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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金》作者:玖拾陆

《点金》

作者:玖拾陆

简介:

喻辞有一手家传的绘塑手艺,喻家以此兴盛,也因此获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为得旧事真相,喻辞赶赴相国寺,想做恩荣伯府即将进门的世子夫人的随从。

没成想,新娘遇害,她做不了随从,只能做假新娘。

初来乍到,修复画作的技艺是她的立身之本,也让她看到这风光无限的恩荣伯府里,好似处处都有秘密。

在徐逸之眼中,他的新婚夫人不好相与,也有怪异之处,只是这府中根本不缺怪人,多她一个也不多。

他还不曾看穿她的人,却先看中了她的画。

落笔无悔,点金成佛。画卷是案卷,亦是真相。

精彩节选:

霞光映了半边天。

倦鸟归巢,几只燕儿旋着进了琉璃飞檐下,消失在了斗栱之间。

斗栱下,殿门紧闭。

这是座佛寺后殿,面宽,进深也广,白日里前后殿门齐开时都照不透,需点上灯烛添亮,更何况此刻日落又闭门。

再之,近来殿内壁画修缮,东西墙下搭起了扶架,高至梁下,越发显得大殿内一眼看不尽了。

这般暗沉沉的,哪怕是跪在正中佛前,念着“菩萨保佑”,心中也少不得发憷,就怕暗处冒出不干不净的东西来。

一少女搓了搓胳膊,往供桌旁挪了两步,小声道:“姑娘,这两支蜡烛怎够?奴婢再点些吧?”

她家姑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似是没有听见一般,无声求着什么。

“姑娘,太暗了,奴婢怕嘞。”

“姑娘,范公子是一表人才不假,可您与他认得也就小半年,您真要无媒无聘地跟他走吗?”

“姑娘,世子明日就来迎您了,您要不要与他见上一面再做决断?”

“姑娘,一辈子的事儿,您……”

跪着的人在这一声声的念叨里终是睁开了眼,站起身来。

“小扇,你不是怕暗,是怕我走吧?”她穿着素净,也没戴首饰,只再需一顶僧帽,就是扮作尼姑也不打眼,反倒是小扇光鲜许多,看着富贵。

小扇忙要再说,就见她家姑娘皱着眉头冲她摇了摇手指。

“你说我只认识范公子小半年,那我还根本不认识恩荣伯世子呢。”

“就这么赐个婚,要我千里迢迢嫁到京城,谁知道是不是个瘸子聋子,在京中说不到亲,只能往外头找。”

“我知他明日就到,所以今儿不得不走,不然说不定就走不成了。”

“这两日幸好有你应付两个嬷嬷,让她们许我一人在这殿里拜一拜,我才能与范公子约定好时辰。”

小扇心里发虚,道:“姑娘,您走了,府里怎么办?老爷夫人……”

“我先前不是与你说好了吗?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她家姑娘不耐道,“母亲前脚走了,他后脚就把人抬进来,都说他老早就把人养在外头了!

要不是祖母怜惜我,把我养在跟前,还不知道要被那假惺惺的拿捏成什么样子。

三年前祖母走了,就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我把那府当作家,他们可曾认我是一家人?我还不稀罕认他们呢!

天降圣旨,他们一下子有脸了,觉得皇上还没有忘了有这么一号臣子,可荣华他们占了,我落下什么?

落下两个丫鬟、两个嬷嬷!就你们四人随我上京城!

我听到刘嬷嬷和钟嬷嬷交谈,说是来迎亲的管事嘀咕‘怎么连送嫁的人都没有?’‘乡君才走三年,规矩就不成了吗?’‘主子们不出面,好歹也该有个得力的大管事。’

你说说,我成了往上攀的那根枝,他们都没想着要亲手把枝插进瓶里!

那我为什么不能走?

事情出了,皇上不发作,就是无事,我嫁与不嫁一个样;若是气急了要发落,正好,是他们该受的报应!”

这番话,小扇早就听过了,她知道自家姑娘恨府中父亲与继母,又与范公子生了情谊,她也心疼姑娘,这才会犹犹豫豫着替姑娘遮掩,但事到临头,她还是觉得一走了之不妥当。

早知如此,就不该瞒着嬷嬷们,让姑娘与范公子在这寺中接上头,约定好了私奔。

小扇十分后悔,绞尽脑汁想再劝:“姑娘,您锦衣玉食长大,如何能过外头吃苦的日子?”

