幕上有一张照片,是她设的屏保。她三十多岁,穿着省妇幼那身白底蓝条的护士服,头发别在耳后,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得跟只猫似的,浑身通红,眼睛还没睁开。产妇躺在病床上冲镜头比了个耶,旁边站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手里拎着一篮子土鸡蛋,女的在抹眼泪。

那是1988年秋天。

陈桂兰那年三十一岁,到产科第五年。那天她值夜班,凌晨两点,急诊室推进来一个产妇,胎盘早剥,大出血,人已经休克了。孩子出来的时候全身青紫,脐带绕颈两圈,没有呼吸。

产房里所有人都觉得救不回来了。陈桂兰把孩子接过来的时候,那团小身体软塌塌的,皮肤冰凉,嘴唇发紫。她没多想,低头嘴对嘴把堵在喉咙里的羊水和黏液吸出来,一口、两口、三口,然后她用手托住孩子的后颈,开始人工呼吸。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助产士在旁边小声说:"陈姐,算了,没心跳了。"

陈桂兰没抬头,继续按压,一下一下。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机械地、重复地做那套动作,像过去几年里做过无数次那样,只不过这一次做得格外久。

七分半,还是八分钟,她记不清了。那孩子突然抽了一下,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猫叫似的啼哭。

产房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有人开始哭。刘红梅那时候刚被抢救过来,虚弱得说不出话,伸着手想抱孩子。陈桂兰把婴儿裹好放在她胸前,刘红梅抱着孩子,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旧的听诊器,胶管发黄发硬了,金属听头有些磨损。

"这是县里老大夫用的,后来换了新的,旧的我们留着。您别嫌弃。"

陈桂兰接过来看了看。听诊器很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她收下了,一收就是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来她换过工作、搬过家、结婚生子、丈夫去世、儿子长大,这个听诊器她一直带着。在产科值班的时候她用,后来退下来做月嫂培训师她也用,三年前儿子结婚她搬来同住,她把听诊器放在床头柜最里层的抽屉里,压在一叠旧照片下面。

陈桂兰坐在石阶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太阳升高了一点,晒得她后颈发烫。她抬眼看了看自家阳台——三楼的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甜甜的小衣服,粉红色的连体衣,风一吹,袖口飘起来,像两片小手在招。

她攥着布袋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层楼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到了三楼的楼道口,她听见自家门里传来说话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妈说了,那个东西就是晦气,产房那个地方,死胎、血水、脐带绕颈死掉的,你想想那得沾了多少不干净的东西。"是林晓婷的声音,在跟谁打电话,语气轻松,"她自己不觉得,我坐月子能让她天天在我屋里转悠吗?万一那些东西跟着她进来怎么办?对孩子不好。"

电话那头大概是林晓婷的朋友,问了几句,林晓婷又笑了:"没事,我让她去养老院了,她有个老姐妹在那儿当会计……对啊,她自己主动提的,我也没逼她。"

陈桂兰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想推门进去。进去告诉她:你月子里堵奶两次,是我用热毛巾敷了四十分钟给你揉开的;甜甜肠绞痛,是我一宿一宿抱着哄的;你喂奶姿势不对,乳头裂得出血,是我用羊脂膏给你一点点涂好的。

但她没推。

她听见王秀兰从厨房出来,大声说:"晓婷,那猪蹄你婆婆买回来了!放门口了!咱中午炖了啊?"

"炖呗。"

"你婆婆也是,买个猪蹄磨磨蹭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出去躲清闲了。"

陈桂兰轻轻把门拉上了。金属门锁"咔嗒"一声扣回去,里面的人没听见。

下午三点,陈桂兰主动提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角落,对面是周海波、林晓婷、王秀兰。周海波低着头玩手机,林晓婷抱着甜甜在喂奶,王秀兰嗑瓜子。

"海波,"陈桂兰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去养老院那边做保洁,老李嫂子跟我打过招呼,那边缺人,包吃住。"

周海波猛地抬头:"妈,你干啥去?你不用走。"

"不是走,是换个地方住。"陈桂兰看了他一眼,"你们小两口带孩子,地方本来就挤,我住这儿也不方便。养老院离这儿不远,我周末回来看看甜甜。"

