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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去山里支教失联9个月,我找遍了整个山区都没找到她,直到听到村里小孩随口说的1句话,我当场愣住了

山风最后一次送来她的信时,她说云雾村的星星能洗净灵魂。半年后,警方的结论是“失足落水”,可我不信。我卖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

山风最后一次送来她的信时,她说云雾村的星星能洗净灵魂。

半年后,警方的结论是“失足落水”,可我不信。

我卖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骑着破摩托闯进那条被当地人称为“天梯”的绝路。

村民们的眼神像结了冰,口径统一得可怕:“她自己半夜下山,掉河里了。”

直到我在她床板缝里找到那枚珍珠发卡——那是我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她说要戴着它嫁给我。

我在后山找到了我们名字的银手链,在岩壁上发现了带血的抓痕,而那个哑巴的比划让我浑身发冷。

被全村敌视、殴打、驱赶的第九十七天,一个叫石头的孩子偷偷塞给我一颗糖。

糖纸背面,他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洞”。

我捏着糖纸的手开始颤抖,他却突然凑近,用气声说了句话。

那一瞬间,我瞬间傻眼了......

01

我叫顾帆,是个普通的广告文案。

此刻的我,正蜷缩在不足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沙发上,反复摩挲着手里那封早已泛黄起毛的信。

信纸的边缘已经被我摩挲得卷了边,像极了那些被人盘玩许久的旧物件。

这是赵筱雨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九个月前,她不顾家人和朋友的劝阻,毅然辞去了城里小学语文教师这份稳定的工作,报名参加了一个偏远山区的支教项目。

她要去的地方,叫做云崖村。

那是个在地图边缘都难以找到确切标注的村落,甚至连最基础的快递服务都无法抵达。

离别那天,我紧紧抱着她,声音有些发涩地对她说,筱雨,最多半年,要是觉得太苦就回来,我养得起你。

她听后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顾帆,你可别小看我,我不是去体验生活的,我是真心想为那些孩子做点事情。

然后她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用很轻但很坚定的声音说,等我,一年之后,我就回来嫁给你。

她就这么走了。

最初的两个月,我们靠着每周一次的信件保持着联系,那是她需要步行很久到山下的镇上去邮寄的。

她在那些信里,用她娟秀而带着墨香的笔迹,向我描绘着我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她说,那里的天空蓝得纯粹,像一块毫无瑕疵的蓝宝石。

她说,那里的孩子们,眼睛清澈明亮得如同夜空的星辰。

她说,那里的星空浩瀚无垠,美得足以洗净人心里所有的尘埃。

她也告诉我,那里的教室四面透风,黑板裂着巨大的缝隙。

她说,那里的孩子们一年到头穿着打满补丁的同一件衣服。

她说,那里的生活清贫、单调,甚至有些近乎原始。

每一封信,都像一扇小小的窗口,让我得以窥见她燃烧的理想,也感受到她所面对的艰辛。

我把她的每一封信都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一个铁盒里,在心里一天天倒计时,计算着她归来的日子。

直到第六封信之后。

预想中的第七封信,再也没有到来。

起初我以为只是山路难行,她这周没能抽出时间下山去寄信。

一周,两周,一个月过去了。

我开始感到不安。

我疯了一样地拨打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我给她发了无数封电子邮件,每一封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我去了派出所报案。

接待的民警告诉我,山区通讯不便,人员暂时失联的情况时有发生,让我耐心再等待一段时间。

可我无法再等下去了。

我请了长假,第一次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辗转了大半天的长途汽车,终于抵达了那个叫做“苍山县”的地方。

我找到了当地的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郑的老所长。

他听我讲完情况,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然后从一堆蒙尘的档案里翻出了一个卷宗。

“赵筱雨,二十七岁,支教教师,于四个多月前,在云崖村失去联系。”

“我们组织过搜救队,进山搜寻了将近十天。”郑所长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墙上那张巨大地图上的一片浓重绿色,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这片山区范围太大,地形复杂,我们的人最终只在下游河滩边,找到了一个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笔记本。”

他将一个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本子推到我面前。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所以……”我的声音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

“初步推断,是失足落水,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不相信。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我的筱雨,那个看到小虫子都会轻声惊叫的女孩,那个过马路时必须紧紧牵着我的手的女孩,怎么可能独自一人,在漆黑的雨夜,失足掉进河里。

我取出了几乎所有的积蓄,雇了当地熟悉山路的向导,一次又一次地进入那片茫茫大山。

我沿着那条河,从上游走到下游,又从下游折返上游。

我的脚底磨出了血泡,喉咙因为不停地呼喊而变得沙哑。

我像个疯子一样,对着空荡的山谷,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筱雨!赵筱雨!你在哪里!”

