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退休证和第一张退休金银行卡，走出江州市社保局的大门时，风正带着初春的暖意吹过脸颊。

活了一辈子，从江州市机床厂的学徒工做到技术骨干，熬到65岁退休，总算能卸下担子歇一歇了。

退休金每月9800块，比我预想的稍多些，足够我一个人衣食无忧，再攒点钱备着看病，日子本该过得清闲自在。

我没打车，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进去买了两盒孙子王浩爱吃的草莓，又给刚上幼儿园的孙女王玥挑了袋小饼干。

儿子王斌和儿媳陈燕住得离我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我想着趁中午饭点过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推开他们家的门，屋里没什么动静，王斌正坐在餐桌旁改图纸，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王浩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作响。

“爸，您怎么来了？”王斌抬头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起身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刚办完退休手续，过来跟你们说一声。”我把退休证递给他，语气里藏不住的释然。

王斌翻看着退休证，笑着说：“太好了爸，您总算能好好休息了，这些年您也累坏了。”

那时候的王斌在一家小型建筑设计公司上班，做施工图设计，月薪6500块，陈燕在一家药店做收银员，每月4000块，两口子的工资加起来，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还能攒下一点，够两个孩子的零花钱。

陈燕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叠好的衣服，看见我连忙打招呼：“爸，您坐，我去给您倒杯水，午饭马上就好，今天做您爱吃的红烧肉。”

王玥听见声音，从卧室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爷爷，爷爷！”

我弯腰抱起她，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脑袋，心里满是欢喜。

王浩也放下笔，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爷爷，你退休了是不是就能天天陪我玩了？”

“是啊，以后爷爷天天陪你写作业，带你去公园玩。”我笑着回应，看着眼前的一家人，觉得这辈子的辛苦都值了。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桌上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忙碌的陈燕和认真吃饭的孩子们，主动说道：“我每个月退休金有9800，以后我每月给你们拿1500，贴补家用，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买点好吃的。”

王斌连忙摆手：“爸，不用不用，我们俩的工资够花，您自己留着花，买点好吃的，或者报个老年兴趣班，好好享受退休生活。”

陈燕也跟着说：“是啊爸，您别操心我们，我们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您把钱存起来，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用急着凑钱。”

我心里暖暖的，觉得儿子儿媳都懂事，没白疼他们。

那天的午饭吃得格外热闹，王斌还特意拿出一瓶珍藏的白酒，爷俩喝了几杯，聊着以前的工作，说着以后的日子，氛围格外融洽。

我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仅仅两年时间，一切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更想不到，那个曾经坚决拒绝我资助的儿子，后来会心安理得地让我承担全家的开销，甚至会因为我买了一台按摩仪，指责我“浪费钱”“不懂事”。

如果能回到那天，我多想告诉自己，别轻易交出自己的退休金，别把孩子的依赖当成理所当然。

可生活没有回头路，每一步选择，都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我退休后的第三个月，王斌的公司接到的项目越来越少，老板为了缩减开支，开始降薪，所有员工的工资都下调了20%，王斌的月薪变成了5200块。

那时候，陈燕因为长期站着上班，膝盖出了问题，医生让她在家休养，不能再从事长时间站立的工作，只能辞掉药店的工作，在家调理身体，顺便照顾两个孩子。

家里的收入一下子少了一大半，开销却没减，房租每月1600块，王浩的小学杂费每月500块，王玥的幼儿园学费每月1200块，还有一家人的生活费、陈燕的医药费，处处都要花钱。

我看着他们日渐拮据的样子，心里着急，不等他们开口，就主动提出每月给他们拿4000块，包揽大部分家用。

王斌接过钱的时候，脸上满是愧疚：“爸，委屈您了，等公司情况好转，或者我找到更好的工作，一定把这些钱还给您，以后再也不让您为我们操心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有困难，我这个当爸的肯定要帮忙，别多想，好好工作，好好照顾家里。”

那时候我还坚信，王斌年轻，有技术，只要好好干，迟早能渡过难关，等陈燕身体好了，重新找份工作，家里的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可我没想到，困难接踵而至，一次比一次凶猛，压得我和他们喘不过气。

我退休后的第七个月，王斌的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彻底倒闭了，老板卷着钱跑了，员工们不仅没拿到工资，连赔偿金都没拿到。

那天下午，我正在小区的花园里和老邻居下棋，王斌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绝望：“爸，公司倒了，我失业了，还被欠了两个月的工资。”

我手里的棋子一下子掉在棋盘上，连忙问：“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说还有几个项目吗？”

“甲方拖欠工程款，公司没钱周转，就倒了，我们好多人都失业了。”王斌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该怎么办？陈燕还得吃药，两个孩子要上学，房租下个月就该交了，我们手里一分积蓄都没有了。”

我强压着心里的慌乱，安慰他：“别慌，先冷静下来，工作可以慢慢找，家里的开销、房租、医药费，我来承担，你安心找工作就行。”

挂了电话，我没心思再下棋，跟老邻居打了个招呼，就回家了。

我坐在沙发上，算了一笔账：房租1600块，王浩的杂费500块，王玥的学费1200块，陈燕的医药费每月800块，一家人的生活费至少3000块，还有水电燃气费、物业费，每月总共需要7500块左右。

