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搭伙过日子,宋婉秋以为终于找到了晚年的依靠。
那天老头他儿子一家来吃饭,饭桌上忽然提出要卖房,给老头他孙子买学区房。
“爸,您这套房现在值480万,卖了正好能帮我们凑够首付。”
宋婉秋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看向坐在旁边的老伴。
老伴低头吃着饭,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孩子的教育是大事,这房子老了,卖了也好。”
那一刻,宋婉秋才明白,这5年的朝夕相处,原来只是一场空。
宋婉秋什么也没说,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老伴他儿子追到门口:“婉秋阿姨,您这是干嘛?卖了房咱们一起住,不是挺好吗?”
宋婉秋拉着行李箱,只说了一句:“我没钱,你要买,自己买。”
01
周日下午一点钟,宋婉秋将最后一道糖醋里脊摆上餐桌时,江振华的儿子江伟民正好推门进来。
“爸,婉秋阿姨,我们到了。”
江伟民手里提着一箱酸奶,他的妻子陈芳牵着十三岁的儿子江浩然跟在后面。
陈芳的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餐桌上。
“哟,婉秋阿姨做了这么多菜呀。”
宋婉秋擦了擦手,笑着招呼:“快坐快坐,饭菜刚好。”
她转身去厨房取碗筷,经过江振华身边时,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伟民今天有事要说,你听着就行。”
宋婉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五年前,宋婉秋的丈夫因病去世。
两年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同样丧偶的江振华。
两人都是退休教师,性情还算投合,就商量着搭个伴儿过日子。
宋婉秋把自己的房子租了出去,搬进了江振华这套三室两厅的居所。
江振华的退休金比宋婉秋高一些,但宋婉秋每月也会拿出两千五百块钱作为生活费。
家里的日常琐事,一向是两人商量着办。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饭吃到一半,江伟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爸,婉秋阿姨,今天过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想跟您二位商量。”
宋婉秋抬起头,看见陈芳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腿。
江振华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说吧。”
“是这样,”江伟民的语气很自然,“浩然明年就要上初中了,我们那片学区实在不理想。我和陈芳看中了西苑那边的学区房,二手的,七十五平,总价三百四十万。”
陈芳立刻接话:“那房子我去看过了,虽然面积不大,但小区环境非常好,关键是学区在全市能排进前三。”
宋婉秋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轻声问:“那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呢?”
“卖掉的话大概能凑两百万,”江伟民说,“我们手里还有四十万积蓄,但还差一百万。”
餐桌上安静下来。
只有江浩然咀嚼食物的声音。
宋婉秋看向江振华,发现他还在不紧不慢地吃饭,仿佛儿子说的只是“今天天气挺好”之类的话。
“爸,”江伟民的声音再次响起,“您这套房子,现在市价能卖到四百八十万左右。”
宋婉秋手里的筷子微微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江伟民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他说的是天经地义的事。
“您的意思是……”宋婉秋的声音有些发干。
“婉秋阿姨您别多想,”陈芳抢着说,“不是让您和爸没地方住。卖了这套房,我们那套新房正好是三室,到时候您和爸搬过去跟我们一起生活,一家人互相照应多好。”
宋婉秋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看向江振华,声音很轻:“振华,这事你知道吗?”
江振华终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伟民前几天跟我提过。”
“那你……”宋婉秋的话没有说完。
“我觉得伟民考虑得挺对,”江振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浩然的教育是头等大事。我这套房子也有些年头了,卖掉换新的,还能帮孩子一把。”
宋婉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五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江振华曾说过:“婉秋,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
三个春节都是在这里过的,她每年都用心打扫布置,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生活的印记。
阳台上的花草是她悉心栽培的,厨房的收纳布局是她设计的,客厅墙上那幅水墨画是她从旧家带过来的。
现在他们说,要卖掉。
然后让她搬去和儿子儿媳同住。
“婉秋阿姨您放心,”陈芳笑得格外热情,“到时候您和爸住主卧,我们住次卧。您什么都不用操心,饭我来做,家务我全包。”
宋婉秋看着陈芳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一件事。
那天陈芳来送东西,在厨房跟她闲聊时说:“婉秋阿姨,您说这老人啊,有时候就得想开点。钱财房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如趁早给了孩子,让孩子念您的好。”
当时宋婉秋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现在她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随口的闲聊。
“婉秋,”江振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觉得怎么样?”