“放心,”她家姑娘道,“祖母留了不少私房钱给我,我手里有银票,还怕吃不好穿不好?

我晓得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我有钱啊!若真与范公子过不下去,我也有钱想办法!

行了,我心意已定,也求过菩萨了,你不用再说。

现是僧人们用药石的时候,你也快些回去吧,别叫嬷嬷们疑你。

等到了戌正、寺里放参,他就来接我了。”

小扇见状,只好道:“天更暗了,您还要等一会儿,奴婢再给您点些蜡烛吧?”

“不用,就这样吧。”

小扇一步三回头,见她家姑娘在蒲团上坐下,供桌上那点蜡烛光从背后落下,映不亮姑娘的五官容颜,却掩不住那份期待与欢喜。

小扇叹了口气,出了大殿,关上了门,心情沉重地顺着台阶下去。

她并不知道,有一人从西边绕出来,站在墙角下,看了眼她的背影,又往殿门方向看去。

那看着也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她的衣着亦是素净普通,虽不会叫人误会是个尼姑,但也不似个富贵出身,细细打量去,恐会往附近府县里的大户丫鬟身上猜。

她的腰间系着一小包,鼓囊却不臃肿。

此刻她的左手就搭在腰包上,指尖用力,显得情绪不佳。

这便是喻辞了。

她匆匆赶到相国寺,就是为了接近恩荣伯府的新妇,想毛遂自荐做个丫鬟,一道上京进伯府。

她有一堆的疑惑、不解,需要去恩荣伯府中找答案。

为此,喻辞准备了一番说辞,哪知道新娘子竟然要逃婚与情郎私奔!

也是那小扇心神不宁,离去时并未发现有人绕去西墙躲避,眼下么……

喻辞想,得再劝劝那新娘。

新娘要是不见了,陪嫁丫鬟又有什么用?

喻辞抬步往殿门走,站定后正要抬手敲门,就听得里头一声少女惊喜的轻呼。

“范公子!”

喻辞的手顿住了。

不是说范公子放参时才来吗?怎得这就出现了?

且南侧正门并未进出人,难道是从北侧后门入殿?

还是说,那人早先就在殿里了?

眼下自不好贸然进去了,喻辞轻手轻脚换了个位子,从窗棂间望进去。

新娘已经站起身来,抬头望着范公子,烛光下,情郎的五官温润清俊,叫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你何时来的?”她问。

“我等不及就早早来了,”范公子道,“我怕你反悔。”

“怎么会呢!我一心一意跟你走,”新娘道,“你既来了,我们这就走吧,免得被发现。”

“好!”范公子急急应了声,又问,“你的包袱呢?我帮你拿着。”

“收拾包袱会被嬷嬷们发现,我只收了银票贴身放着,”新娘笑了起来,指了指胸口,羞涩又欢喜,“还有你送我的那支花簪。”

范公子抚了下新娘的脸庞,柔声道:“花簪呢?我与你戴上吧,戴上就走。”

新娘红了脸,从衣襟里取出那支花簪,捧给情郎。

花是艳的,浓过她的脸,簪是热的,却不比她此刻的情暖。

只是,下一瞬,胸前便是一凉。

取花簪露出来的银票被范公子一把抽了去,他迅速翻了下,单张数额不大,但厚厚一叠,并一块也不少了。

羞涩笑容还挂在脸上未收,人却已是愣了神,新娘喃喃道:“你……”

情郎面上哪还有一点儿情愫模样,只余贪婪:“我图财,你嫁你的人,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闭紧嘴就不会传出去,不影响你的荣华富贵,你看,我很为你着想。”

他的算盘响亮。

他料定了新娘子不敢张扬,婚约在身,还是高高在上的伯府,如何与人说想私奔不成被骗了银钱?

