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啊!新科状元来了!那大红花戴得真精神!”
“骑白马那个就是状元郎?听说是江南世家的大公子,长得真是一表人才!”
“哎?后面那个是谁?榜眼吧?怎么哭丧着一张脸?”
“嘘!小声点!没听说吗?这榜眼赵子安是个寒门子弟,穷得叮当响,能中举那是祖坟冒青烟了。我看他不是不高兴,是高兴傻了吧?”
“我看未必,你看他那眼神,跟要去杀人似的,瘆得慌……”
洪武十五年的南京城,正是春风得意的时节。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金锣开道,红绸漫天。可就在这万人空巷的喜庆时刻,一声凄厉的惨叫,硬生生划破了这盛世的喧嚣。

01
洪武十五年,三月。南京城的空气中飘荡着柳絮和陈年的酒香,皇榜张贴之处,墨迹未干,已是人声鼎沸。
今天是新科进士游街夸官的大日子。这是大明朝读书人最荣耀的时刻,也是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鱼跃龙门”。
御林军开道,礼部官员随行,三十六名新科进士身穿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腰束玉带,骑着高头大马,从皇宫承天门出发,沿着御街一路接受百姓的欢呼和膜拜。
走在最前面的状元郎,乃是苏州望族的公子,面如冠玉,神采飞扬,频频向路边的少女挥手致意,引得一阵阵尖叫和手帕乱飞。探花郎也是个风流才子,摇着折扇,在马上吟诗作对,好不潇洒。
唯独夹在中间的榜眼——赵子安,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这幅盛世画卷上的一滴浓墨污渍。
赵子安今年二十有六,身形消瘦,虽然穿着御赐的官袍,但那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像是挂在竹竿上一般。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双眼布满了赤红的血丝。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享受这份荣耀,而是死死盯着手中的缰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甚至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了丝丝血迹。
他浑身僵硬,仿佛骑的不是马,而是通往刑场的囚车。
“赵榜眼,笑一笑啊!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皇上在宫里等着呢!”旁边的礼部主事看着赵子安这副死人脸,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赵子安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人群,越过那些欢呼的笑脸,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恐惧着什么。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受伤后的低鸣。
队伍行至正阳门下。这里是南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也是百姓聚集最多、最热闹的地方。高大的城楼巍峨耸立,象征着大明皇权的至高无上。
突然,变故陡生。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子安,猛地勒住了马缰。那匹训练有素的御马被勒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火星。
“停下!都给我停下!”
赵子安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咆哮。这一嗓子,直接盖过了锣鼓声,吓得周围的百姓和官员都愣住了,原本喧闹的御街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还没等礼部官员反应过来,赵子安已经翻身下马。因为动作太急,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官帽滚落在一旁,但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冲到正阳门的巨大城门柱子下。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死死盯着城门楼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挂着几个风干的头颅,是前些日子被朱元璋处死的贪官。但在赵子安眼里,那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向他招手,有他的父亲,有他的母亲,还有他那刚满三岁的儿子。
“扑通!”
赵子安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膝盖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哭声中包含了太多的绝望、愤怒、悔恨和恐惧,听得人肝肠寸断。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狠狠地撞向地面,“咚!咚!咚!”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没几下,鲜血就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染红了那身象征着荣耀的大红官袍。
“这……这是怎么了?疯了?”
“莫不是欢喜得失心疯了?还是这榜眼觉得自己才学不如状元,气疯了?”
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惊恐。
负责护送的礼部侍郎吓得脸都白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这可是御前夸官,天子脚下,要是出了岔子,丢了皇家的脸面,他的脑袋也别想保住。
“快!快把他拉起来!成何体统!这像什么样子!把他的嘴堵上!”侍郎气急败坏地大喊。
几个禁军冲上去,想要把赵子安架走。可赵子安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抱着城门柱子不松手,任凭禁军怎么拉扯都不动,手指甲都在柱子上抓出了血痕。
他猛地抬起满是鲜血的脸,那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狰狞可怖。他冲着皇宫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命归阴!爹!娘!孩儿不孝啊!孩儿是用你们的命换来的这身官皮啊!这大明的天,还是大明的天吗?!”