回应我的,只有山谷里传来的、空洞而绵长的回音。

九个月过去了。

我失去了工作,花光了积蓄。

身边所有人都开始劝我放弃。

我的父母,她的父母,甚至连郑所长,都用一种混合着同情与无奈的眼神看着我,劝说道,小伙子,看开些吧,或许这就是命。

我不认命。

我心底有个声音在固执地呐喊,她还活着。

一定还活在那个所有人都说她已不在的、叫做云崖村的地方。

今天,是我失去工作的第四十五天。

房东又一次敲响了房门催缴租金。

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目光落在桌上那最后一封信的结尾处。

“顾帆,等我,一年后,我就回去嫁给你。”

筱雨,你说过要嫁给我的。

所以,你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这一次,我不再指望任何人。

我要自己,去找到你。

02

我卖掉了在城市里唯一还算值钱的东西——那台我用来谋生的专业相机和几个镜头。

换来的钱,一部分寄给了父母,剩下的,我用来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以及足够维持我一段时间的食物和必需品。

我再次踏上了前往苍山县的路途。

这一次,我的目的地不再是郑所长的派出所,而是那个在地图上只有针尖大小标记的、云崖村。

从县城到云崖村,根本没有像样的公路。

只有一条被当地人称为“鹰愁径”的盘山土路。

那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从陡峭山壁上勉强开凿出来的一道痕迹。

一侧是深不见底、云雾弥漫的悬崖,另一侧则是随时可能有落石的嶙峋山壁。

路面被常年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最狭窄的地方甚至无法容纳一辆汽车通过。

我那辆旧摩托车,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在颠簸中艰难地向上攀爬。

有好几次,车轮深深陷入泥泞,我不得不下车,用尽全身力气连推带拽,才能让它重新回到“路”上。

汗水混合着泥点,从额角流下,刺痛了我的眼睛。

山里的天气变幻莫测。

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转眼间就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浓雾完全笼罩。

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五米。

我只能打开车灯,像蜗牛一样缓慢地向前挪动。

耳边只有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以及山风刮过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音。

在这里,手机信号完全消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铁块。

我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隐隐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我包围。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当初的搜救队会无功而返。

在这样的群山之中寻找一个人,真的如同大海捞针。

如果她真的遭遇了不测……

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我只能死死握住车把手,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一小片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我找到一处相对背风的岩壁凹陷处,停下了车。

从背包里拿出早已凉透的干粮和水,机械地塞进嘴里。

味同嚼蜡。

我靠在冰凉的山石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赵筱雨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想起她第一次对我说想去支教时的情景。

那天傍晚,我们并肩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对岸璀璨的城市灯火。

她将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顾帆,你看,这座城市多繁华啊,可是你知道吗,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那里的孩子晚上甚至没有一盏足够亮的灯看书。

我想去那样的地方看看,我想为那些孩子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当时的我,只觉得那是她一时兴起的浪漫想法。

我还笑着对她说,好啊,你去吧,我支持你,不过最多半年,要是受不了了就赶紧回来。

我从未想过,她那份看似柔弱的理想背后,是如此的坚定。

也从未料到,那份坚定,会让她离我越来越远,直至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夜色渐深。

山里的温度骤降。

我裹紧了身上所有的衣物,依然能感到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将摩托车推到岩壁最凹陷的地方,蜷缩在车旁,闭上了眼睛。

我必须休息,明天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

睁开眼,我看到了此生未曾见过的景象。

脚下是翻涌不息、浩瀚无边的云海。

金色的晨光穿透云层,为这片纯白的海洋镶上了一道璀璨的金边。

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尖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宛如传说中的仙境。

壮丽、辽阔,美得令人窒息。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赵筱雨在信中所描述的、能洗涤灵魂的星空是什么感觉。

在这般宏大的自然景象面前,个人的悲欢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仿佛被冲淡了些许。

重新发动摩托车,继续上路。

又经历了近一天的颠簸。

终于在黄昏时分,我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青瓦土墙的房屋。

它们静静地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被缭绕的云雾半遮半掩,若隐若现。

那里就是云崖村。

03

我将摩托车停在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徒步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异常安静。

安静得甚至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路边,瞥了我这个陌生人一眼,连吠叫都懒得发出。

偶尔有村民从门缝里探出头,看到我,眼神里立刻充满了警惕和审视,然后很快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种感觉,仿佛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打破了此地固有的宁静。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不欢迎我,或者说,不欢迎我来这里寻找赵筱雨。

凭着记忆中赵筱雨信里的描述,我找到了村委会。

那是一间比其他房屋稍大一些的土坯房。

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不甚工整的毛笔字写着“云崖村村民委员会”。

一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嘴里叼着一杆老旧铜烟锅的老人,正坐在门前的石墩上,默默地抽着烟。

他看到我,只是眯了眯眼睛,没有出声。

“大爷,您好。”我走上前,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请问您是村长吗?”

老人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叫孙德厚,村里人都喊我孙老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年轻人,打哪儿来?跑到我们这穷山沟里来干啥?”