人只要还有后路,就不会鱼死网破,何况后路还是条阳关道。

可他没料到的是,在他面前一直温婉乖顺的少女突然扑上来阻拦,两人扭动间摔作一团,直至撞到扶架。

他听到了一声痛呼。

范公子急不可耐地推开人起身。

这厢昏暗,他瞪大眼睛才看清少女面上痛苦的模样。

她双手按在心口上,花簪直插而入,漫出来的更浓更暖的红。

范公子大骇。

在少女颤着手来够他时,他忙不迭后退,转身欲走,复又掉转过去,猛得拔出了花簪。

鲜血溅开,已然慌了神的范公子嘀嘀咕咕着:“是你自己撞的,不是我。我求财,你自己想不开!我把你从寺里带走了、你才是真的没回头路了,到时候你狗急跳墙。你看,我都为你打算好了,你自己求死……”

少女用力瞪大着眼睛,呼吸间全是血腥,她想说什么,可除了喘气声外,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是直到这时,喻辞才弄清里头状况。

刚才见到范公子求财,喻辞本想着柳暗花明,那新娘子被情郎背叛,冷静下来后应该能想明白“入京嫁人”是明智之选,那她便能自荐做个丫鬟。

不曾想里头突变,她只看着两人往一侧摔去。

窗棂视野受限,喻辞匆忙换了个方向,偏烛光照不见那处,只隐约看了个影子,直至范公子脚步踉跄,跌跌撞撞从暗处出来了些,喻辞一个激灵明白过来。

出大事了!

此时已不是细想什么自荐、说服的时候,眼看着范公子奔向殿门处,“吱啊”一声响……

右手伸向身侧的腰包,喻辞太熟悉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了,不用找不用看,立刻抓到了想要的工具,紧紧握住。

如先前一般躲去西墙下必定来不及,那么她能做的,唯有——主动出击。

范公子慌乱地跑出大殿,后脚甚至被门槛绊了下,还未站稳,余光瞥见一人影冲到了跟前,他下意识瞪眼看去。

那来人对着他的面门,毫不犹豫地扬起了胳膊。

范公子痛得大叫起来。

他的脸,他的眼,好像裂开了!

霞光已然散尽,佛寺快要入夜了。

痛叫声打破了宁静,惊得入巢的鸟雀振翅。

范公子本能地挥舞着手中花簪,喝道:“滚开!”

喻辞紧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敢眨,见状往后退开两步,避开被挥得杂乱无章的花簪。

范公子根本不用去碰,就知道自己的脸和眼伤得厉害。

一眼受伤,另一眼怕牵扯也不敢猛睁,愣是让他看不清眼前冒出来的这个凶手的模样,只晓得是个年轻女子。

恩荣伯府迎亲的队伍在此停留,这几日寺中婉拒了其他香客留住,进香的早早就下山去了,留到这个时辰的还不是迎亲的人?

他堪堪能确定眼前这人不是他认识的小扇,却在小扇离开后就出现在殿外。

这说明什么?说明主仆两人八成没有骗过嬷嬷们!

一人来了,其余的人手怕是也在路上了!

他不能被拖在这里,必须立刻就走!

范公子扭头就跑。

喻辞没有追,她看到了从偏殿那侧匆匆赶来的几人,观身形有胖有瘦,是新娘身边的嬷嬷丫鬟们。

打头的是一位胖嬷嬷,圆润却灵活,正是先前新娘话语中提过的“钟嬷嬷”。

就在刚才,钟嬷嬷看出了小扇的心神不宁,逼了几句就问出了“姑娘要私奔”的内情,慌得她们赶紧来寻。

“你是谁?”钟嬷嬷跑上台阶,不等站定就问,再细看越发不安,“你脸上怎么有血?出了什么事?我们姑娘呢?刚跑了的那人又是谁?”

另一个丫鬟紧随其后,越过钟嬷嬷冲入殿内。

“姑娘?”她唤了声,起初没有看出什么,而后才意识到西边扶架下那团黑影好似个人。

她快步过去,虽昏暗倒也认出人来:“姑娘您怎么躺在这里?奴婢扶您起来。”

小丫鬟嘴快手也快,直到双手落在自家姑娘身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姑娘没有应她一声。

姑娘一动也不动。

“姑娘?别吓奴……”小丫鬟呼吸急促起来,手掌好似黏黏糊糊,鼻尖还闻到了血腥味。

她把双手捧至面前,味道愈重,颜色明显。

眼泪瞬间被吓了出来,小丫鬟颤着声唤:“嬷嬷!嬷嬷救命啊!”

殿外,几人忙往里走,钟嬷嬷拽了喻辞一把。

喻辞本就不想跑,顺着嬷嬷的力道一块进去。

小扇拿起佛前烛台走到扶架下,看清她家姑娘胸前的红色时,险些握不住手中烛台。

喻辞垂眸看去,结合自己先前在窗外窥到的动静,能想到具体状况,也猜到新娘大抵救不了了。

果不其然,瘦些的嬷嬷上前蹲下身,先探鼻息、再摸颈部,而后脸色难看地冲钟嬷嬷摇了摇头。

“是不是你?”钟嬷嬷扭头问,扣住喻辞的右手举起来,质问道,“你手里捏着的是什么?凶器?!”

