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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穿越指南:在汉代,如何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旅游媚年春,年春媚游人。徐光旦垂彩,和露晓凝津。”——(梁)沈约《悲哉行》春光明媚,美景怡人,对现代人来说,正是出门旅

“旅游媚年春,年春媚游人。徐光旦垂彩,和露晓凝津。”

——(梁)沈约《悲哉行》

春光明媚,美景怡人,对现代人来说,正是出门旅游的好时节。1500多年前南朝梁的政治家、史学家沈约也表示深有同感,于是就有了这“旅游媚年春,年春媚游人”的诗句,这也被学者认为是“旅游”一词最早出现在中华典籍里。沈约所生活的魏晋南北朝时期,也被认为是中国古代“旅游”行为的开端 。或许有读者会觉得怪异,魏晋以前难道就没有旅游吗?太史公巡游天下写就《史记》,难道不是旅游吗?或者说,在汉代,能不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游”?这还真的很值得说道说道。

一、汉人的旅行

我们需要区别两个概念:旅游和旅行。这两个词在现代汉语里貌似可以通用,但其实细究起来还是有区别的。旅游的重点在“游”,也就是游览、游玩,本质上追求的是一种审美方面的意识,“旅”可以理解为“游”的方法、手段。而“旅行”则不太一样,旅行的重点在“行”,也就是出行,至于出行做什么,可以是游玩,也可以是求学、工作、外交、做生意,等等。从这个角度来说,旅游肯定是旅行的一种,但旅行却不一定是旅游。回到汉代,梳理史籍我们就能发现,在汉代,纯粹以游玩为主要目的的“旅行”,其实是不多的,或者说大部分的旅行活动中,游玩只是一种附带的活动。例如司马迁游历天下,确实使其身心得到极大满足,但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悉论先人所次旧闻” ,最终完成《史记》。用今天人类学的术语来说,这属于一种田野调查活动,游玩只是附带。真正以游玩为主要目的的旅行,大概要到魏晋南北朝之后才比较多见,近世学者将魏晋南北朝作为古代“旅游”的开始,也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的 。按照具体的旅行目的的不同,抛开帝王不论,汉人比较常见的旅行大概有这样几种:

首先,读书人的游学。汉代从汉武帝之后逐渐建立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官学体系,同时也制定了察举制、征辟制等官吏选拔制度,从而使得读书成了一条比较稳定的身份进阶之路。汉武帝在京师长安设立太学,全国的读书人只要家里条件允许都可以来此求学。甚至很多家境贫寒的学子,可以在太学一边做工,一边求学,类似今天的勤工俭学。比如有位叫庾乘的,以前在县衙里当门卒,县令见他有学习的天赋,就建议他去太学游学,然后他就在太学“为诸生傭”“后能讲论,自以卑第,每处下坐,诸生博士皆就雠问,由是学中以下坐为贵” ,很受太学师生的尊重。

当然,更著名的汉光武帝刘秀,早年也曾经在太学游学,还曾让仆人租车贩运粮食赚取生活费。刘秀后来建国班底里的不少人,都是他在太学游学时的老同学。太学的名额毕竟有限,在家乡有了一定的学业基础后,如果能进入某个大儒的精舍里,成为大儒的入室弟子,这也是极好的。所以两汉游学之风,倒也不独是游太学,也有许多学子背上行囊,遍访天下名师的。比如刘备早年就曾在卢植门下求学,大儒郑玄隐居著述,更是有“弟子河内赵商等自远方至者数千” 。

其次,商人的行商。所谓行商坐贾,商业这个行业从诞生之初就伴随着空间的移动,所以出行对商人这个群体来说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不管是“倍道兼行,夜以续日” 的小商人,还是“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 的大商贾,都少不了商旅之道上的孜孜以求。在汉代行商并不容易,首先需要面对的就是关市之征。西汉初年行黄老之学,“开关梁,弛山泽之禁”,带来了“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 的商业繁荣局面,但这样的好日子并不长久。

在两汉的大部分时间里,关税始终都是存在的。而且汉代关税很重,长途贩运过一关就要征一次税,《九章算术·均输篇》有一道题反映了这种情况:“今有人持米出三关,外关三而取一,中关五而取一,内关七而取一,余米五斗。问:本持米几何?” 其次,长途商运可能有包括自然灾害、道路状况在内的各种意外情况。比如三国时期有个叫李岳的官员,听人劝说进了一批大麦运到晋阳,结果后来“路逢大雨,并化为泥。息利既少,乃至贫迫。” 可见长途的商运在汉代是很难的,所以当时民间也有“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 的说法,客单价和利润率太低的商品,长途贩运是很难赚到钱的。