“我叫顾帆,从南江市来的。”我从背包里取出赵筱雨的照片,“我是来找人的,她叫赵筱雨,九个多月前,来你们村里支教。”

孙老伯看到照片,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那个变化非常细微,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但他还是接过了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哦……是赵老师啊。”他将照片递还给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认识,咋能不认识,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可惜了。”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可惜了?孙老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老伯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浑浊的烟圈。

“九个多月前吧,一个下大雨的晚上,这姑娘突然说家里有急事,非要连夜下山,我们大伙儿都劝她,说天黑路滑太危险,可她性子倔,不听劝,收拾了点东西,自个儿就走了。”

“后来……就再也没见着人影喽。”

“第二天,就听说山下那条河发了大水,派出所的人来,在河边捡到了她的本子……”

他的说法,和郑所长的记录几乎如出一辙。

像是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一股无名火从我心底窜起。

“不可能!”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她家里根本没事!她也从来不是个冲动的人!她胆子那么小,怎么可能一个人雨夜走那种山路!”

孙老伯似乎被我的激动吓了一跳,手里的烟锅都晃了晃。

他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年轻人,你吼啥?我说的都是实话,她是不是跟你闹了别扭,心里不痛快,自个儿跑了,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痛了我。

闹别扭?

我们确实争执过。

就在她决定要来支教的时候。

我激烈地反对,认为她这是在拿自己的安全和前途冒险。

我们为此冷战了好几天。

但最终,我还是妥协了。

因为我知道,那是她发自内心想做的事。

我不能,也不该,去折断她想要飞翔的翅膀。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当初的反对,让她心里有了疙瘩,所以才……

不,不会的。

赵筱雨不是那样的人。

“孙老伯,我想去看看她以前住的地方。”我强压下心里的纷乱,提出了另一个请求。

孙老伯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你跟我来。”

他领着我,穿过几条狭窄泥泞的巷子,来到了村子边缘的一间独立土屋前。

房子相当破旧,土墙布满裂缝,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赵老师以前就住这儿。”

孙老伯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一股浓重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空空荡荡。

只有一张用几块粗糙木板拼搭成的床铺,和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旧桌子。

所有属于赵筱雨的痕迹——衣物、书籍、生活用品——全都不见了。

仿佛她从未在此生活过。

“她的东西呢?”我问。

“不都让她自个儿带走了嘛。”孙老伯的回答显得理所当然。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屋子。

我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角落。

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墙角挂着蛛网。

一切,都像是被刻意清理过,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的指尖在床板的缝隙里,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我小心地将它抠了出来。

那是一枚小小的、白色的、珍珠发夹。

看到它的瞬间,我的眼眶骤然发热。

我认得它。

那是我们逛夜市时,我花十五块钱给她买的。

她当时开心极了,说这是我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几乎天天都别在头发上。

她还笑着说,要戴着它,做我的新娘。

这样一件她如此珍视的物件,如果她是自己从容收拾行李离开的,怎么可能遗落在床板的缝隙深处?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走得极其匆忙。

匆忙到,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甚至有可能……那并非她自愿的离开。

我将那枚发夹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刺痛着我的掌心。

我抬起头,看向孙老伯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中的疑云第一次变得如此浓重而清晰。

这个村子,在隐瞒着什么。

04

从那天起,我就在云崖村暂时住了下来。

孙老伯或许是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心虚,又或者只是不想让我这个“外人”四处走动,将我安排在村委会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屋里。

条件比赵筱雨住过的那间好不了多少。

但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我只有一个目的,查明真相。

我将赵筱雨的照片放大冲印了几份,用防水膜仔细封好。

每天,我都拿着照片,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询问。

“大婶,打扰一下,您见过照片上这个人吗?”

“大叔,麻烦问您一下,您最后一次见到赵老师是什么时候?”

村民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起初,他们还会耐着性子,重复一遍孙老伯的那套说辞。

“哦,赵老师啊,自个儿走的,说是家里有急事。”

“是个好姑娘,可惜了。”

但当我的问题变得更多、更具体时,他们的脸上就开始浮现出不耐烦,甚至隐隐的敌意。

“你这年轻人咋回事?天天问,天天问!烦不烦人!”

“都说了人是自己走的,掉河里了,你还想咋样?赖在我们村里不走,是想讹钱还是咋地?”

“赶紧走吧,我们这儿不欢迎外人!”

他们看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带来晦气的不速之客。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由全村人共同编织的网,正将我牢牢地隔绝在外。

他们不想让我知道任何事。

在成年人那里碰壁后,我将目标转向了村里的孩子们。

我知道,赵筱雨是老师,她和孩子们的感情一定最深。

孩子们的眼睛,往往不会撒谎。

我在村里那间唯一的、由旧祠堂改建的“学校”门口,等待着他们放学。

几十个穿着各式各样旧衣服的孩子,像一群小鸟般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我拦住他们,拿出赵筱雨的照片,脸上尽力挤出最和善的笑容。

“小朋友们,你们好,你们还记得赵筱雨老师吗?”