喻辞没有挣扎,蜷了蜷发僵的手指,展开掌心、露出其中刻刀给钟嬷嬷看:“范公子杀了你们姑娘,我伤的是范公子。”

“你没有说谎?”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报官吧,让官府来定。”

钟嬷嬷止住了其他人,眼中狐疑未散,语气倒还冷静:“你仔细说说。”

喻辞稳了稳心神,道:“我起初在窗外,看到你们姑娘要和范公子私奔,范公子哄她拿出银票后,露出劫财的真面目。

你们姑娘着急扑上去,两人扭着摔到这处,应是运气不好,被她自己手里的花簪刺中。

范公子把花簪拔了,我猜他想要灭口……”

说到一半,喻辞自觉不够细致,又依着记忆把偷听到的对话也补充上了。

末了,她道:“你们若报官,仵作查了就知道凶器长什么样子了,刺伤你们姑娘的是细尖的簪子,而我手中的是三角刻刀,痕迹完全不一样。而且,拔出花簪时会溅出大量的血,若是我拔的,我身上不会只有那么点血印子。”

钟嬷嬷听完,问小扇道:“那姓范的说是放参时来?”

小扇道:“对。”

“这位姑娘,”钟嬷嬷心乱如麻,只能逼着自己思路清晰些,“如你所言,凶器不是你拔出来的,但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同伙?你们分赃不均才反目。抓贼要人赃俱获,那人已经跑了,他究竟是不是范公子还得两说。”

“那不如等到放参时,且看看还有没有哪位公子会来?”喻辞冷讽一声。

钟嬷嬷正要皱眉让她“别说气话”,就见那才说了气话的姑娘撇了撇嘴,自顾自叹了声,还嘀咕着“别气别气”。

劝着自个儿别气的喻辞明显平和下来,道:“小扇,你看清逃跑那人的身形了吗?”

小扇嗫嗫道:“光顾着跑……”

钟嬷嬷见状,当下反应过来,面前的姑娘哪里是真说了“气话”。

那几个问题抛出去,这姑娘若是直接照着答,就成了她们审问、对方回答的场面,偏对方不答,靠着这一气一平、一急一缓,把问话的绳子又自然地扯了回去。

两位嬷嬷交换了个眼神。

无论这姑娘是不是凶手,都是个厉害角色。

话说回来,自家姑娘出事了,不管抓不抓得到凶手,这事要怎么收场?

嬷嬷们发愁,小扇显然没有想那么多,顺着喻辞的问题认真回忆道:“那会儿要暗不暗的,看身形应是个男子,没看到脸不敢下决断,只观高矮胖瘦,和范公子挺像的。”

“我偷看了会儿,又和他打了照面,”喻辞思忖着,又问,“看着与你家姑娘一样肤白,唇角上扬,不语也笑。”

小扇点头。

喻辞指向右边眉角:“这里有颗痣。”

小扇连声道:“没错没错。”

听到这儿,钟嬷嬷插话进去:“姑娘看得很清楚。”

“我擅长看人、记人,”喻辞仿佛没有听出钟嬷嬷的话外之音,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人虽跑了,但应能确定是范公子无疑了,现在来说另一个问题,我究竟是不是同伙。

起先殿内黑暗,小扇还心神不安,没有留意到我在外头,自然也忽略了范公子可能一开始就躲在暗处。

出事时,我来不及避开凶手,怕他杀了我这个目击者,才会先下手为强。

我没有追上去,一来他毕竟是男子,即便受了伤,我也没有一定能擒住他的把握,更有可能被他反伤,再者我看到你们来了,就想当面与你们说明白,省得越发误会。

我晓得你们会有质疑,出了人命这么大的事,你们又不认得我,哪里会由我说什么就信什么,自少不得细细问。

我不跑就是不怕问、不怕查。

分赃不均也得分了才闹起来,人都没有跑出去就急着分赃?嬷嬷们瞧着我是那等蠢人?

最最重要的一点,你们姑娘是江南人,她和范公子也在江南相识,我这辈子都没有去过江南,到了衙门里,我姓甚名谁、从哪儿来,一清二楚的,我根本不可能认得范公子。

我不怕报官,人不是我杀的,范公子受伤明显,官差抓人不至于无从下手,但你们当真要和官府说,你们姑娘想与情郎私奔、却被情郎杀害吗?”