宋婉秋望着这张熟悉的脸。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她每天早上为他准备降压药,晚上给他端泡脚水。
他腰椎不好,她特意学了按摩手法,每周为他按摩两次。
他女儿在国外,这些年都是她陪着去医院,陪着逛公园,陪着度过每一个节日。
现在他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我……”宋婉秋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江伟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婉秋阿姨,这有什么好想的?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您说您跟我爸搭伴儿这么多年,我爸对您也不差吧?”
宋婉秋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了。
“伟民,”江振华开口了,“让你婉秋阿姨想想。”
语气里似乎带着维护,但宋婉秋听出了弦外之音——只是想想,不是拒绝。
午饭的后半段吃得有些沉闷。
宋婉秋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
糖醋里脊是她最拿手的菜,今天却味同嚼蜡。
陈芳一直在说话,描述那个学区房多么好,说浩然将来上了好初中就能考好高中,考了好高中就能上好大学。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
江伟民偶尔附和两句。
江浩然吃饱了,跑到客厅打开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大。
江振华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说:“我去阳台抽根烟。”
宋婉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收拾碗筷的时候,陈芳抢着要帮忙。
“婉秋阿姨您歇着,我来我来。”
宋婉秋没有推辞,坐在客厅沙发上。
厨房传来流水声和碗碟碰撞声,还有陈芳压低但依然能听见的声音。
“伟民,你说婉秋阿姨不会不同意吧?”
“她有什么不同意的?房子是我爸的。”
“也是,她就是搭个伴儿的,还能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了?”
宋婉秋闭上了眼睛。
五年前,她搬进来那天,江振华在门口对她说:“婉秋,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那套青花瓷碗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白底蓝花,胎质细腻,碗沿描绘着缠枝莲纹,透着温润的光泽。
她一直舍不得用,珍藏了许多年。
直到搬来江家,她才从箱底取出,觉得这套碗配得上“家”这个字。
刚才,陈芳端汤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最上面那只碗。
碗在桌上转了小半圈,磕到桌沿,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宋婉秋的心也跟着一紧。
她连忙拿起来仔细查看,碗口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道突然降临的伤口。
“哎呀,真不好意思,”陈芳语气里没什么歉意,“这碗看着挺老的,没碎就好。”
江伟民瞥了一眼,随口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碗嘛,用久了难免的。”
江振华什么也没说,只是抽了张纸巾,默默地擦拭桌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宋婉秋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裂纹,触感细微却分明。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碗收回厨房碗柜的最里层。
晚上洗碗时,她发现江振华的降压药说明书被折成一小块,垫在了那只裂碗的下面。
浸了水,字迹已经模糊。
收拾完厨房,宋婉秋回到客厅。
江振华正在看新闻,仿佛下午餐桌上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一针一针地织着。
针脚细密均匀,就像她这些年努力维持的生活。
“振华,”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咱们能不能再谈谈卖房的事?”
江振华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只是叹了口气:“婉秋,别让我为难。”
“我不是为难你,”宋婉秋停下手中的毛线针,“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们的家到底算什么?”
江振华终于转过头看她,眉头微皱:“家当然就是家。但现在孩子有困难,我们做长辈的能不帮吗?”
“帮有很多种方式,”宋婉秋说,“非得卖了我们住的房子吗?卖了之后,我们真的能和伟民他们长久地住在一起吗?”
“那你说怎么办?”江振华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他的前途我能不管?”