我的退休金每月9800块，拿出7500块支撑全家开销，剩下的2300块，我自己省吃俭用，勉强够花，原本计划攒钱看病的想法，也只能暂时搁置。

我给王斌转了10000块，让他先交房租，再买点生活用品和陈燕的药，然后叮嘱他好好找工作，不用操心钱的事。

王斌收到钱后，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一定会尽快找到工作，不让我失望。

那时候，我还满怀希望，觉得王斌有建筑设计的经验，找份相关的工作应该不难，最多几个月，就能重新上班，家里的压力也能减轻一些。

可我没想到，王斌的求职之路，比我想象中艰难得多。

他每天早上起来就刷招聘软件，投递简历，下午要么去面试，要么在家研究招聘信息，可大多都是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要么是薪资太低，要么是工作内容和他之前做的不一样，要么就是要求年龄35岁以下，他今年38岁，刚好卡在门槛外。

一个月过去了，王斌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他开始变得焦躁，每天在家唉声叹气，有时候还会因为一点小事和陈燕吵架。

我每次去他们家，都能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手里拿着手机，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精气神。

陈燕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想出去找份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可她没什么专业技能，再加上要照顾两个孩子，只能找兼职，可兼职的工资太低，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

“爸，要不我去工地上做施工员吧，虽然累点，但工资高点，每月能拿7000多块。”有一天，王斌犹豫着跟我说。

我心里有点心疼，他以前在办公室做设计，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现在要去工地受苦，可我也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点了点头：“行，只要你愿意做，累点没关系，总比在家待着强，注意安全就行。”

可没过几天，王斌就放弃了，说工地上太累，每天要爬高上低，还要加班，他实在扛不住，而且工地上的环境太差，他适应不了。

我没批评他，只是劝他再慢慢找，别着急，总会有合适的工作。

可我心里也开始犯愁，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我的退休金虽然够支撑全家开销，但长期这样，我也扛不住，更何况我还有高血压、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随时都可能需要花钱看病。

王斌失业的第五个月，我发现自己的退休金已经不够用了，每月9800块，全部花在他们家的开销上，有时候还要动用我之前攒的养老钱，给陈燕买好点的药，给孩子们交兴趣班的费用。

我翻看着银行卡的余额，心里一阵发凉，那些钱是我攒了几十年的养老钱，原本打算用来养老、看病，现在却一点点被花光。

可看着王浩和王玥纯真的笑脸，看着王斌和陈燕无奈的眼神，我又狠不下心不管他们。

我想着，再坚持一段时间，等王斌找到工作，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可王斌却越来越懈怠，不再主动投递简历，每天在家睡到中午才起床，起来后就刷手机、玩游戏，要么就是出去和朋友喝酒，完全没有了找工作的心思。

有时候我去他们家，看到他躺在沙发上玩手机，陈燕在厨房里忙碌，两个孩子在旁边打闹，心里就忍不住生气。

“斌子，你今天投简历了吗？有没有合适的面试机会？”我忍不住问道。

王斌不耐烦地摆摆手：“投了，没消息，现在工作这么难找，急也没用，再说，有您的退休金撑着，我们也饿不着。”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把我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陈燕听见我们的对话，连忙从厨房里走出来，打圆场：“爸，您别生气，斌子就是心情不好，他也在慢慢找工作，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我看着陈燕，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我知道，她也不容易，一边要照顾孩子，一边要迁就王斌，还要担心家里的开销。

后来，陈燕找了一份家政兼职，每天去别人家打扫卫生，每月能拿2500块，虽然累，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每天早早起床，做完家务，送孩子们上学，就去做兼职，晚上很晚才能回来。

可王斌却依旧我行我素，每天在家无所事事，有时候陈燕回来晚了，没做饭，他还会发脾气，指责陈燕不顾家。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既心疼陈燕，又生气王斌的不争气，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旦我停止资助，他们一家四口就没法生活，孩子们也没法正常上学。

我退休后的第一年，腰间盘突出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疼得站不起来，晚上也睡不着觉，医生让我买一台按摩仪，每天按摩，缓解疼痛，还让我多休息，别太累。

我去药店看了看，一台普通的腰部按摩仪要398块，我犹豫了很久，觉得有点贵，可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咬咬牙买了下来。

那天我把按摩仪带回家，刚插上电，准备按摩，王斌就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说是陈燕去做兼职了，让我帮忙照看一下孩子。

王斌看到我手里的按摩仪，皱着眉头问：“爸，这是什么？你买的？”

“是按摩仪，我腰不好，医生让我买一台，缓解一下疼痛。”我说道。

王斌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指责：“按摩仪？你怎么又乱花钱？398块钱，够我们家吃好几天饭了，够给王玥买两罐奶粉了，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难吗？你还这么浪费钱！”

我被他说得愣住了，心里一阵委屈：“我腰疼得受不了，买台按摩仪怎么就浪费钱了？这是我自己的退休金，我花我自己的钱，怎么了？”

“你的退休金？你的退休金现在不就是用来养我们全家的吗？你就不能省着点花，多为我们想想，多为孩子们想想？”王斌的声音越来越大，“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忍一忍不就行了，买这种没用的东西，纯属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