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

这些在赵筱雨信中被描述得天真烂漫的孩子,看到我和照片,竟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们惊恐地尖叫着,四散逃开,仿佛我是来抓他们的坏人。

只有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男孩,站在原地没动。

他站在不远处的墙角,用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远远地望着我,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明显的恐惧。

我知道他,赵筱雨在信里多次提过。

他叫山娃,是她班上最聪明也最沉默的孩子。

她说,她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能帮助山娃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尝试着向他靠近。

但我前进一步,他就后退一步,始终与我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我只好停下脚步,隔着那段距离对他说道。

“山娃,你别怕,叔叔不是坏人,叔叔是赵老师的朋友。”

山娃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飞快地跑掉了。

在村子里,我还注意到了另一个特殊的存在。

一个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总是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也总是脏兮兮的。

村民们都叫他,哑叔。

他是个哑巴,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似乎是个无亲无故的边缘人,靠着帮村里人干些砍柴、挑水之类的重体力活,换取一口饭吃。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村口的老水井边。

他看到我,眼神明显地躲闪了一下,随即就想绕开我走开。

我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你好。”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同情,还有一种……我看不明白的急切。

我拿出赵筱雨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你见过她吗?”

看到照片的瞬间,哑叔的反应比任何村民都要激烈。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指着照片上的赵筱雨,又指了指我,然后用力地指向村子后面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深山。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含糊的“啊……啊……”声,双手激动地比划着,仿佛在用尽全力想要向我传达某种至关重要的信息。

就在我努力尝试解读他的“语言”时。

孙老伯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们身后。

“哑叔!你在这儿瞎晃悠啥!还不赶紧去把李家的柴给劈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哑叔看到孙老伯,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

刚才那股激动的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我,拿起靠在井边的扁担和水桶,几乎是踉跄着逃开了。

孙老伯转过身,看向我,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年轻人,我劝你,离他远点儿,他这儿不太清楚。”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个疯子,说的话做不得数。”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哑叔那有些佝偻、迅速远去的背影。

一个疯子?

不。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不是。

他的眼神,比这个村子里任何一个所谓的“正常人”,都要清醒和痛苦。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或许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唯一的突破口。

05

找出真相的念头,如同一株在我心底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也无法安眠。

我放弃了与村民们进行那些毫无结果的对话。

我开始像一个侦探,或者说,像一个徘徊在村子阴影里的幽灵,搜寻着任何可能被遗漏的蛛丝马迹。

白天,我假装在村子里闲逛、拍照,实际上是在仔细观察每个人的神态,揣摩他们每一句敷衍之词背后可能隐藏的含义。

到了夜晚,等整个村庄都陷入沉睡,我就会悄悄溜出那间杂物房,打着手电筒,在我认为可疑的地方进行近乎地毯式的搜索。

赵筱雨住过的土屋,学校的教室和操场,村口的老井边,甚至村里堆放农具的仓房……

我一处都没有放过。

然而,一无所获。

这个村庄就像一个巨大而密封的铁桶,所有的秘密都被他们小心翼翼地藏匿了起来,不留丝毫痕迹。

我的行为,也招致了村民们更深的警惕和反感。

他们看我的眼神,越发不善。

有几次我深夜外出,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有不止一双眼睛,在默默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孤立无援的恐惧笼罩着我。

但我没有退却。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

那天,我再次拦住哑叔时,他异常激动地指向村子后山的方向。

虽然我无法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直觉告诉我,赵筱雨的失踪,一定和后山有着某种直接的、不为人知的联系。

云崖村的后山,是一片几乎未经开发的原始林区。

林木幽深,植被茂密,平时除了偶尔有村民进山砍柴或采些草药,很少有人会深入其中。

村里老人说,山里有野猪出没,有毒蛇盘踞,甚至早年还有过狼的踪迹。

我下定决心,要去闯一闯。

我找机会去了趟山外的小镇,买来了一些基础的登山装备,一把砍刀,一捆绳索,以及足够的压缩干粮和饮用水。

我告诉孙老伯,我想到山里转转,拍些风景照片。

他看着我收拾行装,眼神复杂,最后只是反复叮嘱了一句,“年轻人,山里路险,别往太深的地方去。”

我没有理会他话语里可能蕴含的深意。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一头扎进了那片未知的、弥漫着危险与秘密气息的绿色海洋。

山里的实际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困难得多。

根本没有成形的路。

我只能依靠手里的砍刀,在纵横交错的荆棘和灌木丛中,艰难地开辟前行。

脚下是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种不踏实的下陷感。

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湿润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茂密树冠,只有零星的阳光能穿透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我像一个迷失在异度空间的孤独旅人,逐渐失去了方向感,也对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我只能依靠指南针,和心底那股近乎本能的牵引,漫无目的地向前跋涉。

我摔倒了很多次。

手臂和脸颊被锋利的树枝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身上的衣服被汗水反复浸透,又被林间的冷风吹干。

夜晚来临,我就找一棵足够粗壮的大树,靠着树干,和衣而睡。

听着四周不知名野兽隐约的嚎叫,以及虫豸此起彼伏的鸣唱,心里充满了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但只要一想到,赵筱雨可能就在这片山林深处的某个地方,等待着被发现,等待着被带回家。

我就又能从心底生出一股支撑下去的勇气。

就这样,我在深山老林里,徒劳地转悠了整整三天。

就在我的干粮和水即将耗尽,身心俱疲,几乎要放弃这次搜寻的时候。

在一个极其偏僻的、长满了过人高野草和藤蔓的山坳角落。

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点不自然的、微弱的金属反光。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我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费力地拨开那些缠人的草丛和藤蔓。