宋婉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织毛衣。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透过玻璃窗漫进屋里,将一切都笼罩在昏黄的光线里。
宋婉秋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她带来的水墨山水画。
画中是远山近水,烟雨朦胧,意境悠远。
当年她和前夫去江南旅游时,在一家老字号的画坊里一眼相中了它。
前夫说:“这画意境好,适合咱们家。”
后来前夫走了,她搬来江家,别的家具大多处理了,唯独这幅画,她执意带了过来。
江振华当时还说:“这画不错,雅致,挂客厅挺合适。”
现在,这幅画要摘下来了。
因为中介要来看房。
因为房子要卖了。
她站起身,走到画前,伸手轻轻拂去玻璃框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
画中的山水依旧静谧,只是蒙上了一层时间的薄雾。
“婉秋阿姨,”陈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语气轻快地说,“这画是您的吧?要不我先帮您摘下来收好?明天中介来,看见这些个人物品,可能会觉得杂乱。”
宋婉秋的手停在画框上,沉默了几秒,才说:“我自己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画,翻转过来。
画框背面,靠近角落的地方,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家”字。
那是五年前刚挂上去时写的,笔画清晰。
如今,字迹已经淡了许多,几乎要看不清了。
仿佛这五年的时光,也在不知不觉中磨去了很多东西。
江振华走过来,站在她身旁,看着那幅被取下的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先放书房吧。”
宋婉秋抱着画,走向书房。
她的脚步很慢,很稳,仿佛怀抱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段沉甸甸的时光。
书房的书桌上,摊开着一些文件。
她放下画时,无意中瞥见最上面是一份房产评估报告。
日期是半个月前。
原来,他们早已开始准备卖房的事。
原来,只有她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者,是她自己选择了不去看清。
宋婉秋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来,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故事,或温暖,或凉薄。
她忽然想起女儿赵雅雯上周打来的电话。
“妈,您最近怎么样?天冷了,注意加衣服。我给您买的羽绒服收到了吗?”
当时她笑着说:“收到了,暖和着呢。你工作忙,别老惦记我。”
现在,她很想听听女儿的声音。
很想很想。
她拿起手机,找到女儿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呢?
说房子要卖了?
说她要无家可归了?
说这五年的相伴,原来只是一场空?
不,她不想让女儿担心。
至少,不是现在。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房角落的一个纸箱上。
那里面装着她的一些旧物,搬来后一直没有完全整理。
她走过去,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几本书,还有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沓纸。
她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她为江振华手抄的降压食谱。
何时何地听来的偏方,哪些食材相宜相克,一周的饮食安排……
一页一页,字迹工整娟秀。
还有两张手绘的穴位按摩图,标明哪个穴位缓解头痛,哪个穴位安神助眠。
图下面详细写着按压的手法和时间。
她甚至还找到两张一起去看病的挂号单,日期是三年前。
那天江振华头晕得厉害,她陪他去医院,跑上跑下,折腾了一上午。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她熬了粥,一勺一勺喂他喝。
他当时握着她的手说:“婉秋,幸亏有你。”
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现在想来,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在身边,而那个人恰好是她。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江振华站在门口,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些……”宋婉秋抬起头,声音很轻,“你还要吗?”