王秀兰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忙不迭接话:"那也行!那边包吃住,你还能攒点钱养老,挺好挺好!海波你甭拦着,妈有自己的主意。"

周海波还想说什么,林晓婷在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闭嘴了。

当天晚上陈桂兰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大部分家当已经在楼道里堆着了。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把旧照片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在箱子夹层。她走了一圈,看了看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客厅里甜甜的婴儿床、墙上贴的宝宝画报、厨房里她买的砂锅和炖盅,灶台上还有她早上切了一半的山药,切口已经氧化发黄了。

她把那把菜刀用水冲了冲,擦干净,放回刀架里。

第二天一早,她拖着旧行李箱出了门。

小区门口碰上一群晨练回来的老太太,王秀兰抱着甜甜也在,旁边围着四五个邻居,你一句我一句地逗孩子。陈桂兰走过去,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王秀兰看见她了,清了清嗓子,嗓门提高了八度。

"哎,海波他妈!这就走啊?"

陈桂兰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看这事儿闹的,"王秀兰抱着甜甜晃了晃,像是在跟邻居们解释,又像是在当众表功,"真不是我们心狠,晓婷坐月子嘛,心情最重要。您干的活儿……那个产房,死胎、血水啥的,我们倒是不怕,就怕那些东西跟着您回来,对孩子不好。您别多心啊。"

旁边一个胖邻居接话:"就是,干了一辈子产科,手上沾了多少血啊,那东西不干净。"

另一个瘦点的也跟着附和:"听说她接生过死胎?那东西晦气得很嘞!"

陈桂兰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旁边,行李箱停在她脚边。她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深蓝色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了,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齐。

她看着王秀兰怀里的甜甜。孩子醒着,一双黑眼珠乌溜溜的,正在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甜甜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光秃秃的粉色牙龈。

陈桂兰攥紧了行李箱拉杆,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她笑了,冲着甜甜笑了笑,很轻地说了一句:"奶奶走了,周末回来看你。"

她没等任何人回答,转身,拉上行李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身后传来王秀兰夸张的声音:"哎哟你们看,这孩子笑起来多像我闺女!长大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陈桂兰没有回头。

她上了公交车,投了两块钱硬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震得她的牙齿微微发颤。

行李箱在脚边。箱子里没有听诊器,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公交车经过省妇幼保健院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栋老楼。三十八年前她第一次走进那扇大门的时候,那栋楼还只有七层,如今周围全是新盖的高楼,老楼夹在中间,灰扑扑的,窗玻璃换了新的,但楼体还是那个楼体。

她在那栋楼里干了三十八年。接生记录她自己数过,手写的接生本子塞满了三个柜子,后来电子化了,她不会用电脑,是科里的年轻护士帮她一个个输进去的。三千四百多个孩子,她一个一个接出来的。有些孩子长大了还会回来看她,抱着一束花、一篮水果,喊她"陈阿姨""陈奶奶",告诉她:"我就是您接生的。"

那些孩子里有一个是沈建平和刘红梅的女儿,后来考上了医学院,毕业的时候给陈桂兰寄了一张照片,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陈阿姨,我现在也是医生了。"

那张照片陈桂兰也压在床头柜里,跟听诊器放在一起。

现在都没有了。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拖着行李箱往养老院走。养老院在一条安静的小路上,门口种着两排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满了。

她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阿姨您找谁?"

"我找老李嫂子,"陈桂兰说,"我来应聘保洁。"

养老院比她想的好一些。六层楼,有电梯,走廊里铺着防滑地胶,墙上挂着一些书法作品,落款都是"XX老人敬赠"。老李嫂子是她的老同事,比她大三岁,前两年退休了被返聘回来做后勤主任,听说她来,亲自领着她办了入职手续。

"工资2800,包吃住,月休四天,"老李嫂子压低声音,"你别嫌少,先干着。"

"不少了。"陈桂兰说。

宿舍在六楼,朝北,一间小屋子,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半边。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挂在衣柜里,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当天下午她就上班了。拖地,倒垃圾,换床单。

养老院三楼住的是失能老人,大部分下不了床,房间里有一股尿骚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闷味儿。陈桂兰推着清洁车挨个房间拖地,拖到一个叫张大爷的房间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护工的声音:"张大爷您侧一下身子,我给您换床单。"