再次,因公出行。因公出行也是汉代旅行的一大类,前述司马迁为撰写《史记》去各地采风,很大一部分就属于这类公出。而秦皇汉武到处巡游、封禅,刨除这个过程中享乐的因素,其实也是其治理天下的一种活动,也可以视作公出。类似的公出有陆路也有水路,《汉书·地理志》中记载“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又船行可四月,有邑卢没国;……其州广大,户口多,多异物,自武帝以来皆献见。” 这些对南洋地区的了解,大多来自汉武帝以后不断派遣使臣、官员和商贾进行的外交活动。当然,汉代最著名的一次因公出行,自然是张骞出使西域。张骞两次出使西域皆是奉汉武帝之命,虽然从皇命本身来说张骞的任务并没有全部完成,但其带回了大量的物产和见闻,使得汉人第一次真正开眼看到这广阔的世界,揭开了中西丝路交流时代的序幕,筚路蓝缕之功自不待言。

最后,平民百姓的旅行。在汉代,不论是哪种目的的出行,旅行这种行为基本上是局限在社会上层的一种相对小众的活动。而占据人口大多数的下层农民,终日在田间劳动,大抵是与长途的远行无缘的。而且汉代政府为了加强对基层社会的控制,采取了严格的编户制度,农民被束缚在土地上,政府也不允许他们轻易流动。所谓“放流人民”,在史书上往往是与造反之类的大逆之行联系在一起的。这些因素共同导致了汉代的普通农民,活动的空间是非常有限的。东汉洛阳近郊上巳节有“尊卑烟骛,惟女与士,自求多福,在洛之涘” ,这种在特定节日的近郊活动,可能算是普通人为数不多的旅行了。此外,虽然汉代政府对编户齐民有严格的户籍控制,但农闲时期也会有些心思活络的农民前往周边乡镇谋份短工,在一些乡镇的集市上,也有一些贩卖土产的农民的身影,这些就是当时的普通农民为数不多的出行机会了。

二、汉代的“旅行之路”

秦始皇被现在的网友戏称为“基建狂魔”,我国历史上,大规模统一规划的全国道路交通网络的建设,也确实是从秦朝开始的。这个网络在秦朝草创,又经过汉朝不断的完善,最终形成了以都城所在的关中地区为核心,水路并举辐射四方的庞大交通网。王子今老师在《秦汉交通史稿》中做过总结,当时重要的陆路交通干线大致包括:连接关中、中原和东方海滨的三川东海道;连接关中和江汉平原的南阳南郡道;连接关中和西北的陇西北地道;连接关中和九原的直道;连接河东和右北平的邯郸广阳道;跨越秦岭的汉中巴蜀道;长城沿线的北边道以及东部沿海的并海道。 这个道路交通网络,就是汉代旅行最主要的基础设施。

以动力区分,汉人陆上出行最主要的代步工具就是马车或牛车。东汉前期以前,马车属于上流社会的标配,而牛车的地位就比较低,所谓“或乘牛车,齐于编人” ,被认为是普通百姓才会去坐。“将相或乘牛车”也常被史家用来形容西汉初年天下经济的凋敝情况。但到了东汉中后期,牛车的地位也有所提升,很多社会上层人士生活优渥,但也会乘牛车出行。比如著名的鲁肃,就曾对孙权说,如果他投降了曹操,尚能“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 ,并且感觉这样的生活很令人满意。此外,汉代的社会上层人也会选择不坐车,直接骑马出行,并以此为潇洒之举,比如曹植的《名都篇》里就有“走马长楸间”“长驱上南山”“白日西南驰” 的诗句。

而如果考虑车的种类,则又有多种不同。有比较普通的轺车,《说文》中解释为“小车也”,《释名》则解释为“四向远望之车也” ,可见轺车是一种四面开放车体的小车,乘坐时可以站立,也可以坐乘。更舒适一些的则有安车、��车等车型。《释名》中记载“安车,盖卑坐乘,今吏所乘小车也。” 西汉时曾任太中大夫的陆贾曾“乘安车驷马” ,可见这是一种以四匹马拉的有盖的坐乘车辆。��车是专供妇女乘坐的车辆,采用封闭式的箱体,私密性比较好。孙机先生曾根据文献考古资料制成下图,大致是这个样子:

��车,孙机制图

而汉代的水路出行自然是坐船。秦汉时期除了陆路交通网的建设,水路交通也有了长足的进步。文献记载的黄河渡口有三十多处,长江渡口也有数十处,实际存在的自然更多。 以这些渡口为节点,遍布全国的自然河道和人工运河就成了汉人水上出行的网络。汉代规模最大的船是楼船,但高大的楼船一般是军用,或者帝王用于出行、宴饮。一般富贵人群享乐宴游大多用各种游船,又根据船头雕刻的不同,有鸣鹤舟、容与舟、清旷舟、采菱舟、越女舟等不同的名字。而一般百姓或商旅使用的,则是更普通的竹筏、皮筏等日常化的船只。

以上这些就是汉代出行常见的代步工具。但实际上,能选择工具代步,本身就是身家实力的象征。从考古的简牍资料中可以看到,哪怕是最简单的运货的车,也要“值万钱” ,在十万家资就能算“中家”的汉代,大多数人显然是负担不起的。所以对汉代的大多数人来说,出行的主要方式还是步行。传世文献中有很多家贫者步行的记载,如新莽时郎官赵孝“每告归,常白衣步担” ,东汉人朱仓“家贫,恒以步行” ,等等。步行的活动半径自然有限,这也是汉代大多数人不能远行的一个重要原因。

