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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懂“生理性喜欢”这个词的那年,我六十五岁。
先交代身份。我姓宁,宁守拙,辽宁鞍山人,退休前是钢厂的轧钢工,跟老伴袁淑芬过了四十二年。老伴前年脑梗,抢救回来了,左边手脚不利索,走路要人扶。我伺候她这两年,看了不少医书,也请教了不少大夫,有一天在社区的健康讲座上,一位老大夫讲老年心理健康,说到一个词,叫“生理性喜欢”。他说:夫妻之间过了六十,还能有生理性喜欢的,是长寿家庭的标配。这话我当时没听懂,回家琢磨了很久,又对照我们楼上楼下那些老夫妻,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
老大夫是这么解释的:所谓生理性喜欢,不是年轻人那种心跳加速,是看到老伴,眼睛会先亮一下;是她在厨房喊你,你耳朵会先竖起来;是夜里她咳嗽一声,你比闹钟醒得还快;是牵她的手,还会下意识地捏一下。这些反应不走脑子,直接从心里冒出来,所以叫生理性。他说:这种反应,是几十年的情分刻进了身体里,身体比嘴诚实——嘴上说凑合过吧,身体要是还往她那边偏,这个家就散不了,人也容易长寿。因为孤独和冷漠,才是老年人最大的病。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然后开始观察我们小区。一观察,还真让老大夫说着了。
我们小区有一对老人,老金两口子,都是七十二三,是全小区出名的“连体人”。每天早上六点,老金牵着老伴在花园走一圈,老伴走得慢,他就走得慢;下午老金在亭子下棋,老伴坐在旁边织毛衣,一步棋都不懂,看得津津有味。有一回我打趣老金:你下你的棋,把她搁家里不行吗?老金摆摆手,说了句糙理不糙的话:搁家里?她一个人在家,躺椅上一坐一下午,连电话都懒得接,人是活的,搁久了要长毛的。后来老金跟我说了实话:他老伴轻度阿尔茨海默,忘性大,可只要在他身边,她就踏实,“我一离开她视线,她就慌”。老金说她:你慌什么?她说:我这一辈子,眼睛一睁就看见你,习惯了。
我听完心里一热。这就是生理性喜欢——都成病了,身体还记得他。
再看反面。我们楼上还有一位老爷子,跟老伴同年退休,两口子过了三年“客厅分居”的日子:老太太在阳台养花,老爷子在卧室看电视,一天说不满十句话。去年老太太查出乳腺癌,住院的时候,老爷子去了三天就不去了,说腿疼。儿女找到我,让我去劝。我去了,老爷子跟我喝酒,喝到半截跟我说了实话:守拙,不是我不去,是我对着她,坐不住。年轻时吵,中年时淡,老了就剩相看两厌。我一看她那个眼神,就是怨,我也冤。我劝他:老哥,怨这个东西,是她一个人攒的吗?两口子的账,一本记两边。他半天没吭声。后来他去了医院,守了两个月,老太太出院那天,他背着包,老太太扶着他的肩,两个人没说话,可我看见老爷子把老太太的手,从肩上挪下来,攥在了自己手里。上个月他们两口子也遛弯了,走得不远,绕着楼底下一圈。这就够了。
再说说我自己的事,为什么我对老大夫的话感触这么深。我老伴脑梗之后,右半边不利索,情绪也跟着差,动不动就哭,嫌自己拖累我。头一个月,我也烦躁——不是嫌她,是我伺候不来,翻身、擦洗、康复训练,我一个大老粗,手忙脚乱。有天夜里我累得在客厅抽烟,听见屋里她低声哭,喊我的名字:守拙,守拙。我进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梦见你走了,我喊你,你答应了一声,我就踏实了。就冲她这句梦话,我把自己那点烦躁全咽了。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立了几条“身体规矩”。第一,她喊我,我必应,隔着两个屋也要应一声“哎”,这声“哎”比什么都管用。第二,每天牵她的手散步半小时,她左手不利索,我就攥着她的左手,攥着攥着,她那只原来攥不拢的手,现在能攥住我两根手指了,康复科的大夫说,家属的配合,比机器管用。第三,看她的眼神要“亮”——这话听着玄,其实做得到:她梳好了头问我好看不,我停下手里的事,看着她说“好看,比年轻时还精神”,她的嘴角就往上翘。第四,夜里她咳嗽,我先起,倒水、拍背、垫枕头,我现在形成了条件反射,听见咳嗽声眼睛自己就睁开。我的“生理性喜欢”,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练回来的。
前年复查,大夫说我老伴恢复得比预期好,血压稳,情绪也稳。今年开春,她自己扶着助行器,从客厅走到了卧室,走了全程。那天她站在卧室门口,回头冲我笑,我这六十五岁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像当年第一次去她家相亲。我把这事讲给康复科大夫听,大夫笑了:老宁,你这属于双向奔赴的康复,家属的心跳,是病人最好的监护仪。
我把老大夫的话、老金家的事、我自己这两年,归拢到一块儿,越想越觉得这个理站得住:老夫妻之间那种“身体还记得”的喜欢,是一味不花钱的药。它治孤独,孤独是老年人 health 的头号杀手;它治抑郁,被需要、被惦记,是活下去的劲头;它还治懒,为了牵着她的手走,我这个老烟枪把烟戒了,肺比五年前还利索。至于“长命百岁”,我不敢打保票,人各有命,但我知道一条:惦记着明天牵她的手的人,不会糟践自己的身体,不会把自己关进死胡同——长寿不长寿的,日子先过成了暖的。
前天是我们结婚四十二周年,两个女儿张罗着买了蛋糕。我老伴扶着助行器,给我切了一块最大的,说:守拙,我这样了,你没收我。我说:收什么收,你是我自己娶的,娶了就是一辈子。她抹眼泪,我给她擦,擦的时候我看见窗玻璃上映着我们俩的影子,两个白头发的老头老太太,挨得挺近。
把这几年的心得,归拢成八条:
一、夫妻过了六十,最贵的药不在药房,在彼此的眼神里:看老伴第一眼先亮的那个眼神,是几十年情分存的定期。
二、“生理性喜欢”可以练:她喊你必应、夜里咳嗽先起、牵手每天半小时,身体是可以一天一天重新记住一个人的。
三、病了老了,最怕的不是疼,是“我拖累人”——把“你是我娶的”这句话说出口,比十副补药都提气。
四、相看两厌的夫妻,账是一本记两边的,先伸手把对方的手攥住的人,先翻篇。
五、伺候病人的人,也会烦躁,这不可耻,可耻的是把烦躁变成冷脸,把烦躁咽下去,把“哎”说出口,这就是本事。
六、老年夫妻的康,是双向的:你为她戒的烟、练的手、养的耐心,最后都长在你自己的寿数上。
七、别在儿女面前诉苦,也别在老伴面前装没事,两口子之间,梦话都要回应,白天的委屈更要摊开说。
八、什么“幸福满满长命百岁”,说到底就一句话:一睁眼,身边这个人心还热着,你身体还朝着她偏,这个家就散不了,日子暖了,寿数自然跟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