一条银质的、款式简约的手链,静静地躺在潮湿的泥土和腐叶之间。

链身因为长时间的氧化和污渍,已经显得有些暗淡发黑。

但链子上那个小巧的、心形吊坠,却依然清晰可辨。

吊坠的背面,刻着两个略显潦草、却又让我瞬间血液凝固的字母缩写。

GF & ZXY。

顾帆 & 赵筱雨。

那是我去年她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

上面的字母,是我亲手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我的双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条手链,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像一把骤然插入记忆深处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关于她的、鲜活的回忆闸门。

我想起送她手链那天,她脸上惊喜又害羞的笑容。

我想起她戴上后,在我面前转了个圈,问我好不好看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我想起她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用心的礼物。

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夺眶而出。

我跪倒在这片荒芜的山坳里,像一个在沙漠中迷失许久、终于望见绿洲边缘的旅人,失声痛哭。

我找到了。

我终于,找到了她留下的、第一个确切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我悲喜交加,同时也让我更加确信,赵筱雨的失踪,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意外失足。

这里的位置,与村民们所说的、她下山会走的那条路,方向完全相反。

她为什么会独自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她的手链,又为什么会遗落在这里?

是她自己不慎丢失的?

还是……在某种挣扎或拉扯中,被外力扯断或拽落的?

一个又一个沉重的疑问,如同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压在我的心头。

我握着手链,如同握着一件至关重要的证据,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出了山林,直奔山下村庄而去。

我要去找孙老伯。

这一次,我必须让他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解释。

06

我如同一阵裹挟着泥土和戾气的风,冲回了云崖村。

满身的污泥,脸上新添的划伤,以及那双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让我看起来大概像个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怪物。

村民们见到我这副模样,纷纷惊恐地避让开来。

我径直冲进了村委会那间土坯房。

孙老伯正坐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捧着一个搪瓷缸,慢悠悠地喝着茶。

看到我突然闯入,他手里的缸子明显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年轻人,你……你这是……”

我没有理会他的询问。

我大步走到他面前,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将那条沾满泥土、隐隐反光的银手链,直接亮在他的眼前。

“孙老伯,这个东西,您认识吗?”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连日呼喊而异常沙哑。

孙老伯的瞳孔,在看清手链的瞬间,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心形吊坠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显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

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在这个闭塞山村有着绝对权威的老人。

那刹那的惊慌失措,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古井无波的面孔。

他抬起头,故作镇定地看了我一眼,甚至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不就是一条链子嘛,山里捡的?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这不是普通的链子!”我猛地将手链举得离他的脸更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停滞,“这是我送给赵筱雨的!上面刻着我们俩的名字!孙老伯,您现在还想用‘她自己走了’这种话来搪塞我吗?”

“她为什么要跑到后山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她的手链为什么会掉在那种地方?您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带着积压了九个多月的愤怒与绝望,狠狠砸向他。

孙老伯被我这咄咄逼人的气势,逼得向后靠在了藤椅背上。

他沉默了。

那双总是显得有点浑浊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挣扎,一丝犹豫,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然而,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继续坚守那道沉默的防线。

他放下茶缸,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

“年轻人,你别这么激动嘛,气大伤身。赵老师她……兴许那天就是心里不痛快,想到处走走散散心,一个人钻到后山去了,不小心把链子弄掉了,这……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嘛。”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充满了敷衍了事的意味。

我被他这种油盐不进、咬死不改口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我感觉自己紧绷了许久的理智之弦,正在“铮铮”作响,濒临断裂。

“心里不痛快?散散心?”我一把抓起他放在桌上的那个搪瓷茶缸,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

搪瓷缸子撞击地面的碎裂声,在这间安静的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孙德厚!我告诉你!赵筱雨要是在你们云崖村出了任何事,我跟你们全村都没完!我就是把这几座山一寸一寸地翻过来,也一定要把她找出来,活要见人,死……我也要见到她的坟!”

我指着他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

我知道,跟这个固执的老人再说下去,也只是徒劳的口舌之争。

这个村庄所保守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深邃和黑暗。

我摔门而出,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我决定立刻下山。

我要去找郑所长。

这条手链,就是最直接、最有力的物证。

我必须,也必须请求警方,重新重视这个案子,进行彻查。

尤其是那个哑叔,他一定是整个事件中,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我骑上我那辆沾满泥泞的破摩托车,头也不回地冲下了那条来时让我胆战心惊的“鹰愁径”。

这一次,心中没有了来时的恐惧和迷茫。

只剩下燃烧的怒火,和必须找到答案的决绝。

几个小时后,我再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苍山县派出所。

郑所长看到我,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我会带着“新发现”回来。

他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安静地听我讲述了在山里的所有发现,以及我基于这些发现的、越来越清晰的推测。

我将那条手链,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斑驳的办公桌上。

“郑所长,这是物证。赵筱雨的失踪,绝对不是意外失足那么简单。我恳请您,重新立案,深入调查。尤其是那个哑叔,他一定知道内情!”