江振华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张,沉默片刻,说:“这些没用了,扔了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宋婉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说,“那就扔了吧。”
她当着他的面,将那些手抄的食谱、穴位图,一页一页,慢慢地撕碎。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撕到那两张挂号单时,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撕。
碎片落在垃圾桶里,像一地凋零的花瓣。
江振华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婉秋坐在椅子上,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将那个小铁盒也扔了进去。
金属撞击塑料桶壁,发出空洞的响声。
走出书房时,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江振华坐在沙发上,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宋婉秋没有停留,径直走回了卧室。
她从衣柜深处拖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却很坚定。
她先收拾的是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入箱中。
然后是日常用品,护肤品,常备的药品。
收拾到床头柜时,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物品,还有一本相册。
她拿出相册,翻开。
里面全是她和前夫、女儿雅雯的照片。
年轻的他们,笑着,闹着,在公园,在海边,在人生的各个阶段。
照片里的她,眼神明亮,笑容灿烂,那是被爱着的样子。
她轻轻抚过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雅雯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时光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妈,您在干什么?”雅雯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宋婉秋抬起头,才发现女儿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卧室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雅雯?你怎么来了?”宋婉秋有些意外。
“我打您电话一直没人接,不放心,就过来看看。”赵雅雯走进来,看见摊开的行李箱和相册,心里明白了大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宋婉秋叹了口气,将这两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女儿。
赵雅雯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听完后,她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妈,您现在就跟我们走。立刻,马上。”
“还没到那一步,”宋婉秋摇摇头,“我只是……先收拾着。”
“什么没到那一步?”赵雅雯有些急了,“妈,您还没看明白吗?在江叔叔心里,您永远是个外人。房子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孙子是他的,您算什么?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搭伴儿?”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宋婉秋心上。
疼,但清醒。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都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赵雅雯打断她,“妈,您听我的。爸走得早,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该享福了,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宋婉秋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开始松动。
“可是房子租出去了,我……”
“先住我那儿,”赵雅雯说,“我那租客的合同下个月到期,到期您就搬回去。这段时间,您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宋婉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
赵雅雯松了一口气,开始帮母亲收拾东西。
看到那本旧相册,她轻声问:“妈,那您和江叔叔的合影呢?要带走吗?”
宋婉秋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个小相框,里面是她和江振华去年在公园的合影。
两人肩并肩站着,身后是盛开的菊花,笑得都很自然。
她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留在那儿吧。”
赵雅雯没再说什么,将旧相册放在行李箱最上层,合上了箱子。
“妈,我们现在就走。”
宋婉秋环顾这个住了五年的卧室。
朝南的窗户,冬天阳光充足。
床是她挑的,床垫软硬适中,因为江振华腰不好。
淡米色的窗帘,温暖雅致。
这一切,都要告别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走吧。”
走到客厅时,江振华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
他看见她们提着行李箱,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婉秋,你这是……”
“爸,”赵雅雯礼貌但疏离地打了招呼,“我来接我妈去我那儿住几天。”
江振华的脸色变了变,看向宋婉秋:“婉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你再想想吗?”
“我想好了,”宋婉秋的声音很平静,“振华,你要卖房,我拦不住。但让我搬去和伟民他们住,我做不到。我有自己的女儿,有自己的家。”
“可这里也是你的家啊!”江振华的声音提高了些。
“是吗?”宋婉秋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如果真是我的家,卖房这种事,为什么不是和我商量,而是通知我?如果真是我的家,为什么考虑的不是我的感受,而是你孙子的学区房?”
江振华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婉秋阿姨,您别激动。”陈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原来江伟民夫妇不知何时也来了,大概是听说了什么消息。
陈芳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您看,这都要吃晚饭了,要走也吃了饭再走啊。”
“不必了,”宋婉秋的语气很淡,“不打扰你们了。”
她走到玄关的鞋柜旁,从包里掏出家门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
钥匙下面,压着一小叠纸。
那是她每月出生活费的简要记录,虽然不是正式的账本,但时间、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江振华看着那叠纸。
“该还的还,该清的清。”宋婉秋说完,换好鞋,拉开了门。
“婉秋!”江振华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宋婉秋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天后我给你答复,”她说,“这就是我的答复。”
门轻轻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光线有些昏暗。
赵雅雯接过母亲的行李箱,轻声问:“妈,您真的不后悔?”