陈桂兰探头看了一眼。张大爷是个脑梗后遗症的老人,右侧身子动不了,护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力气小,想把老人翻过去,试了两下没成功。

"我来吧。"

陈桂兰把拖把靠墙放下,走进去。她一只手托住张大爷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他的髋部,借力一翻,轻轻松松把人侧过来了。然后她顺手摸了摸老人的后背,手指在肩胛骨和尾椎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皮肤发红发热,如果再躺两天,褥疮就该出来了。

"小姑娘,"她转头对护工说,"这个位置,你每天给他翻身的时候用温水擦一下,擦完扑点爽身粉。"

护工点点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保洁服:"阿姨你是新来的?"

"嗯,刚来。"

张大爷侧躺着,眼睛浑浊地看着她,嘴角流了点口水。陈桂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给他擦了擦,动作很轻。

这件事很小。但做这件事的时候,一个人正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

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是养老院的活动时间。能下床的老人都去活动室看电视、打牌、下棋,不能下床的护工会推着轮椅送过去。活动室在一楼,有个角落常年坐着一个人——一个瘦瘦高高的老头,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面前放着一本书,谁跟他搭话他都不怎么搭理,安安静静地看。

有一天陈桂兰拖地拖到他脚边,扫了一眼他书封面——深蓝色的硬壳,《中华妇产科学》第五版。

她没多想,随口说了一句:"沈老师,第三版第287页关于产后大出血的抢救流程,去年已经更新了。现在首推氨甲环酸,缩宫素退到二线了。"

老头抬头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浑浊。他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干过产科?"

陈桂兰把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干了三十八年。"

"护士?"

"护士长。"

"现在呢?"老头指了指她身上的保洁服。

陈桂兰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头把书合上了,书脊上贴着一张借书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沈知行。他又看了她一眼:"你说第三版第287页?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页我背过。产后大出血是产科急诊里最凶险的,处理不好五分钟人就没了。"

沈知行看着陈桂兰,目光从探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锈了很久的齿轮忽然转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陈桂兰。"

沈知行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没再说话。陈桂兰拖完地,推着清洁车出了活动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凸起,几颗老年斑淡淡地浮在皮肤上。

走廊另一边,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过来,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

陈桂兰侧身让她们过去,顺手帮老太太把滑到一边的毛毯重新盖好,掖到腿下面。

她不知道的是,活动室里,沈知行摘下眼镜擦了擦,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第三版第287页……那是1986年出版的。"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徐,省妇幼的,你认识一个叫陈桂兰的护士长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知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现在在我这儿拖地。"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沈知行把手机拿远了半寸,等那边吼完了,他才重新贴回耳边:"行,我知道了。你过来吧。"

他挂了电话。窗外的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贴着玻璃滑下去。

沈知行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落到地上,被风吹走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根旧红绳——红绳下面,是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颜色已经淡了,但疤痕本身的纹理还很清楚。

他摸了摸那道疤。然后他把袖子拉下来,重新戴上了眼镜。

养老院午餐时间是十一点半。食堂在一楼,摆着八张圆桌,每桌坐八个人,护工推着轮椅把能下楼的老人送过来,不能下楼的由护工打好饭送上去。

陈桂兰那天负责拖二楼的走廊,拖到一半食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叫,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把拖把往墙边一靠,三步并两步冲下楼。

食堂里已经乱成一锅粥。靠窗那桌围了一圈人,护工小周急得直跺脚,一个穿着蓝格子衬衫的老人仰靠在轮椅上,脸色从紫红变成青白,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张大爷呛着了!红烧肉!"小周看见陈桂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拍他背了拍不出来!"

陈桂兰拨开人群挤进去。张大爷嘴角挂着肉渣,嘴唇已经开始发紫,眼神散了。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站到了轮椅背后,双手从老人腋下穿过,一手握拳,拳眼对准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另一手包住拳头,猛地向内、向上冲击。

张大爷的喉咙里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一块油亮亮的红烧肉从张大爷嘴里飞出来,落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汤碗旁边。

张大爷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鸣。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开始从青紫转红,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顺着皱纹淌了满脸。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手,食堂里陆陆续续响起了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