钟嬷嬷陷入了沉思。

她依旧无法尽信眼前陌生姑娘的话,但对方有几点说得没错。

其一,衙门或许抓不到范公子,这姑娘的身份却一查就知,她不认得范公子,自然不是同伙。

其二,她们不敢说姑娘私奔!

那要如何与官府说?

急中生智,钟嬷嬷先一步回过神来:“这几日相国寺并非封闭,白日里有不少香客,想来是有人藏在此处,见我们姑娘落单,谋财害命,从没有什么范公子王公子的。”

另一位嬷嬷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是啊,没有当场抓到凶手,事情到底如何,该由她们说了算,不能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牵着鼻子跑。

逃婚私奔这种罪名,绝对不能认下来。

黑的,也必须说成白的!

“嬷嬷,”喻辞也听懂了钟嬷嬷的意思,思绪一转,想到了说辞,“相国寺是皇家敕造的佛寺,几座大殿的佛像、壁画皆出自宫廷画士之手。

寺庙不拒百姓香客,却并非没有皇室背景,皇上登基之前,就曾听住持大师讲经。

嬷嬷想怪寺庙守备不严,致使歹人潜藏行凶,难道住持会由着你们泼脏水吗?

私奔的事迟早败露。”

钟嬷嬷绷着脸,硬生生道:“你对相国寺倒是很熟悉。”

喻辞没有接这句话,只道:“即便没有发现内情,你们也逃脱不了照顾不周的责罚。这是御赐的婚事,如今出了这么大的差池……”

话到此处,喻辞突然对小扇道:“我先前听到你们姑娘说,若是皇上发作责罚,也是家里人该承受的报应。

她不满父亲继母,与家中有仇,那你呢?你的亲人呢?

天恩之下,不分主、不分仆。”

小扇惨白着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姑娘会让她协助私奔。

并不是姑娘最信任她,而是她是孤家寡人被卖进府里的,不似另外三人,两位嬷嬷在府中有夫有子,小茶是家生子,爹娘都当着差。

不管姑娘怎么说,那三人绝不会不管亲人、放姑娘走。

小茶亦懂了,泪眼婆娑抓身边嬷嬷的胳膊:“钟嬷嬷,不行的、不行的!”

照顾不周使得姑娘遇害,她们连这样的罪名都承受不起,更别说私奔引来雷霆震怒,主家完了,她全家也完了。

话说到这儿,几人都没有了起先“抓凶手”的劲,后知后觉地看到,摆在她们面前的是这样一番困局。

就算她们不管不顾,把眼前的少女打成真凶、交给官府,皇上怜悯新娘不幸,不追究责任,但这桩天赐的姻缘毁了,老爷夫人能饶过她们?

报官,俨然就是一条死路!

“你打的就是我们不敢报官的主意?”钟嬷嬷问,“不报官,查不了你的底细。”

喻辞抬起下颚,握紧刻刀:“既然嬷嬷们不信我,那就由我去报官,我把我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说出去。”

说完后,喻辞就抿着唇,观察着嬷嬷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眼神官司。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咕咚咕咚着,几乎要跃出嗓子眼。

面对范公子划出那一刀时的紧张像一张网,一直笼着她,到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她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她说谎了。

她怕报官,她不能见官。

从逃离姑父家,喻辞的身份就是负担,一旦见官,她能洗脱杀人罪名,却也会暴露行踪。

再想跑,也难寻到另一个能名正言顺进入恩荣伯府的身份了。

当然,现在也难。

新娘子死了,陪嫁丫鬟自然也……

钟嬷嬷也是头痛不已。

报官不行,不报官,新娘不能复生,她们要如何交代?

饶是她活了大半辈子,见多识广,一时也没有妥当办法。

大殿内。

供桌上仅剩下的一只烛台映不亮菩萨面容,慈悲的面相隐在黑暗中。

另一只烛台在小扇手中,照着角落一隅,这厢无人说话,只余几人压不住的沉重呼吸声。

直到烛泪滴在虎口,小扇被烫得低呼,赶紧换了只手。

顷刻间,一个念头闪过,喻辞迅速回忆了新娘与小扇的对话。

“谁知道是不是个瘸子聋子,在京中说不到亲,只能往外头找。”

“落下两个丫鬟、两个嬷嬷!就你们四人随我上京城!”