这哭声之凄厉,这言语之大逆不道,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后背发凉,仿佛大白天见了鬼。禁军们也被这股气势震慑,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
人群中,几个穿着便衣、带着斗笠、眼神阴鸷的汉子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大变。他们对视一眼,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短刀,但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的御林军,又强行忍住了。
“坏了!这小子疯了!快回去禀报相爷!”领头的汉子低声喝道,几人趁乱悄悄退出了人群,朝着城西丞相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02
榜眼发疯、当街哭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还没等游街队伍走完,就已经传到了皇宫大内。
御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正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拿着一支朱砂笔,正在批阅奏折。这位从乞丐做到皇帝的铁腕君主,生平最恨的就是官员失仪、贪赃枉法和欺压百姓。他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此时正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啪!”
朱元璋听完太监的禀报,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桌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了一桌子。
“混账东西!反了天了!”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气,吓得两旁伺候的太监宫女扑通一声全跪下了,大气都不敢出。
“朕的恩科,朕亲自选出来的榜眼,竟然在正阳门下装疯卖傻?大庭广众之下嚎啕大哭,还要死要活?他这是在打朕的脸!还是在暗示朕的科举不公,选才不明?”
朱元璋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把他给朕带进来!朕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天大的冤屈,敢在朕的大喜日子给朕添堵!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今日就剥了他的皮!”
一刻钟后。
五花大绑的赵子安被两名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御书房。此时的他,官帽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披散,额头上满是鲜血和泥土,那身大红官袍也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哪里还有半点新科榜眼的风采,活脱脱一个从牢里提出来的死囚。
“跪下!”身旁的锦衣卫一声低喝,一脚踢在赵子安的膝弯处,将他按倒在地。
赵子安跪在地上,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那是极度的恐惧和悲愤交织后的反应。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朱元璋,没有丝毫的回避和畏惧。
“赵子安,你可知罪?”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刀,“朕赐你功名,让你光宗耀祖,你却在正阳门下妖言惑众,扰乱民心!你是有多大的冤屈,非要在朕给你脸的时候,给朕难堪?”
“冤枉!皇上!草民冤枉啊!”
赵子安突然向前膝行两步,再次以头抢地,把金砖地面磕得咚咚作响。
“你中了榜眼,即将入朝为官,封妻荫子,何冤之有?”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莫非是你觉得朕给你的官小了?还是你觉得自己才高八斗,屈居人下?”
“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朕今日就让你血溅当场,诛你九族!”
听到“九族”二字,赵子安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随即,他抬起头,爆发出一阵凄惨至极的笑声,那笑声中带着血泪,听得人心惊肉跳。
“九族?皇上,草民哪里还有九族?草民这榜眼,是用全家十三口人的命换来的!草民全家,早就被人当成猪狗一样圈禁起来了!”
“草民哭的不是自己,是这大明律法,被奸臣踩在脚下,视如草芥!是这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只手遮天!”
朱元璋眉头一皱,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这赵子安眼神清明,悲愤之情溢于言表,绝不是装疯卖傻。
“给朕松绑!”朱元璋一挥手,“说!到底怎么回事?若有半句虚言,朕定斩不饶!”
锦衣卫上前割断了赵子安身上的绳索。
赵子安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那布是从他中衣上撕下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而且用的不是墨,是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
“皇上请看!这是草民咬破手指,用血写的陈情表!字字泣血,句句属实!请皇上为草民做主,为天下苍生除害!”
赵子安双手高举血书,匍匐在地。
大太监王景弘快步走下台阶,接过血书,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那块带着腥味的血书,展开一看。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和审视。但随着目光下移,阅览其中的内容,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握着血书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当他看到血书最后那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以及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庞大势力时,朱元璋彻底震惊了!
“咔嚓!”
他手中的那支御用朱砂笔,竟然被他硬生生折断,红色的朱砂溅落在龙袍上,宛如点点血迹。
朱元璋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那双杀人如麻、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震怒!冷汗瞬间湿透了龙袍的后背,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么敢?!”
朱元璋从龙椅上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赵子安,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这要是假的,朕把你凌迟处死都不解恨!”
血书上写的,根本不是普通的贪官污吏欺压百姓,也不是什么强抢民女的狗血案子,而是一桩足以动摇大明江山、让整个京城血流成河的惊天阴谋!
有人在南京城地下私自铸造兵器、豢养死士,意图谋反!
而那个名字,那个在血书最后被赵子安用血指印按下的名字,竟然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被誉为“开国第一功臣”、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胡惟庸!

03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此刻听起来都像是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
“皇上!草民不敢撒谎!借草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赵子安泪流满面,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