郑所长拿起手链,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特别是背面那细小的刻字。

然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力感与深重的无奈。

“小顾啊。”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山里的事情,很多时候,不像你们城里人想的那么简单,非黑即白。”

“云崖村那个地方,你也亲眼看到了,穷,偏,闭塞。村里的人,宗族观念强,异常抱团。那个孙老伯,在村里说一不二,威望很高。他说的话,就是村里的‘规矩’。”

“你觉得,就算我们现在派人进去,挨家挨户地问,就能问出实话来吗?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跟我们打太极,绕圈子,最后什么有用的信息都得不到。”

“至于那个哑叔……”郑所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说的这个情况,其实……我也知道一些。”

“就在赵老师失踪后大概不到一个礼拜。那个哑叔,确实在大半夜,一个人,走了十几里夜路,跑到我们所里来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他……他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没办法说话。”郑所长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他当时情绪非常激动,在我们值班室里又哭又叫,双手不停地比划,指着云崖村的方向。可是我们所里,包括我在内,没人懂正规的哑语,根本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们看他状态很不稳定,就想先让他冷静下来,安顿在值班室休息,等第二天天亮,看看能不能从镇上找个懂点手语的人来帮忙沟通。”

“结果,天还没亮,孙老伯就亲自带着村里的几个青壮年,找上门来了。”

“他说,哑叔是他一个远房的表亲,从小脑袋就不太灵光,时不时会发疯,说胡话,让我们千万别当真,都是疯言疯语。然后,他们几乎是半强制性地,把哑叔给带走了。”

“从那以后,据我们所知,那个哑叔,就再也没能独自离开过云崖村半步。”

郑所长的话,如同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将我心中刚刚因为找到手链而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绝望。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哑叔。

但这唯一的、可能知情的关键人物,却被孙老伯和整个云崖村,死死地控制、隔离了起来。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郑所长沉默了许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有些褶皱的香烟,递给我一支,自己也点燃了一支。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沧桑的脸。

“小顾,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也是心里话。这个案子,我们不是不想查,是……阻力太大,很难真正深入下去。”

“没有直接证明犯罪的证据,没有可靠的目击证人,唯一的潜在知情人,还是个被全村人定性为‘疯子’、严密看管起来的哑巴。我们如果现在贸然采取强硬措施,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把可能原本就存在的蛛丝马迹,掩盖得更加彻底,甚至可能……引发我们无法预料的冲突。”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撕心裂肺,我懂。但是有时候,在这种地方办事,我们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能让他们的内部,自己出现裂缝的时机。”

我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无数棘手案件刻满痕迹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最终只剩下无边的苦涩。

我知道,他说的是现实,是无奈,是基层工作中常常面对的困境。

但我等不了。

我怕,我等得越久,赵筱雨生还的希望,就越是渺茫,直至彻底熄灭。

我掐灭了只抽了几口的烟,站起身。

“郑所长,谢谢您跟我讲这些。但是,我真的不能等,也等不起。”

“我必须再回去。”

“就算那座后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再去闯一次,不找到她,我绝不离开。”

07

我再一次回到了云崖村。

这一次,我不再对这里的任何人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或期望。

我清楚地知道,从现在起,我只能完全依靠自己。

我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潜伏者,隐匿自己的行踪,更加细致地观察,耐心地等待那可能出现的一丝机会。

我的目标,明确而唯一,哑叔。

我发现,自从上次我在山坡试图与他接触之后,村民们对他的“看护”升级了。

他不再被允许一个人去后山砍柴。

每天,无论他去哪里,身边至少会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村民,像看守犯人一样,“陪伴”左右。

他去挑水,有人跟着。

他去地里干农活,有人盯着。

他几乎失去了所有能够独处、能够与他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外人)私下接触的机会。

而我,则彻底成为了整个云崖村公开的、被排斥的敌人。

他们不再对我恶语相向,而是采用了一种更为彻底、也更为冰冷的方式——彻底的漠视。

我在村里行走,就像一个完全透明的幽灵。

没有人会再跟我打招呼,没有人会看我一眼,甚至当我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他们会立刻移开视线,或者转身走进屋里。

连村里那些原本对我还有些好奇的土狗,现在都学会了对我视若无睹,仿佛我只是空气。

我被孤立了。

被完完全全地、不留余地地隔绝在了一个充满无声敌意的、令人窒息的牢笼之中。

这种精神上的孤立与压抑,比身体上的任何疲惫和伤痛,都更加让人难以承受。

有好几个夜晚,我无法入睡,只能呆坐在那间冰冷潮湿的杂物房里,透过破损的窗纸,望着外面那轮同样清冷孤寂的月亮,忍不住反复拷问自己。

顾帆,你是不是真的已经疯了?

你是不是在固执地坚持一件,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没有希望的事情?