抠了下掌心,即便心跳剧烈,喻辞说话依然平稳:“迎亲队伍里,还有别人见过你们姑娘吗?京城里,有没有熟悉她模样的人?”

钟嬷嬷正思量着这事要如何安顿,听了这两个问题,隐隐察觉出来:“你是想……”

另几人没想这么多。

两个小丫鬟互相回忆着。

“没有见过。”

“迎亲的都是管事小厮,也没来个嬷嬷。”

“姑娘说,这是伯府看不起她的意思,所以她干脆连管事都不见,只隔着帷帽和高管事说过几句话。”

“现在想来,应是姑娘打定主意要私奔,自然不会见他们。”

“京城是有亲戚,都是十几年没见过面的了,姑娘也没有手帕交在京中。”

喻辞拿定了主意:“悄悄把你们姑娘埋了,我来扮作她。”

“这怎么行?”钟嬷嬷沉声道,“我都不认得你,说了那么多,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们,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代我们姑娘成亲,你有什么好处?你到底图什么?”

问题很多,喻辞却不觉得难答,只需把她原本用来说服新娘的话术改一改。

“我姓方,方二娘。”

方是她母亲的姓,父母只她一独生女儿,她有个年长五岁的小姑姑。

祖母高龄生下小姑姑、落下病根,母亲进门后,先养年幼的小姑、再养喻辞,喻家上下格外亲切和睦,母亲开玩笑时会说,这是自家的大娘与二娘。

“嬷嬷看过我的刻刀了,我是画匠之后,学过些皮毛,但家学传男不传女,我想做宫廷画女,却没有门路。”

塑绘不分家,祖父是其中佼佼,皇上赐过他“画状元”印,封他为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允过喻家与军户一般官职父死子代。

祖父不是迂腐之人,喻辞自小跟着小姑姑入门,小姑姑偏爱塑像,喻辞喜画。

如果没有那些惊天变故,她的确会走上画女之路。

“三代恩荣伯都供职宫中画院,府中家学渊博。”

“我听闻你们姑娘要嫁给伯世子,就想另辟蹊径,求她收我做个丫鬟,好让我进入恩荣伯府多学多看,没想到她出了事。”

“嬷嬷问我图什么?我图他们恩荣伯府的家传绝学!”

“我图那丹青装銮!”

钟嬷嬷的目光顺着喻辞举起的手落到了那佛像之上。

她依旧看不清高高在上、掩在黑暗中的佛像,却不影响她想起那慈悲模样。

抵达相国寺时,知客僧曾与她们介绍过,寺中雕像壁画出众,尤其是天王殿的弥勒像,铸造和彩绘虽然不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但精彩绝伦,相得益彰,曾有文人感叹“夫装鸾,塑像之羽翼。”

又说她们来得不凑巧,大雄宝殿、后殿的壁画都在修缮,被扶架挡着,只能简单瞧瞧。

于是,钟嬷嬷这两日到处拜了拜,姑娘说后殿里的观音庄严慈爱、想多祈求,她便依了姑娘,向僧人请求暂缓后殿修缮,借她们专心礼佛几日。

没曾想,全是她家姑娘的借口。

钟嬷嬷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眼前的“方二娘”。

她听说过些痴人。

有为了踏入一座藏书楼就嫁进一个家的书痴,那为了精进手艺而替嫁,似乎也不稀奇。

只是,真的如此简单吗?

喻辞看穿了钟嬷嬷依旧存着疑心,一针见血道:“我知道嬷嬷依旧怀疑我,范公子得了财,我能借此入恩荣伯府,成了世子夫人,飞黄腾达。

我还是那句话,出门去报官,我得个清白名声,求世子看在我见义勇为的份上,举荐我去画院试试。

这条路若是不通,天底下还有那么多画士,我还年轻,去拜去求,一定能得个精进技艺的机会。

但嬷嬷们就……”

钟嬷嬷无言以对。

这番话甚至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喻辞趁热打铁:“假扮新娘,于我反而有风险,我为了恩荣伯府的绝学愿意赌一把。

能不能成功?能瞒住多久?需得仰仗嬷嬷们帮忙。

瞒得越久,收益越大,嬷嬷们也能尽力安顿好家人,万一出事了,能走一个是一个,总比这就见官、全折在里头强。”

钟嬷嬷闭上了眼睛。

先不说其他人如何想,就是她自己,她有儿有孙,能有条活路,怎么可能闷头往死路上走?

