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车祸去世后,肇事方赔了八十万。
弟弟拿走了七十四万,两个姐姐每人分了三万。
大姐王芳没吭声,转头查了这十年的医药费单据。
她想知道一个答案:凭什么跑了十年医院、垫了十二万药费的人,最后只值三万块?
弟媳说得倒干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还好意思回来分钱?"
王芳笑了。她不是回来分钱的。她是回来算账的。
一
王芳是在超市里接到电话的。
那天下午三点,小城刚下过一场急雨,街道湿漉漉的反着光。她正蹲在货架前理方便面——临期的放前面,新到的塞后面——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三下。
她没接。理货的时候不接电话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超市就她一个人看着,接电话容易漏掉顺手牵羊的。
手机又响了。
她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弟弟王磊。
"大姐,妈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个说话大咧咧的弟弟,有一种慌乱的气息,像是刚跑过步。
"出什么事?"
"妈被车撞了。在县医院,你快来。"
王芳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柜台后面,翻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玻璃门上,骑着电瓶车就往医院赶。
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抢救室的灯灭了。弟弟王磊站在走廊里,弟媳刘燕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刷手机。二姐王萍还在路上——她在杭州做保洁,接到电话后坐的高铁,最快也要晚上才能到。
"没了。"王磊看到她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
王芳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下。她靠着走廊的墙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进了抢救室。
母亲躺在那里,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话但没来得及。
王芳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她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还没反应过来。昨天她还给母亲打过电话,问她降压药吃了没有。母亲说吃了吃了,别操心,又不是小孩。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
二
事情来得太突然,后面的一切都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交警认定肇事方全责——一辆渣土车左转时没看到过马路的行人。司机当场被控制,公司代表第二天就来了医院,一脸凝重地表示"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丧事是王磊操办的。从联系殡仪馆到通知亲戚再到安排席面,他全揽了。刘燕在旁边帮忙记账,谁送了多少礼金、花了多少钱、还剩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王芳帮着接待来吊唁的亲戚,从早站到晚,嗓子哑了也没歇。二姐王萍到的那天晚上是整场丧事最安静的时刻——她跪在灵堂前哭了整整二十分钟,谁劝都不起来。
三天后出殡。骨灰安置好的那个下午,一家人回到母亲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里,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悲伤,是某种等待。
王磊开了口。
"交警那边定了全责,肇事公司说愿意赔。律师帮我算了一下,各项加起来大概八十万左右。"
八十万。
这个数字在这间不到七十平的老房子里显得格外巨大。王芳记得母亲的退休金每月才两千六——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同时拥有过超过五万块钱。
"这笔钱……"王磊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先放到我这里保管。妈的后事花了一些,剩下的我先存着,后面有什么用处再说。"
王芳看了他一眼。"后面"是什么意思?
"就是……"王磊的目光闪了一下,"比如给妈修墓、每年祭扫这些,都从这里面出。"
"那我们呢?"二姐王萍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得罪谁似的。
"你们当然也有。"刘燕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替你们想好了"的意味,"每人三万,算是妈留给你们的念想。"
三万。
八十万里的三万。
王芳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对面的弟媳——27岁,嗓门大,妆化得精致,指甲上涂着珠光色的甲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为什么是三万?"王芳问。
刘燕抬起眼看她,表情里有一种"你居然还要问"的意外:"大姐,这笔钱是赔偿金——赔的是妈的命。妈这些年谁在身边照顾?谁给她养老送终?是磊子。你们两个出嫁了,一年回来几次?"
"我每个月都回来的。"王芳说。
"回来坐一坐就走了。"刘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轻巧的杀伤力,"大姐,我不是说你不孝顺。但妈这些年看病、吃药、换季添衣服——这些都是我们在做。你觉得三万少了?那你说应该怎么分?"
王芳看了看弟弟。王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没有接话。
二姐王萍坐在角落里,嘴唇抖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我再想想。"王芳站起来。
"大姐,"刘燕在身后叫她,语气变得更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老祖宗说的。你别觉得我小气,是道理就在这里。"
王芳走出老房子的大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下蚊子乱飞,远处传来邻居家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不是在想怎么回嘴。是在想:母亲活着的时候,是谁带她看的病?
三
这个问题的答案,王芳比任何人都清楚。
母亲从五年前开始身体走下坡路。先是膝盖不行了,上下楼梯疼得直哼;然后是高血压,每天要吃三种药;去年又查出了轻度脑梗,住了一次院。
每一次去医院,都是王芳陪着去的。
不是弟弟不管——是弟弟"忙"。王磊在镇上的建材城帮人看店,一天工资一百五。刘燕在家带两岁的孩子。"大姐,我走不开,你帮忙带妈去看看?回来我把药钱给你。"
药钱从来没给过。
第一年,王芳没计较。她觉得弟弟刚结婚、孩子还小,确实不容易。
第二年,她开始记账了。不是刻意要算这笔账——是她自己的超市流水也在记,顺手就把给母亲垫的钱也记上了。
挂号费、检查费、药费、住院押金、康复治疗、营养品、出院后的护工费——三年半下来,她的账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四十七页。
总数:十二万三千八百四十块。
她从来没跟弟弟开过口要过这笔钱。倒不是大方——是母亲在世时,她怕开口要钱会让弟弟难堪,让母亲夹在中间为难。
现在母亲走了。
而弟弟刚刚拿走了七十四万。
四
王芳回到超市已经是晚上九点。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打开手机。
女儿发来一条微信:"妈你今天怎么没接电话?"
她回了句:"忙,明天说。"
然后她打开相册,翻到一个名叫"妈就医"的文件夹——里面有一百多张照片。每一次带母亲去医院她都会拍缴费单据,原件自己留着,照片备份在手机里。
她一张一张翻。
2021年4月,膝关节检查,自费部分680元。
2021年7月,降压药三个月量,412元。
2022年1月,住院押金,10000元。
2022年2月,出院结算自付部分,4870元。
2022年3月,康复理疗十次,2400元。
……
一直翻到最近的一张——2026年5月,母亲最后一次体检,580元。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