也许,赵筱雨真的就像他们所有人说的那样,早已经……

不。

我用力甩头,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

只要一天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明她已不在人世的证据,我就必须相信,她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带她回家。

既然无法直接接近哑叔,我必须改变策略,创造机会。

我花了几天时间,仔细观察和记录哑叔每天固定的活动路线。

我发现,每天临近黄昏时分,他通常会被允许去村子西头那个相对偏僻的小缓坡上,给村里养的几头牛割些夜草。

那个小坡地势较为开阔,视野良好,对于想暗中监视的人来说,不太容易隐藏。

但山坡的另一面,连接着一片生长得颇为茂密的野竹林。

我决定,就在那片竹林里,等待并制造与他短暂接触的机会。

那天下午,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山里随之升起了乳白色的浓雾,能见度变得极低。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自然掩护。

我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就悄悄地潜入了那片野竹林。

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头发和外套,寒气让我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但我强忍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动不动地隐藏在竹林的阴影里,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终于,在灰蒙蒙的黄昏光线下,一个熟悉的、微微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山坡上。

是哑叔。

今天,他是独自一人。

或许是因为这糟糕的天气,平时负责“陪伴”他的那两个村民,偷懒没有跟来。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如同擂鼓。

我耐心地等到他走到山坡最高处、距离竹林边缘最近的位置,才猛地从藏身的竹林里冲了出去。

“哑叔!”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和喊声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了泥地上。

他看清是我,脸上瞬间血色尽失,转身就想往坡下跑。

我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沾满泥水的手臂。

“哑叔!你别怕!看着我,我不会伤害你!”

我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我用心保管的、赵筱雨的照片,连同那条银手链,一起递到他的眼前。

“哑叔,你看看!你好好看看她!她叫赵筱雨,她是个好老师!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真相!”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近乎崩溃的哀求。

哑叔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落在手链上,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眼神里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恐惧、深重的悲伤,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仿佛内心正在被撕裂的剧烈挣扎。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痛苦喘息声,双手拼命地比划着,仿佛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破那沉默的枷锁,将一切倾吐出来。

他猛地挣脱我的手,然后,用手指着后山更深处、云雾更浓重的方向,用力地、反复地点着。

接着,他伸出自己粗糙的手,在自己的腹部,缓慢地、沉重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瞬间如坠冰窟、心胆俱裂的动作。

他模仿着一个人的样子,先是痛苦地弯下腰,双手紧紧捂住腹部,脸上的表情扭曲,接着,他身体踉跄着,缓缓地、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他维持着那个蜷缩倒地的姿势好几秒,才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饱含泪水与无尽痛苦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这一连串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比划,大脑在恐惧中飞速运转,试图解读。

后山深处……腹部……痛苦倒地……

难道……

难道赵筱雨是被人伤害了腹部?然后被带到了(或者丢弃在了)后山的某个地方?

一个极其可怕、让我浑身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在脑海。

就在我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理解他手势中更精确的含义时。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粗暴的吆喝,从山坡下方迅速逼近。

“哑叔!哑叔!你死哪儿去了!”

是孙老伯的声音!

他带着至少三四个手持木棍、面色不善的年轻村民,找过来了。

哑叔听到孙老伯的声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歉意和无能为力的悲哀。

然后,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向山坡下跑去,很快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雾霭之中。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站直身体,那几个村民就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

他们二话不说,其中两人粗暴地抓住我的胳膊,另一人用力将我推搡在地。

“又是你这个外乡佬!你想对哑叔干什么!”

“早就看出你不是个好东西!鬼鬼祟祟跟踪人,想偷东西还是想害人!”

他们围着我,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落在我的身上。

我没有反抗,也无力反抗。

因为我知道,在这里,任何反抗都只会招致更凶狠的殴打,而且是徒劳的。

孙老伯慢慢踱步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泥泞地上的我,眼神冰冷得如同这山里的寒泉,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或怜悯。

“年轻人,我早就警告过你,山里的事情,你一个外乡人,最好别管,也别打听。”

“这对你,对我们全村,都好。”

“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如果你再不听劝,继续在这里生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恐怕,你就很难再‘完整’地离开云崖村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

那几个村民又狠狠踢了我几脚,然后才骂骂咧咧地跟着孙老伯离开,去追跑远的哑叔。

我躺在冰冷刺骨、泥泞不堪的草地上,任由冰凉的雨水混合着嘴角的血腥味,流进我的嘴里,流进我的脖颈。

身体上的疼痛虽然剧烈,却远不及心中那如同黑洞般不断扩大的绝望。

我看着哑叔被他们粗暴拖走时,最后回过头看向我的那个方向,那眼神里的无助与绝望,深深刺痛了我。

我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我距离真相,或许真的只有最后一步之遥了。

但这一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由整个村庄的沉默与敌意铸成的万丈深渊。

08

那次山坡冲突之后,我在云崖村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甚至可以说是危险。

孙老伯明确收回了之前让我暂住的那间杂物房的使用权,派人将我那些本就不多的行李物品,全部扔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滚出去,离开这里。

我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白天,我只能在村子外围和附近的山林边缘游荡,像个失去了归宿的孤魂野鬼。

夜晚,我只能蜷缩在我那辆破旧摩托车旁边,找一块稍微大些的塑料布勉强盖在身上,抵挡山间夜晚的寒气和露水。

村民们对我的敌意,已经从冷漠的排斥,升级为公开的、带有侮辱性质的敌视行为。

他们会在看到我靠近时,故意朝我走来的方向吐口水。

村里的顽童,会在我经过时,躲在墙角或树后,用小小的石子扔我,然后嬉笑着跑开。

我成了整个云崖村用来发泄不满、转移内部矛盾、甚至可能是为了掩盖某种集体不安的,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我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都在急剧下滑。

我变得消瘦、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皮肤粗糙黝黑,看起来已经和山里的野人没有太大区别。

有好几次,我在路过村边小溪时,借着水面模糊的倒影看到自己那张几乎认不出的、写满疲惫与沧桑的脸,都会在瞬间产生强烈的自我怀疑。

顾帆,你究竟还在坚持什么?