出门在外,除了不得已的时候露宿荒野,大多数人总要考虑住宿的问题。这方面有官方背景的旅行活动比较简单,汉代的官府在重要的交通节点设有大量的传、邮、亭等机构。这些机构一方面有着信息传输、治安管理等本职功能,属于汉代统治机构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也会为出行人员提供食宿和马匹照料的服务。其中除了亭是官民共用之外,传和邮是只为官方人员服务的。所以更多时候,没有官身的旅行者会选择投宿于私人旅店。这种私人旅店历史也很悠久,《商君书》中将其称之为“逆旅”,认为是造成社会不安定的因素之一,应该废除。但实际上作为一种保持社会必要流动性的基础设施,旅店是不可能被完全废除的,甚至在有些地方还能成为一种利润客观的营生。比如东汉大儒张楷曾在河南郡梁县聚徒讲学,吸引了大量的流动人口,就有贵富之家看到商机,“皆起舍巷次,以候过客往来之利” 。大部分民间的私营旅店条件都比较差,比如曹魏名臣胡威,曾经“每至客舍,自放驴,取樵炊爨” ,吃饭和照料牲口都要自己动手。

三、旅行忌讳多

即便在今天,民间还流传着“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的俗语,何况是两千多年前的汉代?“行行随道,经历山陂。马啖柏叶,人啖柏脂,不可常饱,聊可遏饥。” 这可以说是大多数汉代出行的普通人都会遇到的事情。至于“列车息众驾,相伴绿水湄。幽兰吐芳烈,芙蓉发红晖。” 大抵只能是少数贵富人群才能享受的奢华景象了。正是因为这般艰难,古人心中对行路平安的期盼就更加的迫切。当自己都无法控制行路的安全的时候,自然就会选择寄希望于某种超自然的力量,于是就有了旅行途中的各种禁忌和习俗。

翻看传世文献中的历法内容,或者出土简牍中的各种《历书》就会发现,“忌出行”几乎是最常见的禁忌之一。比如“四孟在丑,四仲在寅,四季在子,其日不可远行归家及徙也。” 这些在我们今天看来的无稽之谈,汉人可是深信不疑的。有人专门统计过,仅从传世的历书等资料计算,汉代全年忌出行的日子能有165天,接近一半。 显然,这么密集的忌日,对于商人、读书人、官员这些真正有出行需求的人来说,是不可能完全遵守的,不得不上路的时候,就只能求神仙保佑了,于是就产生了古代的路神信仰。

汉代的路神称为“祖”,来历说法众多,有人认为是共工之子,特别喜欢远行,后人遂尊其为路神;也有人认为是黄帝之子,“好远游,死道路,故祀以为道神” ;甚至也有人认为来源于黄帝的妻子嫘祖。祖神信仰在汉代是非常普遍的,有条件的话远行前要有专门的祭祀仪式。大儒蔡邕曾经有一首《祖饯祝》传世:“君既升舆,道路开张。风伯雨师,洒道中央。阳燧求福,蚩尤辟兵。仓龙夹毂.白虎扶行。朱雀引道,玄武作侣。勾陈居中,厌伏四方。” 甚至对有些需要经常出门的人家,每年的特定时间都会有专门祭祀道神的仪式,以求保佑一家人道路平安。比如《四民月令》的正月条就有:正月上丁日“祀祖于门,道阳出滞,祈福祥焉。”

同样是出于对远行的祝福和担忧,在祭祖的仪式之后,汉人还常在城门、家门、河畔、桥边之类的场所为远行者饯别,灞桥就是在传世文献中最常出现的饯别地点之一,著名的灞桥折柳在汉代也已经出现。甚至贵富之家还会为远行之人举办饯别宴,曹植曾有一首《送应氏诗》便是饯别宴上的佳作,“山川阻且远,别促会日长” ,将依依惜别之情写得非常生动。而即便是普通人家,亲友们也会在饯别的时候为远行之人送上“祖道钱”,居延汉简中有“出钱十付第十八候长祖道钱” 的账簿记录,十文钱金额微薄,祝福的意义显然大于实际意义。而在旅途投宿的过程中,汉代甚至还流行有防盗的咒语:“行宿,自呼:‘大山之阳,天□□□□□先□.城郭不完,□以金关。’即禹步三,曰以生荆长二寸,周画中。”

文史君说

总之,旅行可能算是最能切实感受古今差异的生活场景之一。长途旅行在汉代基本上是专属于社会中、上层的小众行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生活的空间是极为有限的。而即便是长途的旅行,汉人与今人对旅行的理解也有很大不同。在汉人的观念里,旅行的重点始终在“行”,是为了工作、商业、求学等具体的目的而进行的空间位移活动。后世旅游活动所追求的审美、娱乐等个人情趣,对汉人来说主要还是行路的添头。

参考资料

《史记》《汉书》《后汉书》

王子今:《秦汉交通史稿》(增订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彭卫、杨振红:《中国风俗通史·秦汉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本文节选自李一鸣著:《王朝的基石:市井乡野的汉家烟火》,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版,注释见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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