宋婉秋摇摇头,眼圈微红,但没有哭。
“五年,够了。”
电梯来了。
母女俩走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透过缝隙,宋婉秋看见江振华打开了门,站在门口望着她们的方向。
他的表情看不真切,眼神复杂。
但都不重要了。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宋婉秋靠在轿厢壁上,忽然觉得浑身一轻。
仿佛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
五年来,她一直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老伴,一个温顺的搭伴者,一个体贴的照顾者。
现在,她终于可以做回宋婉秋了。
只是她自己。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走出单元门,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寒意,却也让人清醒。
赵雅雯的车就停在楼下。
放好行李,坐进车里,暖气慢慢驱散了寒冷。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
宋婉秋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熟悉的楼房,看着那个她住了五年的窗口,灯光还亮着。
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街角。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而过,像一条五彩的河。
“妈,”赵雅雯开口,打破了沉默,“您饿不饿?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不太饿,”宋婉秋说,“直接去你那儿吧。我想早点休息。”
“好。”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宋婉秋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和思绪都放松下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是江伟民打来的。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接了。
“婉秋阿姨,”江伟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刻意的缓和,“您先别生气。刚才是我说话不对,我向您道歉。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
宋婉秋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声音平静:“伟民,你爸要卖房,那是他的自由。我搬出来,是我的选择。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可是您跟我爸都五年了,怎么说走就走呢?”江伟民的语气里透着急切,“这样,您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接您,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心平气和地聊聊。”
赵雅雯在旁边轻轻摇头,用口型说:“别去。”
宋婉秋看了一眼女儿,对电话那头说:“不必了。我回自己家。”
“您那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吗?”
“我可以住酒店,或者先住雅雯那儿。”宋婉秋说,“总之,不麻烦你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换成了江振华的声音。
“婉秋,你回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带着惯有的语气,“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清楚,这样一走了之算什么?”
宋婉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几个小时前,他默认了儿子卖房的计划,默认了让她搬去和他们同住。
几个小时后,他又要她回去“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呢?
说清楚她应该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
“振华,”宋婉秋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要卖房,我不拦着。但让我搬去跟你儿子住,我做不到。”
“那你想怎么样?”江振华的声音里有了怒意,“难道让我为了你,不帮自己的亲孙子?”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入宋婉秋心里最后一丝柔软的角落。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为了她。
从来都不是为了她。
这五年的朝夕相处,那些她以为的温情时刻,在血脉亲情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我不想怎么样,”宋婉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你放心,我不会阻碍你卖房,也不会向你索取什么。就这样吧。”
她挂断了电话。
想了想,干脆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赵雅雯侧头看了母亲一眼,轻声说:“妈,您做得对。”
宋婉秋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开进一个中等规模的小区,停在某栋楼下。
赵雅雯的房子在十二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整洁。
她将主卧让给母亲,自己搬去了次卧。
“妈,您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简单下个面条,很快。”
宋婉秋点点头,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陌生的环境,但因为是女儿的家,心里反而有种踏实感。
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雅雯的艺术照,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和几个小摆件,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
这才是家的样子。
有生活的气息,有亲人的温暖。
过了一会儿,赵雅雯端着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出来。
“妈,尝尝,我手艺一般,但保证熟。”
宋婉秋接过碗,尝了一口,味道确实普通,但她吃得很香。
“好吃。”
赵雅雯笑了,在母亲对面坐下。
母女俩安静地吃着面,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妈,”赵雅雯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母亲,“您真的想好了?不回去了?”
宋婉秋也停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雅雯,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我在卧室收拾行李,他们在客厅跟中介谈卖房的事。没有一个人来敲门问一句,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在做什么。好像我根本不存在,或者说,我的存在与否,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五年了,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但现在我明白了,在振华心里,我永远是个外人。他的儿子,他的孙子,才是最重要的。而我,只是个搭伴儿的,是个可以在关键时刻被牺牲、被替换的角色。”
赵雅雯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
“妈,您能想明白就好。以后就在自己家,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每周都来看您,陪您。”
宋婉秋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眼泪没有掉下来。
是释然,也是新的开始。
吃完面,赵雅雯去洗碗。
宋婉秋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的商业区,灯火璀璨,像坠落的星河。
手机开机了。
十几个未接来电,有江振华的,有江伟民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微信也有好多条未读消息。
江振华:“婉秋,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江伟民:“婉秋阿姨,我爸身体不太好,您这样一走了之,他要是急出病来怎么办?”