为了一个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爱人,将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值得吗?有意义吗?

但每当这种动摇的念头升起,我就会下意识地摸向贴身的衣兜。

那里,放着那枚小小的珍珠发夹,和那条刻着名字的银手链。

指尖冰凉的触感,会瞬间将我拉回现实,拉回那些鲜活的记忆里。

我会想起赵筱雨明媚的笑容,想起她说话时轻柔的语调,想起她曾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顾帆,等我回去嫁给你。”

不。

我不能放弃。

我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在心灰意冷、几乎快要被绝望吞噬的某个傍晚,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下意识地再次走向那个对我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

村里的学校。

那间由旧祠堂改建的、唯一能称得上教室的土房子。

我轻轻推开那扇已经有些歪斜、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寂静无声。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户上破损的塑料薄膜和木格,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短短、明明暗暗的光斑。

空气里似乎还隐隐残留着粉笔灰的味道,以及孩子们留下的、一种独属于童年的气息。

我缓步走到那张粗糙的讲台前,手指拂过台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略显笨拙的心形图案,那是赵筱雨有一次在信里提到,她和孩子们一起刻下的。

我在讲台后面那张用几块砖头垫稳的破旧木椅上坐了下来,这张椅子,她曾经坐过。

我闭上眼睛,仿佛能穿越时空,看到她站在这里,穿着那件素雅的格子衬衫,用温柔而清晰的声音,带领着孩子们朗读课文。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么有耐心,那么充满希望。

我仿佛还能看到她弯下腰,握住某个孩子的小手,一笔一划,耐心地教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写下“山”、“河”、“梦想”……

那些笔画,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可能就是通向外面世界最初的一扇窗。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冲垮了堤坝,顺着我肮脏的脸颊汹涌而下。

我将脸深深埋进自己沾满泥污的臂弯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无助、愤怒、以及对赵筱雨刻骨的思念,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出来。

我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在这空无一人的旧教室里,嚎啕大哭。

也许,我是真的应该放弃了。

也许,命运早已写定了结局,我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她已消失的事实。

就在我被巨大的悲伤彻底淹没,几乎要沉沦于无尽黑暗的时候。

一个很轻很轻的、带着怯生生气息的童音,在我身边不远处,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叔叔……”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是山娃。

那个总是用复杂眼神远远看着我的、瘦小而沉默的男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像只小猫一样,悄悄地走了进来,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看到我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样子,他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小步。

“叔叔……你,你别哭。”他小声地说着,用的是带着浓重本地口音、但努力说清楚的普通话。

我努力地想对他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能形成一个古怪的、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却依然沙哑得厉害。

“叔叔没哭……只是,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我顿了顿,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低声问道,“山娃,你……还记得赵老师吗?”

听到“赵老师”三个字,山娃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怯懦的大眼睛里,骤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但他很快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破旧鞋尖,用脚尖碾着地面的一小颗石子,沉默着,不再说话。

就在我心底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即将被绝望的寒风吹熄的时候。

山娃突然抬起了头。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眼神里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坚毅。

他把那只一直紧紧攥着的小手,慢慢伸到我的面前。

然后,他一点点地,摊开了手掌。

他的小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糖。

一颗用五颜六色、但已经有些磨损的透明糖纸包裹着的、水果硬糖。

糖果因为被他握了太久,在手心的温度下,边缘已经有些微微融化变形。

我看着这颗在城里孩子看来可能极其普通、甚至不屑一顾的水果糖,心头却像被最柔软又最尖锐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当。

我知道,在云崖村这样贫瘠的大山里,这样一颗小小的、带着甜味的糖果,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可能是他珍藏了许久都舍不得吃掉的宝贝,可能是他某个重要时刻得到的奖励,可能是他贫乏童年里为数不多的、闪着光的快乐记忆。

我想对孩子努力笑一下,告诉他叔叔是大人了,不吃糖,让他自己留着。

但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更浓重的酸楚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山娃看着我,把那颗带着他手心温度的糖,又往我面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我的指尖。

“叔叔,给你吃。”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却很认真,“吃了糖,嘴里是甜的,心里……心里可能就没那么苦了。”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又像是终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用极快的语速,小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了一句话。

一句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我周围所有声音抽离、让我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空白的话。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极致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恐怖的预感,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山娃瘦弱的肩膀。

因为太过激动,我的力气可能大得弄疼了他,他咧了咧嘴,但没有挣脱,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勇敢地、定定地看着我。

“山娃!”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刚才说什么?你……你再清清楚楚地,给叔叔说一遍!”