良久,钟嬷嬷才开口:“事出突然,我们得再想想。”

“世子明日就到,时间不多了,若嬷嬷们依着我的想法,那要把这里都处理干净,收殓好你们姑娘,”喻辞又逼了一把,“如果没有其他办法,不如做一个周全买卖,我嫁过去,神不知鬼不觉,你们和你们家里人也能平安。”

钟嬷嬷看了眼其他三人。

她们有担忧,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都是“想活”。

“行!”钟嬷嬷咬咬牙,心一横。

她走过去,蹲在她家姑娘身边,深深看了她一会儿,替她阖上了眼:“姑娘,莫怪奴婢,奴婢几个只有这条路可走。”

再起身时,可怜惋惜不安慌乱等等情绪一概收了起来,钟嬷嬷面对喻辞,恭敬道:“奴婢姓钟,这是刘嬷嬷、小扇和小茶,请姑娘吩咐。”

喻辞知道,成了大半了。

钟嬷嬷最敏锐多疑,也最聪明,最识时务。

喻辞冲她点点头,问:“我只知你们姑娘姓程,还不知她闺名。”

“蕙君,她叫程蕙君。”钟嬷嬷道。

事情定下来,就不能继续耽搁。

喻辞交代道:“刘嬷嬷身上没有沾到血,先回厢房去打些水,再带几身衣裳来。地砖、扶架、门板上的血要擦干净,范公子逃跑留下的血迹也要尽量找出来擦掉。

马上要到放参时候了,看守后门的僧人会去斋堂,你们谁力气大些?趁机开门把人送去后山上埋了,埋深些。

你们刚刚是从东侧来的,是住在东厢吧?东寺墙外有一株高树,能爬树就能翻回来。

还得防着有人来后殿。”

“不会有人来的,说好了姑娘要通宵祈福,”钟嬷嬷接了话,又道,“只有小扇会爬树,不过奴婢知道哪儿有梯子,让小扇和刘嬷嬷去,奴婢和小茶先在这里擦拭,等天亮前把人接回来。”

安排完了,钟嬷嬷问:“姑娘自个儿打算做什么?”

尘埃落定前,钟嬷嬷还是想亲眼盯着,万一这方二娘信口开河诓她们,或是突然改了主意,一走了之,那她从哪里变出个新娘交差?

小茶小扇可扮不成新娘。

“我?”喻辞绕过扶架,指着墙壁道,“溅到壁画上的血迹擦不干净的,我得把它们遮掉。”

喻辞从小扇手中接过烛台,蹲下身凑到壁画前观察。

这般看来,沾上的血滴比预想的还多些,且溅射开去,需要仔细寻找才不会遗漏边上细碎的印子。

近两日修缮停工,观这一片的状况,应是已经修过了。

如此也好,省得画匠们再凑近了细瞧。

她用心遮一遮,能瞒过去。

小扇跟着她,低声道:“干擦应是不行,等刘嬷嬷取了水来,您沾湿了帕子再擦?”

喻辞摇头,道:“不能直接用水擦,会破坏颜色,色彩不对,画匠们会更关注这一片。颜料底下还有地仗,即便一时看不出影响,长久后容易剥落开裂。这么漂亮的壁画,是画匠们的心血,弄坏了就太可惜了。”

小扇不懂工艺,倒也看得出好赖,只是她家真的姑娘还躺在边上……

“我家姑娘就不可惜吗?”她喃喃着,很是难过。

喻辞把烛台放下,改蹲为坐。

她没有回头去看程蕙君,但先前看到的画面已然刻在了脑海里。

喻辞说话真假参半,有一句没有骗钟嬷嬷,绘画需要观察,长久下来,她很擅长“看人认人”。

之前,喻辞只知道新娘姓程,十七岁,江南人,有个乡君祖母,被一道圣旨赐婚给了恩荣伯世子。

仅此而已了。

直到躲在殿外,她见到了程蕙君。

听到程蕙君对家人的不满,看到她对私奔后的甜蜜日子的期寄,这个少女变得活生生了。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怎么会不可惜呢?

程蕙君行事凭心欠考量,识人不清昏了头,可哪怕她有再多的不对,惩罚她的也不该是“死”。

一根花簪,一滩热血。

花簪被凶手带走,血慢慢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