陈芳:“阿姨,您别生气了。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商量嘛。”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宋女士您好,我是江伟民的同事,他托我转告您,希望您能体谅他作为儿子的难处,回家和他父亲好好沟通。”
宋婉秋一条都没有回复。
她删除了这些短信和微信,然后将那几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些,她感到一阵轻松。
接着,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备注为“租客小李”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李小姐吗?我是房东宋婉秋。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电话打了十来分钟。
挂断后,宋婉秋舒了口气。
租客李小姐很通情达理,同意提前解约,下个月二十号之前搬走。
宋婉秋按照合同约定,赔偿了对方一个月的租金。
虽然是一笔额外的开销,但值得。
至少,她很快就能回到自己的家了。
那个真正属于她,写着她名字的家。
洗漱完毕,宋婉秋躺在女儿卧室的床上。
床垫比江家的软一些,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五年的许多片段。
江振华胃不好,她每天早起熬小米粥,要熬出米油才满意。
江振华喜欢喝茶,她特意去茶艺班学了三个月,就为了能泡出他喜欢的浓度和温度。
江振海的女儿从国外回来探亲,她提前三天开始准备菜单,忙得脚不沾地,就为了做一桌像样的接风宴。
那些付出,那些她以为的真心换真心。
现在回头看去,或许从一开始,两人的期待就不同。
她想要的是一个相伴到老的归宿。
而他,或许只是想要一个能照顾他生活的伴儿。
仅此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宋婉秋醒得很早。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到厨房准备早餐。
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拌了个小黄瓜。
赵雅雯起床时,早餐已经摆上桌了。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宋婉秋笑笑,“快来吃吧。”
母女俩吃完早餐,赵雅雯要去上班。
“妈,您今天就在家休息休息,看看电视,或者下楼散散步。小区里有个小花园,不少老人在那儿活动。”
“好,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赵雅雯走后,宋婉秋收拾了碗筷,把房间简单打扫了一下。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开始认真规划自己房子收回后的布置。
哪个房间做主卧,哪个房间做书房。
客厅的窗帘要换什么颜色,沙发布艺选什么面料。
阳台要种些什么花。
想着想着,心情就明亮起来。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按照自己的心意,一点一点构筑属于自己的空间。
中午,她简单下了点面条吃。
下午,她决定出门一趟,去自己的房子看看。
虽然租客还在住,但提前去看看周边环境也好。
她坐公交去了那个熟悉的小区。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是老式的单元楼。
但这里地段好,生活方便,邻里大多住了很多年,彼此熟悉。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窗户。
阳台上晾着租客的衣服,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那是她以前种的茉莉,看来租客照顾得不错。
正看着,租客李小姐正好下楼丢垃圾,看见她,有些意外。
“宋阿姨?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宋婉秋笑着说。
“那上去坐坐?我给您泡杯茶。”
“不用麻烦了,你忙你的。我就是来看看,下个月你搬走前,我再来交接。”
“好的,您放心,我一定把房子收拾干净。”
离开小区,宋婉秋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日常用品,又去花卉市场转了一圈。
她看中了一盆长势很好的绿萝,叶片油绿,藤蔓垂落,生机勃勃。
“这盆好养,浇水就能活,净化空气也好。”店主热情介绍。
“就要这盆吧。”
她提着绿萝,又选了几个素雅的花盆,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回到女儿家,她把绿萝放在客厅的窗台上。
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着,给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气。
赵雅雯下班回来,看见绿萝,笑了。
“妈,您这已经开始布置啦?”
“先练练手,”宋婉秋也笑,“等回了自己家,我要把阳台变成小花园。”
“好,到时候我帮您。”
晚饭是宋婉秋做的,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味道。
赵雅雯吃得赞不绝口。
“还是妈做的饭香。”
吃完饭,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
气氛温馨融洽。
这才是家的感觉。
踏实,温暖,彼此牵挂。
晚上九点多,宋婉秋准备洗漱睡觉时,手机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